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3月20日，聯合國設立的「世界幸福日」。每年這一天，聯合國都會發佈《世界幸福報告》，給全球各國的幸福指數排名。假如你感興趣，可以去網上搜索一下。至少根據往年的情況看，排行榜的位次一直比較穩定，很少有大幅波動。
因此今天，我們換個角度，不聊國家排名，而是說一個更切身的問題：年薪多少錢，你會最幸福？
這個問題不光困擾普通人，就連諾貝爾獎級別的學者，也為它爭吵了十年。
關於「7.5萬美元天花板」的爭論
這個故事要從2010年說起。2010年，行為經濟學的立派宗師，丹尼爾·卡尼曼發表了一項研究，是關於錢和幸福感的關係。這項研究覆蓋了45萬美國人的數據，得出一個結論：年收入超過7.5萬美元之後，幸福感就不再明顯增加了。
這個數字，後來成了著名的「7.5萬美元天花板」。
為什麼是7.5萬美元？卡尼曼的解釋是：這筆錢可以幫你解決基本的生活問題，房租、賬單、醫療、孩子教育。當這些問題都解決了，錢的「基礎」功能就用盡了。之後再多賺的錢，對幸福感的提升都非常有限。這就好比一個人吃飽之後，再吃任何好東西也不會覺得有多美味。
當年，這個結論影響很大。被媒體大量報道，也被無數人引用。還有很多人據此得出一個人生智慧：別太拼命賺錢了，夠用就行，7.5萬美元以上的部分都是「無效努力」。不如把時間省下來陪家人、發展愛好、享受生活。
這看起來也很有道理，對吧？但2021年，有人站出來說：不對。
2021年，沃頓商學院的研究員馬修·基林斯沃斯發表了一篇論文，直接挑戰卡尼曼的結論。
基林斯沃斯用了一種新方法：他開發了一個App，在一天中隨機時間詢問用戶「你現在感覺如何」。通過這種方式，他收集了33000多人的實時幸福感數據，而不是傳統問卷調查那種回憶式的數據。
在一番調研之後，基林斯沃斯得出了一個新的結論，就是賺錢的心理效用，並不存在什麼天花板。收入越高，幸福感越高，沒有上限。
年薪10萬美元的人，就是比7.5萬的更幸福，20萬的就是比10萬的更幸福，50萬的就是比20萬的更幸福。這條線一直往上走，沒有拐點。按照基林斯沃斯的研究，即使是黃仁勛、馬斯克、比爾·蓋茨這種級別的富豪，他們多賺一些錢，也會感覺到比以前更幸福。
你看，分歧出現了，卡尼曼和基林斯沃斯，兩位學者，兩個研究，結論完全相反。
這在學術界引發了激烈討論。有人支持卡尼曼，有人支持基林斯沃斯。
爭論持續了兩年。直到2023年，轉折出現了。卡尼曼和基林斯沃斯決定坐下來，一起做一項新研究。
要知道，這在學術界是比較少見的。很多學者通常傾向於捍衛自己的立場，而不是跟「對手」合作。但這兩位選擇了合作，並且請了一位中立的第三方學者來協調，重新分析雙方的數據。
這項研究的成果，後來發表在《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上。
注意，重點來了，這項研究的最新結論是，兩個人都對，但他們說的是不同的人群。
具體是這樣的：對大多數人，大約80%，基林斯沃斯是對的。收入越高，幸福感確實持續上升，沒有明顯的天花板。
而對最不幸福的那20%人群，也就是本來幸福感就很低的那部分人，卡尼曼是對的。當年收入超過7.5萬美元，他們的幸福感增加就很有限，超過10萬美元後，幸福感就幾乎不再增加了。
為什麼會這樣？
研究者發現，那20%「本來就不幸福」的人，不幸福的原因往往不是錢，可能是糟糕的人際關係、沒有人生意義感，或者某些難以解決的心理問題。
對這些人來說，錢能做的有限。錢可以減少他們因為「窮」帶來的痛苦，但沒法解決他們「本質上不幸福」的問題。所以到了一定收入水平，10萬美元，錢的作用就到頂了。
而對另外80%的人來說，他們的不幸福大多是「境遇性」的，比如工作壓力、生活不便、選擇受限。對於這些問題，錢確實能幫上忙。所以收入持續提高，幸福感也持續提高。
對於這個現象，兩位研究者有個很精闢的總結，「錢能緩解痛苦，但不能製造快樂」。
你現在的「不幸福」，是錢能解決的嗎？
這裏的7.5萬美元、10萬美元，都是美國的數據。假如按這項研究發表的2023年的匯率和購買力平價計算，7.5萬美元相當於人民幣40萬到50萬，10萬美元相當於人民幣55萬到70萬。
當然，這些數字不能直接套用到中國，畢竟，美國研究的樣本背景、消費結構、社會保障體系都跟我們不一樣。把「7.5萬美元」機械換算成「40萬人民幣」，然後說「年薪超過40萬幸福感就不增加了」，這明顯是不嚴謹的。
但有一個判斷原則是通用的，就是先問自己，我現在的「不幸福」，是錢能解決的嗎？
假如一個人的不幸福是因為「缺錢」，比如，付不起房租、買不了PS5、沒機會去旅遊，那麼，錢確實能直接解決問題，他的幸福感會明顯提升。但如果一個人的不幸福是因為「其他原因」，工作沒意義、婚姻不和諧、找不到人生方向，那錢就像創可貼貼在骨折上，作用有限。
而且卡尼曼和基林斯沃斯的研究，也為學界提供了一個思路，這就是，假如把兩個截然相反的研究結合在一起，也許會有更新的發現。
2025年，《自然》子刊上發表了一篇論文，叫《通向個性化幸福的方法》。這篇論文就做了類似的事，它把前人爭論不休的兩個對立觀點，放置在了同一個研究體系里。而且這個研究，正好還可以作為卡尼曼研究的補充。
關於「幸福從哪裏來」，心理學界一直有兩派爭論。一派叫環境派，另一派叫性格派。
環境派認為：你的幸福取決於你的生活境遇。工作好不好、婚姻幸不幸福、收入高不高。環境好，你就幸福；環境差，你就不幸福。
性格派認為：你的幸福取決於你天生的性情。有些人天生樂觀，有些人天生悲觀。環境只是漣漪，性格才決定水位。
這兩派爭了幾十年，各有數據支撐，誰也說服不了誰。
2025年這篇論文的突破在於：它發現，兩派都對，但每個人身上這兩種因素的配比不一樣。
人群中普遍存在兩類「幸福體質」
研究者通過大規模追蹤研究，發現人群中普遍存在兩類「幸福體質」。
第一種叫環境敏感型。
這類人的幸福感，主要受外部環境影響。升職、加薪、中彩票這些好事，會讓他們明顯更幸福。同樣，壞事會讓他們明顯更痛苦，而且恢復很慢。
第二種叫性格穩定型。
這類人的幸福感，主要由內在性情決定。他們的特徵是：升職加薪會開心，但開心程度有限，過幾天就回歸常態。遇到挫折會難過，但恢復很快。情緒波動小，很難大喜大悲。
兩種體質沒有好壞之分。環境敏感型的人，容易感受到快樂，但也容易感受到痛苦。性格穩定型的人，不容易大喜，但也不容易大悲。各有各的活法。而且大多數人是混合型，只是偏向程度不同。
怎麼判斷自己更偏向哪種？論文裏沒有給出標準化測試量表，但根據研究描述，我們或許可以做一個簡單的自我判斷。
這個判斷方法是，回想過去一年，你經歷的最大一件好事和最大一件壞事。
然後問自己三個問題：第一，好事發生時，你的幸福感提升了多少？這種提升持續了多久？第二，壞事發生時，你的情緒低落了多少？多久恢復到正常水平？第三，在既沒有明顯好事也沒有明顯壞事的「平淡期」，你的基礎幸福感大概在什麼水平？
假如你的回答是：好事讓我挺開心的，但過幾天就淡了，不會反覆回味。壞事讓我挺難過的，但過幾天也就緩過來了。平淡期我也挺穩定的，不會因為「什麼都沒發生」而焦慮。那你大概率是偏向性格穩定型。
如果你的回答是：好事讓我特別幸福，經常回想，幸福感能持續很久。壞事讓我特別痛苦，很難走出來，反覆回想。平淡期我會不安，覺得「什麼都沒發生」反而是個問題，擔心是不是自己不夠努力，那你大概率是偏向環境敏感型。
假如你是環境敏感型，「錢」對你的作用比較大。外部境遇的改善，能顯著提升你的幸福感。對這類人來說，不要羞於追求物質改善。買更大的房子、換更好的工作、提升收入，真的能帶來持久的幸福感提升。
說白了，你值得為自己折騰。
假如你是性格穩定型，「錢」對你的作用有限。超過一定水平後，收入增長帶來的幸福感提升很小，那麼，接受「差不多就行」可能更明智。可以把精力放在其他維度：深度的人際關係、有意義的工作、個人成長等等。
回到開頭那個問題：賺錢多就一定幸福嗎？
現在我們也許可以給出一個更精確一點的回答：取決於兩件事。第一，現在「不幸福」的原因是什麼？如果是錢能解決的問題，那錢確實有用。否則，錢的作用有限。
第二，你是什麼「幸福體質」？如果你是環境敏感型，錢能買到更多幸福。如果你是性格穩定型，錢只能買到「不痛苦」，很難買到「更幸福」。兩類體質，各有各的特徵，各有各的策略。而且因為每個人的「體質配比」不同，這就更讓幸福這個事，很難有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答案。
羅曼·羅蘭曾經說過一句話，用來總結今天的研究，似乎再合適不過，叫做，「沒有一個人是完全幸福的。所謂幸福，是在於認清一個人的限度而安於這個限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