大多數人花錢報旅行社，就是為了圖個省心，最後發現是花錢買罪受。當一個服務行業，其生存邏輯徹底站到了消費者利益的對立面，它的退場不過是一場早已註定的倒計時。
撰文丨周隆斌
暑期已經過半，高溫天氣擋不住大家想出去玩的心，跨境游熱度持續攀升。
航旅縱橫大數據顯示，8月出境航線機票預訂量超255萬張，同比增長約4%；8月入境航線機票預訂量超267萬張，同比增長約5%。
國內旅遊市場同樣熱度不減，親子游加速升溫，「跟着課本去旅行」成為今夏最受追捧的消費趨勢。
同程研究院數據顯示，帶有「研學」「課文打卡」「書本同款」標籤的旅行產品搜索量月環比暴漲2.8倍，古詩及課文研學線路的諮詢量同比增長超130%。
看着如今花樣繁多的旅行社新業態，我不禁回想起自己高中畢業那年的跟團游經歷。彼時的旅遊市場還沒有這麼多細分賽道，幾乎都是清一色的「大巴團」。
現在回想起來，那趟旅程與其說是去遊山玩水，不如說是給我上了一節社會實踐課。
01
旅行社將三天行程安排得滿滿當當，每天清晨六點，天剛蒙蒙亮，旅行團準時出發，我高三備考時都沒有起這麼早。
大巴車上的遊客大多和我一樣目光呆滯，像提線木偶一般跟着導遊東奔西走。旅行結束後才發現，一半以上的所謂「景點」，本質上都是披着文化外衣的購物店。
時隔多年，景點有什麼景色記憶不多，導遊的推銷貫口倒是還記得幾段。
印象最深的是一家「苗族銀器傳承中心」。去景點的路上，導遊聲情並茂地講述着苗銀的神奇功效，想在車上補覺都不行。
什麼苗銀打造的杯子能釋放銀離子，用來裝水喝可以強身健體，就差包治百病了。
她還反覆強調市面假貨泛濫，只有接下來去的這家才是本地人都認可的門店。
到了現場，導遊帶着看過一圈工藝製品，現場的銷售人員接棒。都說百聞不如一見，只見他將銀碗放入渾濁的墨水中，墨水竟肉眼可見地變得清澈，圍觀的遊客看得嘖嘖稱奇。
最後，銷售表示看在導遊面子上給個內部最低折扣。
實際上，市面上的所謂「苗銀」很多只是普通工藝品，材質甚至都不是純銀，多為白銅、黃銅等合金，含銀量極低甚至為零。
至於墨水變清澈的戲法，不過是簡單的化學反應。但在導遊的情感鋪墊和銷售人員的極力吹捧下，或許還有「早起傻一天」的因素在，大幾千一個的杯子，不少人頭腦一熱當場買下好幾個。
我當時險些交了智商稅，還好囊中羞澀。即便如此，旅行的最後，導遊十分親切地表示：「大姐知道你是個學生，身上沒多少錢，但是出來一趟總該帶點東西回去，給家裏人表示一下心意......」
在「孝心」的裹挾下，我掏錢買下了那盒號稱「內部特價」的四季茶葉禮盒。茶葉買回家，父親嘴上說着好喝，但喝了一次便默默將其束之高閣。
無論男女老少，購買力高低，一趟行程下來，總有一款產品適合你，旅行團幾乎和購物團劃上了等號。
02
十幾年前，由於移動互聯網和平台經濟尚未如此普及，旅行社還具有一定的剛需屬性。
普通人對異地景點幾乎一無所知，交通接駁充滿不確定性，酒店環境全憑運氣。到了陌生的城市，如果沒有熟人帶路，每一次旅行都像是在開盲盒。傳統旅行社正是靠着這層厚厚的信息壁壘，心安理得的在遊客和商家之間兩頭吃。
如今，互聯網幾乎抹平了旅行中所有的信息壁壘。社交媒體上，旅遊攻略細緻到某家餐廳的哪道菜好吃，某處景點何時拍照光線最好。高鐵與網約車無縫銜接，租車自駕也十分便利。只要你願意，提前一個月就能在手機上將行程安排得滴水不漏。
更重要的是，作為出遊主力軍的年輕人，旅行消費心理已經徹底改變。
平時在寫字樓里被KPI和日程表死死捆綁，好不容易擠出幾天假期，想要找回一些鬆弛感。結果交錢報了團，卻發現是換了個地方繼續高壓打卡。
起得比上班還早，睡得比加班還晚，全程要看導遊臉色。最後還被按着腦袋，為一堆充滿套路的工藝品買單。哪怕只有1%的概率會遭遇這種體驗，年輕人都會果斷選擇避雷，不願意將珍貴的假期作為賭注。
然而，旅行社行業中大量湧入的新玩家，卻很少有人關注到市場需求的巨變。不少人求職受阻，便將開旅行社做老闆當成了體面的出路，依然抱着老一套的想法，仿佛這是一門一本萬利的「哄傻子」遊戲。
開一家旅行社，門檻實在是太低了。不需要工廠，沒必要壓庫存，幾萬塊錢的註冊資金，找個辦公場所，置辦幾台電腦和桌椅，就能拉起一個草台班子。
查閱文旅部數據可以發現，近年來國內旅行社數量一路猛增。官方發佈的《文化和旅遊發展統計公報》顯示，2024年全國旅行社數量就已達到64616家；而到了2025年，這一數字更是直接突破了7萬家。
誰曾想，疫情三年過後，居民出行意願迎來了爆發式修復，旅遊市場的盤子越來越大，但與之相反的是，遊客選擇旅行社出遊的意願卻在不斷下降。
為了爭奪日益稀薄的客源，行業陷入了慘烈的價格競爭。國內三天兩晚的行程被壓價到五百元以內，甚至千元出境游也屢見不鮮。
沒有一家旅行社是慈善社，如此低價之下，連最基礎的交通和食宿成本往往都無法覆蓋。這時，強制購物就不是賺多賺少的問題，而是能不能存活的唯一選項。
部分旅行社老闆以整個行業的聲譽為代價，不擇手段地瘋狂收割，最後一算賬，賺的錢不如找個班上。
就像上面提到2024年全國旅行社達64616家，營收5657.7億元，但全行業營業利潤只有37.8億元，平均利潤率僅為0.67%。
這是什麼概念？平攤下來，一家旅行社一年的利潤不足6萬元，折合每月淨賺4875元。
大多數人花錢報旅行社，就是為了圖個省心，最後發現是花錢買罪受。
當一個服務行業，其生存邏輯徹底站到了消費者利益的對立面，它的退場不過是一場早已註定的倒計時。
03
舊模式的崩塌，伴隨着新秩序的建立。傳統旅行社的潰敗，並不意味着遊客出遊時對旅行團的需求徹底消失，主動跳出價格競爭的新業態正在蓬勃發展。
文化遊學、深度定製游、精品小包團等旅行團形式客單價動輒數千甚至上萬，依然受到市場的追捧。
這些新型旅行社放棄了粗暴的資源拼接，轉而做起了內容策略，重新站在消費者身後，回歸服務本質。
他們將城市的歷史脈絡與人文景觀深度串聯，讓遊客在旅行途中感受城市的文化魅力。或是為企業團隊定製團建路線，提供高度客制化的一站式服務。
可以預見的是，未來那些口碑低劣，只會依靠低價拼殺的傳統旅行社，將被行業加速出清。真正能提供優質服務，具備獨特內容策劃能力的旅行社，將脫穎而出，承接起高端定製化的旅行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