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鋼鐵大王戴國芳一生歷經「鐵本」與「德龍」兩大鋼鐵帝國的崛起與覆滅。示意圖。(AFP)
2026年6月,一紙法院判決將曾兩度締造千億產業的「鋼鐵大王」戴國芳再次推向深淵,其家族被判承擔連帶債務清償責任。他的悲劇並非單純的商業經營失敗,而是深刻折射出在中共宏觀調控與缺乏產權保障的體制下,中國民營企業家難以擺脫的時代宿命。從江蘇常州的拾荒少年,到中國最具代表性的民營鋼企標竿,戴國芳一生歷經「鐵本」與「德龍」兩大鋼鐵帝國的崛起與覆滅。
「鐵本」風暴:草根鋼鐵夢碎中共宏觀調控
戴國芳的發跡,是中國經濟起飛階段草根資本主義的典型縮影。
1964年生於江蘇常州農村的戴國芳因家境貧寒,初二便輟學,早年隨父親走街串巷回收廢鐵。在發現廢鐵加工的暴利後,他淘來老舊壓塊機,逐步添置小高爐,憑藉將所有利潤投入工廠的偏執與對煉鋼的狂熱,慢慢搭建起簡易產業鏈。
1996年,江蘇「鐵本鋼鐵」正式創立。隨着中國城鎮化啟動帶來的基建紅利,鐵本迅速擴張,2002年銷售額突破17.7億元。2003年,在地方政府暗中支持下,戴國芳着手興建佔地6500畝、總投資106億元、年產能達840萬噸的巨型鋼鐵項目,並在長江邊放出豪言:「三年超越寶鋼,五年趕超浦項!」
然而,這份威脅到國有企業壟斷地位的野心,恰逢中央與地方博弈的敏感時刻。當時隨着中國城鎮化啟動,各地對鋼鐵等建材需求暴增,在地方政府帶動下掀起了新建與擴建鋼鐵廠的投資狂潮,吸引了大量民間與地方資本。
為此,中共高層於2003年12月23日印發通知,以「盲目投資、低水平重複建設」為由,要求各地迅速遏制鋼鐵等行業的發展勢頭。
資深媒體人李庭仟(Mike Li)在接受大紀元採訪時披露,當時「政令不出中南海」,各地政府非但未聽從北京的行政命令,反而暗中加大支持力度,從土地審批到銀行貸款給予地方項目多方庇護。據坊間流傳,地方的陽奉陰違令中央大怒,決定抓個典型嚴加懲處。
「戴國芳一手建立的『鐵本鋼鐵』倒在中共的鐵拳之下,被判入獄五年,罪名是虛開增值稅發票抵扣稅款。」李庭仟進一步說明,這類稅務操作當時在業界非常常見,大型鋼企收購小廠生鐵多為現金交易,賣家往往無「一般納稅人」資格,自然沒有進項發票,「這在業界也不是什麼秘密,只要是當地稅局審核收稅即可」。
對於鐵本驟然倒塌的深層原因,李庭仟評論道:「當戴國芳鋃鐺入獄,迅速發展的『鐵本鋼鐵』轟然倒下……民營企業威脅到央企的壟斷地位,以及被地方政府裹挾對抗中央才是真正的原因,這也是中國民營企業家的宿命。」
制度之惡:地方共謀下的民企代罪羔羊
戴國芳的第一次倒下,充分暴露了中共體制下民營經濟面臨的結構性矛盾與司法工具化。美國胡佛研究所學者諾頓(Barry Naughton)與英國紐卡索大學(Newcastle University)學者周武彪(音譯Wubiao Zhou)的相關研究均指出,中共選中鐵本殺雞儆猴,不僅因為其規模龐大,更因為其「民營」身份。
諾頓直指,同期國營企業的違規比比皆是,但宏觀調控在執行上永遠偏向體制內,所有制身份才是鐵本被選中的根本原因。
劍橋大學出版社2020年出版、由張琦(音譯Qi Zhang)與劉明興(音譯Mingxing Liu)合著的專書,更深刻揭露了「地方共謀、民企頂罪」的責任轉嫁機制。
書中指出,鐵本案中所謂的化整為零分割土地、按小塊地皮發放貸款,實質上是常州地方官員為規避中央審批而設計的操作。但在2004年九部委聯合調查中,被捕的卻是戴國芳及其副手,官員安然無恙。
民營企業家在中央和地方博弈中成了地方政府的政治保險絲,正如作者所引述的商界殘酷比喻:政府對待民企如同「養豬,養肥了再宰」。
戴國芳的司法過程同樣充滿爭議。被羈押兩年後,案件才於2006年重啟,指控從行賄、詐貸一路縮水至「虛開發票逃稅」,而作為證據的發票竟是上游供應商偽造的。儘管如此,他仍被判刑五年。
出獄後,他的新廠設備被司法拍賣,承載夢想的土地也被央企中石油購得,建成了成品油集散中心。
李庭仟說,這印證了制度經濟學的核心命題:中共政權缺乏獨立司法與透明決策,無法向企業家「可信地承諾」保護其財產,法律往往淪為可伸縮的政治工具。
東山再起:「德龍」千億帝國的輝煌歲月
儘管遭遇重挫,戴國芳並未放棄煉鋼執念。2009年刑滿出獄後,45歲的他帶着從朋友處籌措的3億元啟動資金,避開常州舊地,來到江蘇貧困縣響水的一片鹽鹼地重新開始。
這一次他變得異常低調,再不提超越央企的豪言,甚至與妻兒同住工地,親自扛鋼管與工人一起勞動。2010年,江蘇德龍鎳業正式成立,轉向不鏽鋼上游的鎳鐵合金賽道。
彭博社報導指出,戴國芳精準抓住了中國經濟繁榮期對廉價鎳和不鏽鋼的需求。為了突破原料瓶頸,2014年德龍赴印尼考察,隨後聯合國企中國一重等資本,在印尼肯達里建設集採礦、冶煉、物流於一體的海外工業園,打通了「印尼礦產—國內冶煉」的全產業鏈。國內方面,響水與溧陽廠區持續新增產能,形成雙核心格局。
至2023年,德龍已形成全流程產業鏈,在國內擁有600萬噸產能,印尼合資企業擁有300萬噸,躍居全球第二大不鏽鋼原料供應商,僅次於其宿敵青山控股。當年,德龍營收高達1695億元,位列中國民企500強第47位。
過去十多年間,德龍累計納稅超30億元,貢獻了響水縣89%的工業產值,直接吸納當地就業7000餘人。
然而,鼎盛時期家族式管理的隱患也悄然埋下,為支撐激進擴產,關聯企業迅速擴張至三十餘家,且戴國芳家族頻繁為這些公司提供無限連帶責任擔保。
行業寒冬與體制掠奪:信貸斷鏈下的「國進民退」
歷史的車輪再次無情輾壓,進入2024年,高速擴張的德龍系迎來了周期困局與政策緊縮的雙重重擊。隨着國內房地產與基建市場持續走弱,不鏽鋼終端需求斷崖式下滑。
據SMM資訊科技數據顯示,因印尼產能過度擴張導致供應過剩,鎳生鐵價格自2022年初以來大跌逾40%;不鏽鋼價格亦從每噸23萬元暴跌至13萬元,幾乎吞噬了德龍的所有利潤。
與此同時,德龍在印尼的工業園因疫情與管理不善,不僅爆發流血衝突拖累進度、導致許可審批延遲,更產生數十億元的資金窟窿。當青山控股等同行已轉向利潤更高的電池用精煉鎳時,戴國芳卻未能及時轉型,落在人後。
然而,德龍的崩潰不僅僅是市場周期的結果,更深刻暴露了中共體制下資源配置傾斜的「掠奪性」本質。
李庭仟指出,中共黨國體制下的資源配置權(尤其是信貸)從未真正市場化,每逢政策收放或經濟緊縮,民營企業總是最先被切斷資金的受害端。
在主營利潤被持續壓縮的情況下,多家銀行迅速停止對德龍的授信並提前收貸。為了支撐激進擴建,德龍被迫借入年利率高達13%的融資,這種惡劣的信貸歧視環境與高昂的財務成本,最終成了壓垮其資金鍊的致命毒藥。
2024年5月,響水縣政府工作組進駐德龍接管公章,當地政府也實質接管了德龍旗下的多數工廠。同年8月,企業正式被裁定進入破產重整程序,2025年4月重整範圍擴大至30家關聯企業。
據彭博社引述知情人士稱,主要大宗商品貿易商早已切斷往來,其在印尼的多數股權已被迫出售給特斯拉供應商中偉新材料,另一工廠則被要求代償積欠國企中國第一重型機械集團的債務。
分析指,這場破產殘局,最終淪為了「國進民退」的犧牲品與國企擴張的養分。
最終清算:連帶擔保下的破產殘局與體制陰影
壓垮戴國芳的最後一根稻草,來自司法的無限追索。2026年6月23日,浙商中拓公告杭州中院的一審判決:因德龍系三家核心主體(溧陽寶潤、溧陽瑞達、溧陽龍躍)未能交付貨物,判令退還貨款及利息合計16.3億元。
致命的是,由於早年簽署的擔保協議,法院判決創始人戴國芳、妻子黃荷琴及兒子戴笠一併承擔連帶清償責任。
戴國芳從三十年前推着板車的廢鐵商販,到挑戰央企霸權被判入獄,再到遠赴印尼重建千億帝國,最終在行業寒冬與缺乏法治保障、政策頻繁搖擺、且公權力隨時能介入的體制環境下二度歸零。
資深媒體人李庭仟對此作出了沉重的總結:「這次戴國芳看樣子是真的倒下了,與千千萬萬個民營企業家一樣,其凋零不只是個人擴張策略失誤的結果,更是在中共黨國陰影下,成了無法擺脫宿命的悲劇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