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按:北京市在一九五八年根據當時主政的某位領導的指示,向東北吉林省移民。我家就是有幸在一九五八年被移民到了吉林。雖然這次移民的人數不是很多,約有一千餘人,畢竟也是關係老百姓生存、生活的一件事,被移民的人的生活乃至命運畢竟受到了一定影響。至今我未見到有人寫過這件事,於是簡略寫下記憶中當時的情況,以備一格。
一九五八年我十一歲了。我家住在朝陽門外,那時這裏雖然環境顯得比較陳舊,但確是很繁華的地方,商業和生活設施很齊備,食品、百貨、餐廳、茶館、照像、銀行、影院、劇場、書店、醫藥、住宿一應俱全,也算是北京一處適合老百姓居住的地方。
我當時上小學四年級,全家三口人,住在朝外大街旁的一條胡同里,離大街不遠。父親原來擺小攤賣些食品、小雜貨,實際是連家鋪(這條胡同有不少這樣的小鋪),母親除了洗衣、做飯操持家務外,也幫忙經營小攤。1956年全國搞工商業社會主義改造,資本有點規模的私營企業都搞成公私合營了,剩下一些小商小販因本小利微,搞公私合營不夠資格,但是也不能像以前一樣個體經營,也要走社會主義道路,於是由十幾家類似的小商販,組成了集體性質的「聯營商店」,有點類似於農村的互助組。我家的小鋪就成了聯營商店的一個小「門市部」了,父親成了聯營商店的採購員,母親成了「門市部」的售貨員,當時兩人的工資加起來每月共六十元。
一九五八年六月初的一天,父親回家來說,組織上(聯營商店大概是歸區商業局管)根據上級要求動員一些人到東北去「支援農業」(其實這就是按彭真指示搞的往東北移民),他已經報了名,沒說是自願報名還是怎麼報的名,過幾天全家就都要走了。此事不知父母親有沒有商量,有沒有不同意見,因為這幾天我照舊上學,家裏的情況不太清楚,至於父母是怎麼想的就更不知道了。總之,全家就這樣匆匆準備去東北了:小攤停業,我辦轉學,家裏遷戶口,變賣一些東西,準備行李。雖然很多親友來勸父母不要去,說到那邊生活不習慣,體力活重等等,但是我們還是去了。
六月十五日的清晨,一輛大卡車把我們三口人和幾件行李(一個三屜桌、兩個木箱和衣服、被褥)一齊拉到前門火車站。車站裏人聲鼎沸,大部分是像我們這樣拉家帶口,攜帶行李,舉家遷移的。不一會,行李裝上了行李車,我們都上了客車,這個車就是普通的硬座綠皮車,但卻是為送移民而開的一趟專列。(這是往東北移民的第一批,據說原計劃共三批,但是不知何故第一批走了之後,另兩批沒有成行。)
隨着火車的移動,我們離開了北京,向那未知的地方前進。我因為年紀小,是第一次坐火車,所以感覺很新鮮,和幾個小孩在車廂里亂串,還到列車員休息室去玩。在火車上吃的是自帶的食品,路過一些大的車站在站台上也有賣吃食的。晚上我就躺在鋪了報紙的車廂座位下地板上睡覺。大人們就只能倚靠在座椅上休息了。
火車開了兩天,第三天早晨到達了我們要去的地方——前郭爾羅斯蒙古族自治縣,又叫郭前旗。郭前旗在吉林省西部偏北,離長春市約三百多里,當時從長春到郭前旗不通火車,從北京來是繞道白城子到達郭前旗。下了火車,所有的移民被分到了遠近不等的各個鄉村。我們在站台上找到了自己的行李,也找到了我們要去的村里派來接我們的大車,於是一家人和行李又上了四匹馬拉的大車向最後的目的地——吉拉吐鄉糧窩屯進發。和我們分到一個屯子的共有五戶,這五戶雖然都來自北京原來卻互不相識,不知為何給分到了一個屯子。除我家外,一戶姓宋,兩口大人,三四個孩子,最大的孩子是女孩,和我差不多大。一戶姓孟,就是五十多歲的老兩口,還有兩戶是兩個單身漢,姓什麼就不記得了。
糧窩屯在縣城的東南方向,距縣城大約十二里,坐上大車,離開車站,看到吉林農村的景象,田野是十分的遼闊,放眼看去見不到人家,雖已是六月,卻還有人馬拉犁在地里耕作,看來是要種大秋作物。大車沿着土路前行,大約一個多小時,車已經進到了村里。這個村子很大,估計有幾百戶。我們北京來的五戶被分到不同的人家住。在北京的時候,據動員移民的工作人員講,到農村,你們的吃飯、住房都安排好了。原以為會有自己的住房,結果是到老鄉家借住。我家被分到本村西北角的一戶人家,這戶人家的院子很大,院牆就是土坯壘的,院門是用木板條釘的,沒有門樓。(這個村的院子好象都沒有門樓)進院門到屋門有二、三十米遠,院裏種了一些蔬菜,院牆是土黃色的,房子也是土黃色,房頂是用泥抹的,沒有鋪瓦,這裏的房子大多是這樣。院裏北房三大間,中間是堂屋也是灶房,四個牆角有四個灶台,東、西裏間是臥房,也是起居室,各有南北兩個大炕。這戶人家是哥兩個和老父親及孩子共三代同住,東屋是老人和二兒子一家住,西屋是大兒子一家住,我們來了就借住在大兒子住的西屋。從堂屋進到西屋,左右各有一盤土炕,炕上鋪着葦席,炕很大,可以睡五六個人。屋主兩口和三四個孩子睡南面靠窗的炕,我們一家就住在這個屋的北炕。在北京沒見過一個屋子裏有兩盤炕,住兩家人的。但是到了這裏,沒有別的辦法,儘管非常不習慣,也只好先住下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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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人對我們還是很熱情的,一進來就問寒問暖,二兒媳給我們送來一碗菜粥和幾個鹹鴨蛋,還說,你們咋從北京到這疙瘩遭罪來呢?我們也不知如何回答。我和媽媽想到外面看一看,就從院裏出來向北一拐,來到了村外。但見空曠的原野,一望無際,只有莊稼地,還有稀疏的樹木,幾乎沒有人影,顯得有些荒涼,不知怎的,心裏一陣悲傷,於是我哭了起來,媽媽也陪我流下了眼淚。過了一會,心情慢慢平靜了,又回到了屋裏。
安頓下來以後,農村生活開始了。當時是高級社階段,村里分為幾個生產隊,我父親當時已經五十七歲了,所以被分到副業隊又叫老頭隊幹活,也算是一種照顧吧。雖然是在老頭隊,但是也有很重的活,記得有很長一段時間父親是到工地上挑土,可能是修什麼水利設施,每天幹完活回來都是很疲勞的樣子。母親分到什麼勞動組織我記不清了。我是到小學校去上學,在學校里,同學們很友好,幾個男生圍着我這個新來的問長問短。但是到校後只上了不到一個星期的課,學校就放「農忙假」了,這一放就是十多天,學生都回家去幫助干農活,還要在學校參加集體勞動。農忙假結束沒多久,上了不多日子的課就又放暑假了。總之,我在這個學校幾個月,上課的時間不太多,印象比較深刻的事是參加勞動。暑假時我們的任務是深翻土地,每人都有一定的定額,每天大概要翻一分多土地,各人自己從家裏帶鐵鍬。我家裏根本就沒有勞動工具,沒辦法,就和房東借,結果借了一個大平鍬,這個鍬是裝卸煤炭、石灰等用的,鍬口是平的沒有尖,面積較大,把也很長,幾乎比我還長,根本就不適合翻地用,可是沒有別的只能用它。我本來就個子小,從來沒幹過這樣的活,又用這樣一個工具,所以每天都完不成定額。快到傍晚,別人都幹完活回家去了,只有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在地里笨拙地用力翻動那巨大的鐵鍬,有時房東家的女兒會來幫幫忙,給翻一些,直到天黑,我幹得的成果仍是全班最少的。
在這裏的日子,吃飯還是不成問題的,開始的一個多月,生產隊裏給我們按人口發糧食,也不用交錢,先記帳,大約是等秋後收成了再算帳。糧食有玉米,高粱,也有一部分白面,而且都能吃飽。大約到了七月份,這裏成立了「人民公社」,又建立了公共食堂,全體村民都到食堂打飯,回家去吃,吃的主食有高粱米飯、大貼餅子,副食還有炒菜,如妙洋白菜、土豆、胡蘿蔔等等。打飯的量還不小,我記得有人一頓能吃三碗高粱米飯,那米飯是兩個平碗合在一起算一碗,三碗飯的用米量至少有一斤半。吃公共食堂的時間不是很長,可能是這麼放開肚皮吃食堂堅持不下去了,又讓各家各戶回家自己做飯吃了。
我家來吉林後最開始就是住在本村西北角的那一家,和他們共居一室。雖然我父母都是五十多快六十的人了,我還是個小孩,但每天不分日夜兩家人都在一間屋子裏生活,可以想像得出實在是不方便。大約住了一個多月,我母親在本村最南面一家租了一個小暖閣,這樣我們就搬到了村子的南頭。這家人的房子並不很多,只是兩間北房和一間西房。北房分里外屋,裏屋他們四口人自住,外屋有灶,還有一個小暖閣。這個小暖閣其實就是把一個炕用木板隔起來,形成一個封閉的小空間,面積也不過四、五平米,我們搬來就住在這小暖閣里。雖然面積小,但畢竟是分室而居,比原來總算改善了一點。西屋本來是這家的大女兒和女婿住,過了一段時間,大女兒一家搬走了,我們就租住了西屋,這間屋子大約有十平米,住起來比以前就好些了。
一九五八年的時候,這個屯子還沒有電,所以每天晚上天黑了就只能點煤油燈。煤油燈是用小玻璃瓶做的,沒有罩子,所以冒煙很厲害,油燈不太亮,所以要離得近才行,在燈下看書或是寫字,完後鼻子裏都被燈煙熏黑了。
在農村吃飯除了要有糧食,還要有燃料。這裏沒有煤,只燒柴草。剛到農村時,給我們分了一些柴火,過了一段時間就只能依靠自己解決燒火問題了。別人家有去年收的秸杆,我們沒有,就只能由我母親和我兩個人到村外松花江邊去打草。這個屯子緊靠着松花江,出了屯子東面過了大堤就是江邊,江邊有大片的草旬子,長滿了野草。我們到江邊挑那些比較粗壯的草用鐮刀割下來,用繩子捆好,大約有三十來斤,我和母親各打一捆,背回家來,要曬乾以後才能用。柴草不禁燒,做一頓飯差不多要用多半捆草,這樣,我們幾乎每天都要去割草才行。
在吉林住了幾個月,生活逐漸也有點適應了,但是還有不少問題。到了10月底,天氣越來越冷了,過冬的安排還沒有着落。農村當時是一年一結算,平時沒有任何金錢收入,雖然吃飯由生產隊借給糧食暫時還不成問題,可除了吃糧,別的花銷都是靠從北京帶來的積蓄,買油、買鹽、買本、買肥皂、理髮、交學雜費、交房租等等都要錢,原來的積蓄並不多,現在是越花越少。這點錢花完了怎麼辦?農村是靠工分吃飯,我父母都是五六十歲的人了,從來沒幹過農活,現在生產隊裏只能算個半勞力,工分肯定不高,我還未成年,到秋後算帳,我們家扣除今年吃的糧食,恐怕剩不下多少餘糧,明年該怎麼過?我父母白天幹了一天活,晚上不由得盤算這件事,越想越覺得困難大,問題多,對前途沒有一點信心。思來想去,覺得在這裏是沒有出路的,唯一的辦法是回北京。
當初從北京來的時候,是辦了正式戶口遷移手續的,現在想回去就沒有人給你辦手續了,回到北京既無戶口,也沒有糧食供應,生活上肯定也有不少困難,而且這裏生產隊讓不讓走也不知道,如果不讓走怎麼辦?這麼一想,回北京也不容易。可是北京有親戚,有熟人,在北京住了幾十年,畢竟比在這裏有辦法,為了今後,還是回北京是條路。主意已定,我和母親到郭前旗買了到長春的長途汽車票,因為這裏沒有到北京的火車,只能先坐汽車到長春再轉火車到北京。
十一月初的一個夜裏,我們三口人帶着隨身的衣物,來時帶的其他行李就只能丟棄了,悄悄地離開了住了近五個月的糧窩屯,向縣城方向走去。黑燈瞎火的路又不熟,不知走了多少彎路,三口人足足走了四五個小時,終於在天亮的時候趕到了縣城的汽車站。上了汽車,心裏踏實了。幾個小時後,我們來到了長春。又趕到火車站,買了當天晚上到北京的直通車的車票。第二天的下午,我們一家三口回到了北京,看到了高大雄偉的前門城樓。
回北京後,我們沒有戶口,父母沒有正式工作,我也沒法上學。為了生活,父親和母親想盡一切辦法當臨時工,干點雜活、零活,父親給冰窖拉冰,母親給帽廠做手工活,親戚朋友不時接濟一點錢和糧票,特別是糧票,(當時還沒進入「三年困難時期」,北京市在外面的餐館、食堂買糧食製成品還不要糧票,糧食供應還不是特別緊張。)就這樣湊和過日子。經過多次申請,又過了將近半年,一九五九年三月,派出所終於給我們上了戶口,父親也被安排到區副食品公司下屬的副食基地當飼養員,每月二十五元工資,母親被安排到豆製品廠當工人,每月三十元工資,我則在一九五九年九月又回到小學上學,只是念五年級(一九五八年九月就應該讀五年級,結果到吉林去了一陣等於休學一年,低了一個年級)。一家人才又回到正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