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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太強大,所以被收拾

安慶與杭州,在太平軍與湘軍對戰的背景下形成了強烈對照。

1861年冬天,曾國藩攻克安慶後不久,李秀成率部在浙江攻城掠地。順着長江漂流而下的浮屍群,無言地陳述着安慶的暴行。

然而,比起湘軍曠日持久的圍攻、破城之後的瘋狂屠殺,太平軍攻破杭州的過程既輕鬆,也克制。李秀成有意爭取民心,入城之後約束軍隊,儘量不燒殺搶掠。人們不由得納悶起來:「豺狼也,豈尚有人心哉?」

接着,李秀成劍指寧波——又一個涉及洋人利益的通商口岸。英國人連忙警告李秀成,不要靠近寧波,離上海遠一些。

與洪仁玕不同,李秀成並不相信太平軍能和洋人聯合推翻清朝,只是天京那邊一直阻止他胡亂動武。但這阻止不了他的攻勢,太平軍繼續東進,輕鬆攻克寧波,進逼上海——依然沒有大開殺戒,也沒有破壞洋人的財產。

對於中國這場內戰,英國議會的態度是保持中立,嚇唬太平軍,使其遠離通商口岸,除非英國人性命受到威脅,否則絕不開戰。但英國在華官員卻不認同議員老爺們的天真想法:清軍看起來太弱了,無法鎮壓這場叛亂,太平天國要是贏了,很可能導致英國對華貿易停擺。

當硝煙逐漸逼近上海郊區,英國人迅速撕掉冠冕堂皇的「中立」大旗,迫不及待插手到中國的內戰之中。

外國勢力,已然是中國權勢結構的一部分。兩次鴉片戰爭的結果證明,以皇權為中心的天朝體制,無法應對外來的衝擊。1861年3月,北京設立總理衙門,負責外交,實際上兼管通商、國防、關稅、軍工、情報、留學生等事務。與其說是外務部,倒不如說是內閣。11月,辛酉政變,慈禧執政。在她的支持下,總理衙門首腦奕將權力伸展到軍機處,並擁有議政王的頭銜。

在新體制下,誰能更好地處理涉外事務,誰就能扶搖直上。

曾國藩拿下安慶後,將其作為自己的大本營,慢慢收緊對太平天國的絞索。曾國荃把安慶周圍清理了一遍,接着大搖大擺回到了家鄉,吃吃喝喝,揮金如土,順道招募了六千新兵。大批新人的加入,繼續敗壞着湘軍的軍紀,使其淪為像綠營那樣的兵痞隊伍。為了消滅天京城內的邪魔,曾國藩需要這群魑魅魍魎。

1861年冬天,江浙來人,請求救援。在此之前,江浙官紳全力支持江南、江北大營,不讓湘軍插手江南,雙方多有齟齬,恩怨幾乎不可化解。如今,江浙盡歸太平軍,只剩下上海一座孤城,他們不得不乞求曾國藩的保護。

曾國藩一開始並未答應。他認為:「上海東北皆洋,西南皆賊,於籌餉為膏腴,於用兵為絕地。」但由於手頭的軍費見底,他還是改變了想法:「聞上海每月實可籌銀五十萬兩,不忍坐視其淪陷也。」他本想讓曾國荃帶兵東援,但曾國荃志不在此,而是一心想要攻克天京,立下不世之功。

於是,東援的重任落到了曾國藩的學生——李鴻章頭上。

▲李鴻章。圖源:網絡

李鴻章的父親李文安,跟曾國藩是科舉同年。曾國藩在湖南練兵時,李文安、李鴻章父子在安徽辦團練。1859年,李鴻章來到曾國藩軍中。曾國藩有意雕琢這位年輕人。他有一個習慣,每天黎明必召幕僚一起吃飯,李鴻章遭受不住,便說自己頭痛,起不來。曾國藩十分生氣,「必待幕僚到齊乃食」。李鴻章只好披着衣服,狼狽趕來。餐桌上,曾國藩不發一言,吃完飯後,才嚴肅說道:「少荃(李鴻章),既入我幕,我有言相告,此處所尚惟一誠字而已。」

李鴻章時常和曾國藩發生爭吵。在祁門時,他就提醒過老師,此地乃兵家絕地,不如移軍別處。曾國藩不聽,他據理力爭,氣得曾國藩罵道:「諸君如膽怯,可各散去。」

之後,曾國藩的患難久從之將李元度在徽州大敗,臨陣脫逃。曾國藩一氣之下,不顧多年情誼,要參劾李元度。湘軍上下都認為曾「過激」,反對彈劾。李鴻章極力勸道:「果必奏劾,門生不敢擬稿。」曾國藩不吃這一套:「我自屬稿。」李鴻章又說:「若此,則門生亦將告辭,不能留侍矣。」曾還是不為所動:「聽君之便。」

結果,李鴻章賭氣離去,在江西賦閒將近一年。1861年6月,曾國藩寫信給他,邀其「速來相助」,李鴻章就坡上驢,欣然前往。重入幕府後,李鴻章漸掌兵事。冬天,曾國藩醞釀安排曾國荃去上海時,明確表示讓李鴻章同去。既然曾國荃不想去,那麼統帥一職非李鴻章莫屬。

1862年初,李鴻章開始組建淮軍。他早年與父親在家鄉辦團練,與淮勇頭目如張樹聲、潘鼎新、吳長慶、劉銘傳等人相熟。有湘軍開創的體制在先,又有早已成型的部隊,只需要挑強汰弱,便輕鬆募得四營——樹字營(長官張樹聲)、銘字營(長官劉銘傳)、鼎字營(長官潘鼎新)、慶字營(長官吳長慶)。

3月,淮勇在安慶集結,接受曾國藩的檢閱。曾國藩覺得淮軍人數太少,戰鬥經驗不足,又調撥了九個營:曾國藩的兩個親兵營,開字兩營,林字兩營,以及熊字營、垣字營、春字營。開字營的長官是程學啟,安徽人,本是太平軍將領,在湘軍攻下安慶前夕倒戈。春字營長官張遇春,最初隸屬於李鴻章辦的團練,後編入湘軍,歷時數年,如今回歸淮軍。剩下幾個營的長官,全都是湖南人。正如史學家羅爾綱所言:「淮軍與湘軍,猶如兒子與母親,曾國藩與淮軍,猶如老褓母與嬰兒。」

經過補充之後,淮軍共十三營,每營500人,共6500名士兵。算上民夫,總人數達9000餘人。

▲淮軍名將劉銘傳。圖源:網絡

4月8日,李鴻章搭船抵達上海。不出一個月,朝廷任命他為江蘇巡撫的旨意就下來了。上海的局勢十分複雜,華、洋勢力雜處其中。曾國藩的政敵、原江蘇巡撫薛煥雖已卸任,但仍管理着東南沿海的通商事務,隸屬於總理衙門。曾國藩不敢貿然對其動手,怕惹到背後的大人物——奕。薛煥的親信吳煦掌管着上海的財政大權,控制着每年近200萬兩的收入,還僱傭了一支洋槍隊。

吳煦在1860年之前只是一個中下級官僚,沒有什麼背景。他能夠在江蘇官場步步高升、穩坐泰山,在於三點:會理財,掌握一支洋槍隊,善於和外國人打交道。

李鴻章到上海之後,並未立馬清算江浙官場,而是先穩住吳煦,然後暗地裏削弱他的權柄。首先,李鴻章派手下接管厘捐總局,派吳煦去管海關,之後又派人接替吳煦「蘇松太道兼管江海關事務」一職,讓吳煦成為空頭的江蘇布政使——反正布政使已經沒有什麼權力了。由此,李鴻章掌握了關稅和厘金這兩棵搖錢樹。其次,李鴻章親自出面與外國人交涉,試探一番後驚喜地發現:外國人雖然與吳煦有私交,但也有抱怨,只要能滿足列強的要求,他們並不在乎和誰談。到頭來,吳煦只剩下最後一張底牌:洋槍隊。

李鴻章與曾國藩有師承關係,淮軍也是湘軍的翻版。然而,踏上上海這方土地後,他們就已經走上一條不同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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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鴻章起家翰林,浸淫儒術多年,但還沒有等到摸到門徑,就帶兵去了。曾國藩用他,也是看重他一手奏摺功夫。後來的生涯里,李鴻章以辦事的能力聞名天下,而義理、辭章、考據等等,終成陌路。

面對天下變局,一個富有情懷的人會去琢磨世道人心——正如曾國藩寫下《討粵匪檄》,繼而投身於剿滅叛軍的事業之中。立言、立功、立德,這是兩千年來大儒當為之事。哪怕曾國藩十分懷疑清王朝的氣數,常常懷有一種黑雲壓城、無可阻擋的悲涼之念,也要拼命衛「道」。相比之下,李鴻章既有憂患意識,亦有扭轉時局的氣魄,只是所思所想的東西都非常具體:兵事、外交、西方器物……

李鴻章經營上海,所做之事與吳煦沒有多大差別。第一,他控制了上海的稅源,獲得了大量的軍費。第二,他將淮軍改造成一支使用洋槍洋炮、採用洋操訓練、有軍事工業支撐的軍隊。第三,他不斷精進自己的外交本領,並與總理衙門對接,在1863年兼署五口通商大臣。那一年,他奏請設外國語言文學學館,開啟了漫長的洋務生涯。實業、實利、實功,這是新時代變法者的執着。

李鴻章創立淮軍,招募將帥,首重能力,「文章道德,尚在其次」。到上海後,又召集了一幫洋務人才,專業性極強,信念感不多,甚至還有很多外國人。如果說早期的湘軍將領靠一個古老的理想凝聚在一起,那麼驅使淮軍人物(包括後面的北洋人物)的更多是「利祿」二字。終其一生,李鴻章都擺脫不了「小人愛利」這個標籤,走到哪裏,都會有人站在君子的角度審判他。

曾國藩一開始看不上洋槍洋炮,認為軍力強弱取決於人,而非兵器。見識過「輪船之速、槍炮之遠」後,他不得不產生了「師夷長技以制夷」的想法。攻下安慶僅三個月後,他就設安慶內軍械所,嘗試製造蒸汽機、輪船和槍炮。

不過,他始終留戀着世道人心。他曾目睹西洋千里鏡,感慨儀器之精妙,卻引發了一段另類的思考:「因思天下凡物,加倍磨冶皆能變換本質,別生精彩,何況人之於學?但能日新又新,百倍其功,何患不變化氣質,超凡入聖?」於他而言,萬事萬物終究還是要回到道德之中。而李鴻章卻說:「孔子不會打洋槍,今不足貴也。」

兩人性格的差異,造就了湘淮系不同的命運。

1862年初,英法聯軍出動,炮轟寧波,進攻太平軍。接着,他們聯合吳煦手下的洋槍隊大舉進攻上海周邊的太平軍據點。

這支洋槍隊名為常勝軍,建立於1860年。其首領華爾是一個來自美國的亡命之徒,出身水手世家,接受過軍事教育,熱愛冒險,渴望戰爭。而江浙官場與湘軍不同,嚴守文武分途的體制:文官可以通過糧餉的供給驅使武官去做事,但不會直接帶兵。雙方一拍即合,由吳煦、楊坊出面僱傭華爾的常勝軍。

常勝軍可以熟練地運用西方的武器和戰術,但與太平軍交戰多次,難求一勝。1861年末,華爾重建了常勝軍,總算有了像樣的戰力。

▲華爾。圖源:網絡

李鴻章來到上海之後,很快意識到「目前之患在於寇,長久之患在西人」,自強的念頭已經萌芽。他雖然要和洋人合作剿賊,卻不願意他們插手軍務。換言之,洋人最好別介入戰爭,如果非要介入,直接出兵可以,訓練、指揮中國軍隊不行。華爾雖是美國人,名義上卻聽吳煦等人指揮,也是李鴻章可以接受的合作方式。於是英國人轉而與華爾結盟,以減輕操縱中國軍事力量的嫌疑。英國人不僅為常勝軍提供榴彈炮、滑膛槍、軍服等物資,還安排英法聯軍配合常勝軍作戰。

天時地利人和俱在,常勝軍久違地品嘗到了勝利的滋味。然而,太平軍主力一殺來,英法聯軍和常勝軍立馬遭遇慘敗。要不是李秀成為解天京之圍,調走了最精銳的部隊,常勝軍恐怕難以立足。

血染紅了上海城內外。城外,各方勢力相互廝殺,然後不約而同一起洗劫老百姓。城內,太平軍俘虜遭到了極為血腥的處決——當然,這是西方人的看法,中國人十分明白叛軍會得到怎樣的下場。一些英國人看不下去,譴責本國的虛偽嘴臉。他們認為英法兩國介入戰爭,是支持行將就木的清王朝,以進行殖民擴張。曾翻譯四書五經的漢學家理雅各就說:「我們會在戰場上殺掉數千人,而諸省巡撫會在刑場殺掉數萬人……我們的高階軍官將會效命於許多殺人屠夫。」

一部分英國人確實擁有強烈的正義感。但歸根到底,這些人考慮的是英國的最大利益,至於這些利益到底是什麼,他們的看法不總是完全一致。那些反對戰爭的人很難意識到,他們口中常常念叨的「貿易」「文明」和「福音」,同樣是對中國這片土地的欺凌。由於內部的不統一,在整個清朝內戰期間,英國一下子強硬,一下子又講道理;一下子中立,一下子又替人打仗;一下子把清朝捧得老高,一下子又痛斥它。

最有原則的英國人是軍火商:誰給錢,誰就是朋友。太平軍奪下寧波之後,「大炮成百地,槍支成千地,彈藥成噸地進口寧波港」。清政府像個怨婦一樣抱怨,開放長江本是為了通商,反而資助了太平軍。要不是軍火過於昂貴,太平軍的戰力還要再上一層樓。據參加太平軍的英人馬惇說:「蘇州城中可能有三萬支外國槍,叛軍中四分之一的兵士佩帶步槍和來福槍,忠王的一千名衛隊完全佩帶來福。」

1862年9月,一名太平軍戰士用一顆來自外國的子彈擊中了華爾,終結了這個亡命之徒的一生。常勝軍由華爾的副手白齊文(美國人)接任。整個秋天,淮軍與常勝軍相互配合,肅清了上海周邊的叛軍勢力。李鴻章派常勝軍去支援曾國荃,吳煦、楊坊欣然同意,但白齊文不幹了。去天京十有八九是找死,還不如在上海周邊打家劫舍。楊坊以扣押軍餉威脅白齊文,白齊文回到上海,跑到楊坊家裏,將其打傷,搶走了洋銀四萬餘元。

事發之後,李鴻章宣佈解除白齊文的職務,懸賞五萬兩獵取他的人頭,還找來英國人,要求他們找一個靠譜的人擔任常勝軍軍官,同時削減外籍軍官的權限。之後,他把常勝軍的一堆爛賬推給吳煦、楊坊,迫使其下台、賠錢。至此,吳煦徹底出局。

英國人戈登接下了常勝軍的擔子。他出身軍官世家,背負着榮譽和責任,內心極為鄙視僱傭軍之行徑。上任之後,他把常勝軍好好地整頓了一番,並得到了英國更多的援助。為補充兵員,他收編了許多太平軍戰士。此舉招致李鴻章的強烈反對,可戈登根本不在乎。他曾哀悼為他作戰犧牲的太平軍戰士:「他們打起仗了像魔鬼一樣,卻令人悲痛地死去了。……這或許正是對他們過去罪孽的回應。」

▲戈登。圖源:網絡

這樣一個榮譽至上的愣頭青出現在江南戰場是非常違和的,但他確實能打勝仗。1863年夏,常勝軍與淮軍聯合作戰,陸續攻下常熟、太倉、崑山、吳江、江陰等地,11月中旬開始進攻蘇州。蘇州城守將、慕王譚紹光率軍浴血奮戰,打退了聯軍一次又一次進攻。到了這時,已經沒有多少人還相信太平軍能取得勝利了。蘇州城內有八位等級略低的王不願與太平天國陪葬,秘密和聯軍聯繫,打算獻城投降。戈登說,只要能以最少傷亡拿下蘇州城,他願意保護降將的安全。12月4日,八王割下譚紹光首級,大開城門,迎接淮軍進城。隨後,戈登入城,會見八王,欲提供保護,八王勸其不用擔心,還答應調千名士兵補充常勝軍。

12月6日,李鴻章接管蘇州,情勢生變。諸王自恃投誠有功,索要兵馬和官職,並要求駐守「蘇州之半」。李鴻章並非有功不賞、過河拆橋之人——按照淮軍對待投誠者的慣例,如果八王歸順後奮勇殺敵,他自會為其請賞。可是,八王既然如此要挾,那就只能迎來屠刀。很快,蘇州城「一聲炮響,四起殺聲」,戈登心知不妙,向淮軍要人,只看到了被肢解的屍體。數萬太平軍俘虜慘遭屠戮,屍體甚至阻滯了輪船的行駛。曾國藩得知蘇州殺降後,欣然稱道:「此間近事,惟李少荃在蘇州殺降王八人最快人意。」

戈登內心的正義被人無情踐踏,怒火直衝雲霄,直接拒絕了清廷的賞賜,還揚言要打清軍。蘇州殺降一事公開後,部分英國人仿佛驚覺一個他們早已知道的事實:他們從來不是什麼文明之光,而是「人道災難的製造者」(這個稱號一直用在太平軍身上)。他們要求立馬停止對清朝的援助。也有聰明人看出,如果英國要維持對華貿易,不可避免要殺人流血,甚至直接出兵征服中國。既然是為了利益,就不要裝出一副偽善的面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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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搞政治就必須要裝樣子。英國議會重拾中立政策,宣佈不再參與上海之外的戰事。李鴻章深諳以退為進的官場哲學,上奏稱如破壞「中外和好」大局,就請從嚴治罪,給英國人一個說法。皇帝回答了一句:「洋人不明事理。」之後,英國人又開始擔憂起絲綢的貿易,人道焦慮早已拋之腦後。常勝軍按兵不動,又有腐化的跡象。李鴻章找來中國海關總稅務司赫德,從中調停。大勢壓來,一名英國軍官的小小驕傲簡直不值一提。

▲赫德。圖源:網絡

1864年2月1日,李鴻章、戈登和赫德在蘇州會晤。李鴻章發佈告示說明殺降事件與戈登無關,戈登同意常勝軍於中國農曆新年過後出戰。

對外交涉中,李鴻章漸漸摸到了門道。洋人不是洪水猛獸,只要是人,總會被制度所限制,總會有派系之別,總要講人情世故。對待外國人,不必太過諂媚,不必太過強硬,用他的話說,「鴻章以孤軍與方外雜處,每至十分饒舌,用痞子放賴手段,彼亦無如之何。其順情理,則以情理待之,其不順情理,則以不順情理待之。」這些都是曾國藩、左宗棠所缺乏,後來也沒有機會彌補的手段。

1863年之後,淮軍的武力、江浙的財力、總理衙門的支持、自強的理念,最終結合成一個龐大的權力結構。其名為「洋務」。

視線拉回天京的戰場。

1862年春,李鴻章與淮軍赴上海的同時,湘軍主力向皖北推進。

陳玉成在安慶之戰後,發兵向河南和陝西進軍,但自己卻被多隆阿的騎兵纏上,困在廬州。離他最近的友軍是壽州的苗沛霖部——這是一支地方亂軍,投過捻軍,降過清,也依附過太平軍。此時,苗沛霖再次降清,為了保住人頭,答應清軍誘捕陳玉成。

陳玉成應苗沛霖的邀請,率部從廬州殺出,準備與其會合。他剛進壽州城門,就被苗沛霖的伏兵擒下,隨後被送往潁州,接受審訊。他在死前感嘆道:「太平天國去我一人,江山也算去了一半!」隨後被清廷凌遲處死。

▲陳玉成。圖源:影視劇照

當時,左宗棠的楚軍進攻浙江,李鴻章的淮軍和英法聯軍進攻江蘇,使得李秀成將主力調往江浙。擺在曾國荃面前的是一片坦途。很快,他率領兩萬人來到了天京城外的一座小山前。此山是一個軍事要塞,名叫雨花台。他並不着急,而是像往常一樣築營寨、挖壕溝,慢慢吞下比自己多數倍的守軍。

夏天,江南爆發大規模霍亂。從南京城外的軍營,一直蔓延到上海的難民營,只要是擁擠的地方,遍地都是發臭的屍體。曾國荃部有萬人病倒,占圍城兵力的一半;鮑超的霆軍也有萬人染疫;左宗棠部的感染率達到五成。湘軍已無力主動出擊。

秋天,李秀成率十餘萬主力回援天京,親自攻打曾國荃的營壘。曾國荃幾乎沒有援軍,鮑超陷於皖南,多隆阿跑去陝西平回亂。曾國藩勸他撤軍,曾國荃不肯。一旦離開前線,攻克南京的功勞可能就要歸於別人,他必須牢牢佔住這個位置。

猛攻很快開始,太平軍的炮彈如雨點一般落入湘軍的陣地之中。幸虧曾國荃紮營結寨的功夫太硬,無論是炮轟、衝鋒、挖地道,都不能撼動湘軍防線分毫。然而,李秀成不缺人,也不缺軍火,只要有一波沒守住,曾國荃就要完蛋。

某日,一枚炮彈的碎片劃傷了曾國荃,但只是皮肉傷,未危及生命。

曾國藩身在安慶,夜不能寐,為弟弟擔憂。他找上李鴻章,要他支援曾國荃,李鴻章提出派遣常勝軍。曾國藩曾多次反對洋傭兵助剿,此刻也顧不上了,同意了這份提議。凜冬將至,他再次寫信給弟弟,要他退到安全的地方。

但曾國荃堅守不退。不斷攀升的死亡人數挑戰着湘軍的士氣。所幸,他們撐住了。在長達一個多月的猛攻之後,李秀成停止了進攻。由於長江被湘軍水師佔據,李秀成部要想獲得糧草,要麼靠天京接濟,要麼靠蘇州陸運過來。天京城有三十萬張吃飯的嘴,不可能供應他。蘇州太遠,緩不濟急。李秀成無奈,選擇了退兵。

對於這場勝利,曾國藩絲毫不覺欣喜。太平軍兵力多,完全可以重振旗鼓,但曾國荃的兵馬要是拼完了,就徹底輸了。當然,他的判斷錯了。太平軍已經完全陷入頹勢之中了。左宗棠和李鴻章收復江浙失地,有力地牽制了李秀成的部隊,迫使其四處作戰。天京城內糧草短缺,人心浮動,太平軍戰力急劇下降。曾國荃一心一意圍天京,看似呆板,其實切中了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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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3年夏天,曾國荃終於攻下了雨花台的要塞。從山上俯瞰天京城,正如一頭疲憊的困獸。接下來,曾國荃將城外的關隘和橋樑一一拔除,幾乎封鎖了天京所有的出路。

1863年末,李鴻章攻克蘇州,李秀成回到天京,勸說洪秀全放棄京城,轉進江西。此時的洪秀全完全沒有決斷力,堅決不肯。李秀成沒有放棄太平天國,留下來督兵死守。洪仁玕也沒有放棄,出天京招募兵員,但響應者寥寥——已經沒有多少人對太平天國有信心了。

此時,曾國荃部也是問題重重,糧食短缺,紀律全無,很快就撐不下去了。清廷想把淮軍調來參戰,但曾國荃怎麼可能同意?李鴻章顧及私人情誼,藉口淮軍要攻打別處,一再拖延,給曾國荃爭取時間。曾國藩也急了,給弟弟寫信道:「何必全克而後為美名哉?人又何必占天下之第一美名哉?」

曾國荃迫於形勢,不顧傷亡,命令士兵衝鋒。1864年7月19日,湘軍攻破天京,衝進天王宮,卻發現裏面空空蕩蕩。洪秀全早在6月1日就去世了,幼天王也不見蹤影。原來李秀成帶着千餘名將士打扮成清軍,借着夜色的掩護,護衛幼天王突圍出去了。李秀成捨命衝鋒,與隊伍分散,來到城郊一處鄉廟暫避風頭。兩個鄉民識破李秀成的身份,將其擒住,送往清營。由於沒有抓到幼天王,曾國藩為了戰功好看一些,謊稱其已經自焚而死。

湘軍破城之後,釋放了內心的野獸,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南京城陷入火海,好似一個煉獄。7月19日,曾國藩幕僚趙烈文請求曾國荃「止殺」,曾國荃不許,宣佈馳禁三日。7月25日,趙烈文進入南京,驚詫於所見景象:「沿街死屍十之九皆老者,其幼孩未滿二三歲者皆斫戮以為戲,匍匐道上。婦女四十歲以下者一人俱無。老者無不負傷,或十餘刀、數十刀,哀號之聲達於四遠,其亂如此,可為發指。」士兵對平民嚴刑拷打,逼他們說出太平軍藏寶的地點,有力氣的人替他們搬運財物,病人和老弱則直接處死。

歷史也為我們記錄了一個女子慘痛的遭遇。她叫黃淑華,十六歲。湘軍上門時,砍死了她的二兄。一位壯漢抓住了她,她的弟弟牽着壯漢的衣服,母親也跪下求情,壯漢大怒道:「從賊者,殺無赦,主帥令也。汝不聞也?」於是殺掉了她的弟弟和母親。她的長嫂又過來求情,一同被砍翻。黃淑華悲痛欲絕,想要尋死,但被壯漢拉住,那壯漢說,我愛你,我不殺你。之後,壯漢打算把她擄回湖南。途中,黃淑華在紙帛上寫下自己的遭遇,一張貼在客棧的牆上,一張貼身藏着,趁壯漢不備,將其殺死,然後上吊自殺。後來,當地人將這個故事寫入《湘鄉志》的《烈女傳》。

▲《克復金陵圖》。圖源:網絡

李秀成被俘一星期後,曾國荃就用酷刑撬開了他的嘴。7月28日,曾國藩來到南京,逼李秀成寫下了數萬字的口供,並刪除口供中對湘軍不利的部分,重新謄抄一遍,印成《李秀成供》。曾國藩一直不肯將李秀成的手跡公之於眾,直到1944年才有人在曾家故宅發現這一秘本。

在口供中,李秀成流露出求饒之意,稱「我見老中堂(曾國藩)大義恩深,實大鴻才,心悔莫及」,還說「今天國已亡,實大清皇上之福德,萬幸之至」。不難看出,李秀成多少有些貪生的念頭。趙烈文隱約覺察出李秀成「言次有乞活之意」,對他說:「汝罪大,當聽中旨,此亦非統帥所得主也。」恐怕曾國藩利用了李秀成的求生欲,對他有所許諾,才讓其寫下了這些口供。

8月3日,曾國藩對趙烈文說,他打算先斬後奏,處決李秀成。他心裏清楚,朝廷多半會要他將李秀成活着押送京城,而李秀成為了活命,必然會拉曾國藩下水,將湘軍的一些醜事全都說出去。

8月7日,曾國藩果斷將李秀成處死。

另一邊,洪仁玕得知幼天王出走的消息,將其迎入廣德,準備開赴江西。洪仁玕的計劃,是與太平軍殘部會合,取道湖北,進軍陝西,再舉大業。然而,清軍追得太兇,兩人先後被捕。

臨死之前,洪仁玕讀到了李秀成的供詞,罵他「變更不一,多有貽誤」。他不肯向清朝屈膝,說自己「志在攘夷願未酬」,隨後英勇就義。

湘軍攻下天京的那一刻,既是曾國藩權勢的頂點,也是他衰落的開始。

左宗棠上奏揭露曾國藩謊報幼天王已死的軍情,湘系內部的裂隙進一步擴大。北京大肆宣傳湘軍燒殺搶掠的行徑,利用清議打擊曾國藩兄弟的威望。曾國藩四面受敵,流露出憂懼之意。他給曾國荃寫信道:「阿兄忝竊高位,又竊虛名,時時有顛墜之虞。吾通閱古今人物,似此名位權勢,能保全善終者極少。」統治着半個中國的人,竟然會如此憂心忡忡。

內在的曾國藩,就是一個傳統的儒生。他可以為了保衛孔子之道而瘋狂殺人,也可以痛罵腐敗的朝廷、無能的官僚,但不會想自立當皇帝。權力令人感到害怕,甚至不如故紙堆吸引人。他最終選擇了消極自保,讓出兵權,以保住蓋世英名和身家性命。

攻下天京後第十九天,曾國藩上《粗籌善後事宜折》指出:「臣統軍太多,即擬裁撤三四萬人。」當然,曾國藩裁軍還有一層考慮:湘軍已是強弩之末,糧餉拖欠已久,將帥志驕意惰,兵士擄掠成性,如不裁撤,必是一大禍害。

當時在江南地區的軍隊主要有三部分:一是江蘇李鴻章部淮軍,大約七萬餘人;二是浙江左宗棠楚軍,近五萬人;三是曾國荃部五萬餘人,加上曾國藩大營和鮑超等部,總兵力約有十餘萬人。

曾國藩覺得淮軍更有戰鬥力,與李鴻章商議,表明了「裁湘留淮」的意願。對於曾國藩的決定,李鴻章自然是同意的。不過,淮軍未必有多好。李鴻章透露,「三年以來,統計欠餉已達七八百萬兩」,淮軍基本也靠擄掠來維持士氣。因此,他提議淮軍只留三萬人,以防備虎視眈眈的外國人。

從1864年秋到1865年初夏,曾國藩分批裁掉了約六萬人。裁軍需要大量銀錢,以補齊欠餉、支付遣散費用。許多湘軍士兵得不到應有的待遇,只能鬧事。1865年5月,戰力很強、但軍紀奇差的「霆軍」突然鬧餉,一處生變,各地效仿,湖北、江西、安徽、福建均有兵營譁變之事。曾國藩叫來正在養病的鮑超,安撫霆軍將士,然後拼湊錢糧,放緩裁軍的腳步。到了1866年,除了「霆軍」之外,湘軍基本只剩下老湘營6000人(其中3000人是新兵)。後來,霆軍被打散,有的進了淮軍,有的進了左宗棠部。老湘營也隨左宗棠去了西北。

▲鮑超畫像。圖源:網絡

1865年,負責剿滅捻軍的僧格林沁被擊斃,清廷徵召曾國藩剿捻。朝廷並不想用曾國藩,但以他的聲望和地位,又不能不重用。湘軍次第被裁,曾國藩只能率領淮軍剿捻。出征之前,李鴻章非常擔心老師此行的結果:「節相奉命討賊,義不容辭,惟部下已乏強兵,精力亦甚疲憊,勉起就道,未知能否終局。」

果然,曾國藩北上不久,屢屢碰壁。要說淮軍內部排擠他,是談不上的。他突然來到中原剿匪,不熟悉形勢,回到了四面堵截的老辦法——對付太平軍還算有用,對付捻軍則不行。他也不熟悉各地長官和部下,做事難免受他人掣肘。清廷失去了耐心,中途換帥,讓李鴻章走馬上任。1869年,曾國藩處理天津教案,再度陷入困境,又是李鴻章替他擦屁股。

湘消淮長、曾李交替雖是清廷有意為之,但也和曾國藩跟不上時代有關係。他開創了新的體制,建立了湘軍,帶出了成批的疆吏,成立了無數以「局」命名的機構。可一旦脫離了戰爭,他的視野還是回到了儒家那一套東西里。

相較之下,左宗棠算是半隻腳跨入了新時代。

1863年初,左宗棠向總理衙門建議,仿造輪船,以備海防。1866年,他創辦福州船政局。隨後,被任命為陝甘總督,不得不從沿海走向內地。他花了七年時間平息回亂,又遇到俄國人入侵新疆,他的人生重心不再是海防,而是塞防。由於多年身處邊疆,他與蓬勃發展的洋務運動已經有了一層深深的隔膜。1881年,他功成回京、入值軍機,看起來位高權重,實則淪為慈禧制約李鴻章的一個工具人。

同年10月,左宗棠外放為兩江總督,大量任用湖南人。隨後,他以患病為由奏請開缺,保舉曾國荃為繼任者。曾國荃任兩江總督近七年,「大招湘軍舊部,擴建新營頭」。經過湘系多年的經營,終於形成了南洋湘系、北洋淮系的格局。

李鴻章走得最遠。

剿捻成功之後,清廷還是想裁淮軍,劉銘傳、潘鼎新心生退意,紛紛辭官。李鴻章出任直隸總督時,向朝廷提議,「畿輔要區,為皇都拱衛」,應當規劃部隊,沿海戒備。於是,淮軍順理成章入駐了直隸。李鴻章在直隸總督任上二十餘年,主管洋務、海防、招商三大要務。北洋所在,幾乎成為總理衙門之外的又一個政府。等到湘系最後一個大佬劉坤一任兩江總督時,以北洋「盡天下之財力」為世間之大不平。

曾國藩於1872年去世,其人生劣跡斑斑,但許多人把他當作精神領袖。李鴻章雖是洋務巨擘,卻鮮有人視其為導師——他1901年離開人世之時,留下了一堆殘破不堪的洋務事業,和一個壞名聲。

器物升了值,人格卻貶了值。傳統和現代之間依然橫亘着一道長長的裂痕。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最愛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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