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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馬記

——插隊軼事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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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陝北待過的知青插友們都知道,窮山溝里接觸常見的牲畜,是同屬哺乳動物「奇蹄目」馬的遠親表弟——驢。原始農業離不開驢,驢會推磨、馱水,套上耬能播種,駕上轅能拉車,上得高山,也下得深溝,粗草糙料咽得下腸肚,風雪雨露耐得住冰霜。馬就不同了,推磨轉不開道兒,馱水搭不上鞍,講究的是「無夜草不肥」、「寸草三刀」,頓頓離不開泡黃豆、拌麩子這樣的細料,麥秸、玉米稈難以下咽,唯獨認得穀草香甜。偶爾遇到上山下溝的差事,稍不留神就會趟崖(滾落懸崖之意),不死也殘。所以陝北的地土生產條件,基本可以不需要馬,可離不開毛驢。

驢這樣的吃苦耐勞,卻常不招人待見。農夫村婦凡口舌相爭言語不合之時,盡將無辜的毛驢拿來說事兒:「把你個驢球的……」,「瞧你那驢式子……」不勝枚舉。而對馬的不恭之語,除了「當牛作馬」之外,一時還真想不起什麼別的。連這也不過就是描述吃苦受罪的意思,算不得什麼太大的不敬。驢到了窮途末路,也還得為人耗盡最後一滴血下了湯鍋,落個「驢肉香」的美名。不到萬不得已地步,有見誰吃馬肉的嗎?這背後的一個經濟學道理,就是驢賤馬貴!這個事後看起來並不太複雜的哲理,我是當年從大隊書記老杜的嘴裏聽到的。

老杜是上頭(榆林米脂,延安地區將其位於北面的地域統稱「上頭」)人,和前國軍將領杜聿明先生本家。杜家的排序是「聿、致、成、芳、修」,論起班輩,老杜應是將軍的重侄孫。將軍出身自然是書香門第,同族的老杜卻是個睜眼瞎,斗大的字認不得一升。但這似乎並不影響他的思辨認知,更不影響自信和魄力。記得插隊後第一次開社員大會,照規矩當時發言者都要先執紅寶書、背誦一段語錄。老杜也不例外,開場白就是:「我們應當相信群眾,我們應當相信黨,這是兩條根本理由。如果誰懷疑這條理由……,那他就球也不蛋!」(陝北方言,形容「沒本事」「幹不成事」的意思)知青全部雷倒,轟然,老鄉們卻面面相覷,漠然,不知所以。

久而久之我們發現,老杜是在用樸素的眼光和哲理,理解和詮釋着社會、生活,甚至超現實的上層建築——政治,典型的示例是在我們插隊的窮村里推行大隊核算。這在當時算得上關涉生產結構和利益分配模式調整的農村變革實踐,縣及公社的領導也摸不准上面政策取向,主張原則是根據具體情況自覺自愿,各隊由社員自行表決選擇決定。老杜自始至終是個堅定的大隊核算派。

到此還得先簡述一下我們這個山村大隊的背景情況。大隊下分三個生產組,其中一組和二組各為一個自然村,三組規模小,包含了兩個自然村。一組大都是當地的老戶,佔據着一些土壤肥沃、便於耕種的地塊。其餘二、三組基本是外來戶,但三組人口戶數最少,地相對也較好。這種在同一個生產大隊卻貧富不均的狀況,使得多數人家對大隊核算心存疑慮。即使我所在的最為貧窮的二組,出於怕被人瞧不起的自尊心理,也不願意與別的富裕村硬到一口大鍋里舀稠稀。於是,人們的觀點分成兩派:支持派和反對派。

我們這伙兒插隊知青在三個生產組都有。儘管核算這個問題和我們自己的切身利益並不大相關,加上剛到村里許多問題確實搞不懂,白天下地幹完活,晚上硬着頭皮還得跟着村里開會到半夜三更,忍受着昏暗油燈下的長短煙鍋冒出的烏煙瘴氣,滿耳充斥着聽不懂的陝北方言哇哇地吼着爭吵吶喊。我們幾個有強打着精神努力聆聽並認真做記錄的,也有毫不在意歪在炕頭打盹睡覺的。終於,各組的結果總算基本吵出來了,一組不同意;二組持不置可否,核算也好,不核算也罷,反正橫豎不求人;三組態度本也不大明朗,但只要開會,話語權就被老杜在高點佔領了,誰能說得過他呢!

到了匯總各隊意見開大隊幹部會的時候了,老杜擺開舌戰群儒的架勢,開始了滔滔不絕地演講:「……農業社搞了十幾年了,一直都是小隊核算,結果生產上不去,一畝地就打個三五斗。一組、三組仗着地好些兒,人少些兒,就能吃飽了?還不是照樣有人家兒將過了年,不出正月就和隊裏借着吃,年年壘着塌饑荒(欠債的意思)的。受苦人(指勞動者)就害哈(知道)『三十畝地一頭牛,婆姨娃娃熱炕頭』,到頭一輩子還是受苦的命,這都是小農經濟舊腦筋。毛主席老人家爾格(現在)把這伙兒城裏大學生打發到俄(我)們這稍溝里來,就是圖得個小農經濟,和受苦人一搭里(一起)睡熱炕?這都是些見過大世面,要做大事情的人。我們不搞大隊核算,不把農業社這個攤子做大了,對得起誰呢!這些學生娃娃怕也都跟着毀了。

……搞了大隊核算,三個生產組親兄弟、明算賬,地還種各家的地,各生產組長管各個村的事兒,副組長抓起落(生產作息時間);各組展開生產競賽,年終大隊統一分配;大隊置台鋼磨和柴油機,兩三個人就把四個村的磨麵問題解決了,把婆姨女子家解放出來,打垻淤地修水利,把幾條溝治好,有上大幾百畝溝垻地和塬地盡夠吃了,一畝打上八九百,一半千的,一畝溝垻地頂山窪地十幾畝。像二組驢尾巴梁那號球事(不行的意思)的爛地,快快兒撂了(扔掉的意思),能種蘋果種蘋果,種不了蘋果種洋槐;樹枝括(削砍)下燒火,秋天落下一地的樹葉,踏上去綿敦敦的,幾泡兒(群)羊往裏一攔(當地將放羊稱作攔羊),吃得可美氣哩……」

老杜越說情緒越高,煙袋抽了一鍋又續上一鍋,在炕上坐的時間長了,改成疙糾(蹲)着,接着索性跳到地上繼續。看着老杜眉飛色舞地宣講,讓人不由想到卡斯特羅(Castro),1959年古巴革命推翻前政權巴蒂斯塔時,我們還上在小學。卡老那時還年輕,據說可以一次連續在廣場站着演講七小時,讓我很困惑,哪來的那麼多的話呢?見到老杜讓我服了,原來確實有這麼能說的。一會兒扯到天上,一會兒又拉回到地下。一會兒歷數着家族歷史,毫不掩飾地抖落自己幹過的兒事(一般指壞事,有時特指男女關係),一會兒又興奮地聯繫到設想的大隊未來規劃。到底是土生土長的農村幹部,他清楚地知道農民心裏盤算的什麼,顧慮的什麼,期盼的什麼。他知道如何打動他們,如何把空洞無物的政治口號變化成通俗語句,並用最質樸的陝北方言表述。

會議從後晌兒開到半夜,路近的回家吃了口趕緊回來,路遠的如老杜等就跟大隊部所在的一組幹部家裏打頓尖兒,會議結果如同預先大家所料——全體通過,大隊核算,一錘定音!

話說得這麼多,怎麼還沒扯到馬身上?其實並非跑題,窮稍溝養馬,就是老杜大隊核算施政綱領的一個重要部分。老杜自述文革前乾的幾樁兒事裏,有一宗就是販馬。他雖出身農戶,卻有着經商的精明腦袋瓜子。跑到上頭內蒙草地置幾匹馬,吆到下邊川道富裕的大村莊賣掉掙出差價,連資金都是賒的,空手套白狼。錢掙了點兒,架不住染上賭博又賠回去了,只留了頂「投機倒把」的帽子,無論春夏秋冬地捂在自家腦瓜頂兒。但養馬、販馬能掙大錢的理念,在他心裏可紮下根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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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行大隊核算,老杜要辦的第一件大事兒就是貸款買馬。老杜的理論是,受苦人(體力勞動者)別的幹不了,還種不了莊稼?只要農田水利抓上去,多打幾萬斤糧食解決莊戶人大小人口吃飯沒問題。但一斤玉米公家收購價9分,一斤麥子3毛,十萬斤糧食能換幾個錢?經濟收入還是上不去。養馬、賣馬就不同了,一匹青壯年馬,賣到三五千沒問題。一匹馬的商品價值,抵得上一兩萬斤麥子,稍溝里有的是青青野草嫩葉,找個飼養員攔五六匹騍馬,一年下五六個馬駒,只要周轉開,一年淨賺兩三萬,平均一個工增值八毛到一塊呢。騍馬駒子養兩三年又能配種再下兒子,這可是一本萬利的大生意!當初個人擔着兇險風餐露宿地倒騰販馬,到頭落個投機倒把的罪名。現在以大隊名分先跟上面信用社貸款一萬五養馬賣馬,這叫發展壯大集體經濟。誰能說不行呢?

最先出來說不行的是一組的大李,他是以前的大隊書記,文革中被拉下馬,讓老杜取而代之,大李後被選為一組的組長。大李在村里不是等閒之輩,確實有他的見解理由:貸款的風險太大,牲靈頭口(當地對牲畜的稱謂)是活物,生下駒兒養幾年能賣出去,才可收回錢來,中間但凡有三長兩短、生病趟崖,別說掙錢了,只怕血本無歸!村里好多困難戶,連稱鹽、倒油的錢都沒得,碰上個下鄉幹部,輪上吃頓派飯(幹部到村里開展公務,各家由隊長分派解決其伙食),擱下一毛錢、四兩糧票,立馬就跑到供銷點稱半斤鹽(一斤大鹽一毛七)回來下飯。一萬五的貸款要是賠了,只怕到孫子輩兒都還不清呢!

畢竟大李在隊裏的威望和講話力度已大不如前,再反對的意見也只能在背地嘟嘟囔囔,弄不好時不時地又會讓老杜拉出來做批判的靶子。但老杜沒想到的是偏偏公社也說NO!當然公社領導倒沒有聽見大李的嘟囔,那時通訊手段落後,和外界聯絡就靠郵遞員的兩條腿,公社的聲音傳下來快了還得小十天半個月呢。

當老杜興沖沖地專程跑三十里山路,向公社領導匯報了實行大隊核算和準備向信用社貸款一萬五千塊買馬的想法後,公社答覆意見一點兒不含糊:關於大隊核算,完全支持群眾的決定;不過,當前還是先將農業和農田水利搞上去,類如貸款買馬這種副業的事兒往後放放再說吧。老杜只得和公社領導展開軟磨硬泡的慣常戰術:「好我的你哩(當地乞求人時的口語),婆姨養娃娃也不是說養就養下,懷上胎還得等上九十個月,何況牲靈。種地、修水利和這養馬都不能耽誤,幾匹馬吆回來(買回來),群眾看着幹勁兒就上來了,比說甚都強,誰不說咱還是大隊核算好!」

公社領導的理論水平再高,也架不住老杜的一片利口、兩副鋼牙(鋼牙只是形容,老杜當年搞「投機倒把」掙了錢,立馬鑲了顆金牙,時尚奢侈一把),最後只得妥協讓步,倒過來還請老杜在公社灶上吃了飯。但底線是如果馬非買不可,派誰去都行,就是你老杜本人不能去,這「投機倒把」的名聲,別再粘到我公社領導的頭上。老杜喜笑顏開地回村立馬召開幹部會傳達公社指示,說買馬這差事看來只能讓大隊主任老蔡擔當了,再挑個體格好的知識青年相跟上背錢算賬,腦子清楚不說,人也可靠,眾人不會有議論。

當時村幹部會,除了大隊和各生產組,還包括學校、醫療站等。甚至北京來的下放幹部老王,本職是負責插隊知青的思想與生活,自打到了我們村,也被老杜視為重要幕僚,凡村里開會都被列為上賓。但老王的原則是不參與更不干預地方事務,開會一般從不發表意見表態。這次卻毫不含糊接着老杜的話音兒立馬開腔:「我看這不合適,知識青年還是多在隊裏增加歷練的機會,外出這麼遠的地方,出問題不好處理。再說公社的意見本來就勉強,老杜都不讓去,知識青年就更不能去!」一時會場還真有些僵。

買馬在老杜眼裏是當下隊裏的頭等大事,再說一萬五不是個小數,折合現在市場價值和票面數量,應不在一百五十萬以下。那時最高面值就是「工農兵大團結」的十元券,一萬五的鈔票摞起來差不多一尺多高呢!這麼重要的出差任務就得派個能幹大事的知識青年跟着去,老杜心裏才踏實。可老王在北京乾的是公安,和老杜「謀勝不謀敗」的心態性格截然不同,凡事兒都從最壞處着想準備,殺人越貨、偷盜搶劫這類案子見得太多,社會這林子大了,什麼鳥兒都有。其實,我們這伙兒知青本來不乏有躍躍欲試爭着想去的。騎着馬兒過草原,清清的河水藍藍的天,夠刺激,比跟村里撓(扛)老钁掏土坷垃強多了!老王出面一擋橫兒,那些豪言壯語的話,到了嘴邊又都咽了回去。

老蔡摩挲摩挲臉,續上一鍋煙,慢吞吞地打破僵局:「買馬是苦差事,往返一千多里路,往上走就算能搭車,頭下來肯定得步走,一路攔、一路餵的。受罪我不怕,受苦人嘛,餵馬也懂點兒。只是這買馬一滿害不哈(完全不懂),不敢把農業社的大事給耽誤了。」

「依我看這事兒還得靠你老杜親自過去,你的腿腳不好,往下走時尋副鞍仗(馬鞍子)騎上,頭口(牲畜)累不住。公社那頭兒我招呼(應付),遇到開會就說你老杜病了,未蔓兒(萬一)有個幹部下隊檢查工作,也沒啥,誰家還不趕個集,走個親戚?咱隊上的事總不能讓他們公社背上責任就是了。論腦水(頭腦)清楚、人可靠,我看咱大隊出納文彩就中,和你老杜相跟上,哪個群眾還能說信不過?」到底還是老蔡一肚城府,說話深思熟慮,滴水不露。不過說起文彩,確實也是個人才,年齡比我們剛好大一輪,初小文化頗識得文字,雖不善言語,肚子裏明鏡兒似的,什麼都明白。

大事兒就這麼定了,長話短說。老杜帶上大隊出納,到公社信用社提出貸款,踏上赴內蒙購馬的旅程。一路的辛苦波折自不用提,二十多天後,好歹兩個人攔着年青口嫩、歡蹦亂跳的四紅一黑五匹騍馬回來了。那天村里洋溢着過節般的喜慶氣氛,每匹馬的額頭處都繫上了紅布帶,娃娃們爭先恐後地牽着,遊行似地繞着四個村都走了一遍,讓鄉親們過目。婆姨女子們站在鹼畔上唧唧喳喳地評判着哪匹馬壯,哪匹馬蓼(漂亮)。男勞力們含着煙鍋假充行市真事兒似的挨個兒掰開馬匹的嘴唇看牙口,爭論馬的實際年齡。馬兒們初來乍到認生得很,一個個像未出閣的大姑娘,躲閃趔趄着不願露出牙齒口唇。此時一貫張揚性格的老杜反而志得意滿地謙虛起來,連開隊幹部會匯報一路情況的機會,都讓給了從來不愛出頭露面的大隊出納文彩,自己在旁抽煙喝茶水不時插上兩句邊鼓。

兩個土窯洞改造的馬圈早都收拾停當,專門找本村石匠打了兩口適合餵馬的新石槽,槽頭上也繫上了紅布。攔馬、餵馬的飼養責任,交給了我在《接生記》中提過的老楊。老楊原本是二組的組長,為了大隊養馬事業,將統領百十號男女勞力的行政職務讓給了比我們還小一歲的年輕人俊海,自己專職搞起弼馬溫的工作。

老楊為人一貫忠厚,莊家活兒里樣樣都是行家裏手,論耕作方面的運籌帷幄也不輸老蔡,原本應是大隊主任的第一人選,只因居住在我們這個最窮的二組,說話怕壓不住人,所以堅持將大隊一人之下、百人之上二把手的位置讓給了老蔡。安排老楊當馬倌兒的另外一層緣由,是因老楊也是上頭米脂人,離老杜村子不遠,自小兩人換過貼結拜金蘭,陝北講話叫「拜士」。由此也可看出養馬事業在老杜心中的重要位置,非得交給自己最信任的人不可。

老楊屬於那種「士為知己者死」的人,照看這五匹騍馬,比務藝(餵養)自己的娃娃還親。剛好老楊沒閨女,四個兒分別命名為:牛、馬、騾和小騾。最後的老五也是兒,上回說到出生幾天就過繼給了別人,失去了被親爹老楊也以某種可愛動物命名的機會。可能在老楊的心底里,把這五匹馬當成自己的丫頭了,不分白天黑夜地關愛守護着。

我們所在的村子是被次生林覆蓋的「稍溝」地帶,山高林密,後溝里漫山遍野生長着如貝子(野丁香)、馬如子(野刺梅)、檸條。狼牙刺、杜梨、山杏等茂密的灌喬木,還有數不清的奇花異草。老楊一般都是半前晌兒才將馬兒吆出圈,先趕到陽窪上啃青,怕牲靈吃了早起的露水草壞了腸胃。後晌馬要吆到背窪處歇涼休息。馬不像有反芻消化機能的牛,不可由性兒吃得過飽,否則會得「結症」(胃腸梗阻),特別是剛開春草木均發出嫩芽兒的時候,牲靈個個都像貪吃的孩子。

晚上回到圈裏,老楊整夜還要添上兩三次草料。穀草鍘得細細的,潑灑上些許清水,再將磨麵剩下的麩皮撒到穀草上均勻攪拌。就着麩皮的麥香氣味,馬可將穀草一根兒不剩地咽到肚裏,連石槽幫都用舌頭舔得光光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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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馬責任重,人也辛苦。但老楊看着馬匹越來越膘肥體壯,毛色水光油滑,也就樂在其中了。真正讓他發愁的是這些女兒馬們的婚姻大事。

開始給馬配種要到公社畜牧站,翻一架山,來回走六十里路。老楊說起也是奔五十的人了,腿腳並不硬朗,但每次都是緊跟在馬屁股後頭小跑帶大顛兒的,從來沒捨得騎過。馬沒有集體結婚的習慣,發情有早有遲,老楊也就只得接二連三地在村到公社的山溝里兩地奔波。如果馬肚皮爭氣一槍中的還好,碰上矯情的,跑兩三次不作胎也是有的。所以當騍馬開始陸續懷上自己的兒女,老楊喜孜孜帶着紅花坐在大隊勞模的主席台上,確實是受之無愧!

看官可能疑惑,為何自己隊裏不能配種呢?這些老杜早有算計,一匹公種馬要兩三匹母馬的價錢才能換得,畜牧站配一次種收費50元,就算配三次懷一胎,也比買兒馬(公種馬)划算不是?但總讓老楊這麼折騰跑着,確實也不是個事兒。

也許是老楊的操勞感動了上蒼,有人捎來口信,四十里之外的北塬上有匹「兒馬」想出讓,價錢低得難以置信,給200元錢就能拉走,比頭毛驢都便宜。老杜當即拍板,甭管「兒不兒」的,先拉回來再說,大不了一刀下了湯鍋,大塊兒分着吃肉。

待馬拉回來一瞧,吃肉是徹底沒戲了,馬背尖得比刀子都快。走起路來還邁着太空舞步,屁股一撅一扭,像是生要在棋盤格上劃出個「日」字。原來這匹馬雖牙口不大,可不小心「趟了崖」,大難不死,腰卻摔壞了。這次從塬上「移民」過來,四十里路被拉扯着走了一整天。

飼養這匹瘸腿兒馬的事兒,老杜交給了一組的老李,從哪方面講,也不能叫它和騍馬們一起混養。老李本來是一組養驢的飼養員,兒馬和幾頭驢哥驢姐們成天一口槽里搶食,混得斯熟,日子長了,也懂得些風月之事,公然和母驢姐妹們打情罵俏了。老李生性木訥不善言語,卻明白瘸馬茲事體大,事關大隊核算命運前程,餵養上不敢有些許怠慢,加之大隊特撥了草料,事隔三月,這位瘸公居然讓人刮目相看了。只要站在那兒不動彈,從哪個角度都絕對是匹能跳「盛裝舞步」的俊馬!可惜一動就原形畢露,除了邁出那種獨特的「日」字步,還是不會正常行走。

瘸公整日價泡在圈裏吃香喝辣,不拉車、不推磨,會不會像「車」和「炮」般地直來直往無關緊要,能否生兒育女、傳宗接代才是關鍵所在。自古「飽暖思淫慾」,瘸公又正當少年,生物本能上無師自通。遇到發情期的異性同類,不需如何調教,前面舔舔、後邊聞聞,那話兒便直挺挺地垂落下來,可恨的是腰腿不跟勁,尥着蹦兒離地也起不來一尺,想爬跨到騍馬背上行雲布雨,門兒都沒有!

比它更急的是老杜、老楊、老李們,老杜絕對是那種任何事擋不住、難不倒的人,自個兒上不去就找人抬,活人還能讓尿憋死!於是生產隊裏就又出了個特殊的工種:抬馬!但凡某個騍馬發情時,老楊趕緊報告給大隊主任老蔡,老蔡通知老李頭天給瘸公多添把精料,再告知大隊專職配種員大劉做好準備,一組再派上兩三名男勞力協助,絕對也是項系統工程。

大劉是兒馬瘸公被買回來後,落戶到我們隊的。大劉一家本來是陝北的「吉普賽人」,居無定所,拉頭黑叫驢馱着中草藥口袋走鄉串村,專以治牲口病和給驢配種為生。婆姨除了做飯、拉扯娃娃,兼顧為人算卦,掙得幾個小錢。每每從村口山路上經過時,俏皮的孩子們成群結夥地站在鹼畔,齊聲唱着:卦婆子卦,屄朝下(「下」:陝北方言,音「哈」,四聲),半個麻錢日一胯。那被稱之「卦婆子」的並不示弱,扭頭高聲回敬道:你媽那個屄是跟腦(頭)頂朝上長着哩?!孩子們才嘻笑着過了癮般地一鬨而散。

孩子敢公然欺負大劉婆姨,是因為大劉工作的「下賤」。陝北管大劉這種人叫作「捉驢球兒的」,雖不雅卻相當準確,其工作性質和內容被簡單抽象化到一個基本動作。其社會地位甚至不如乞丐,一般人家嫌他們污穢齷齪,是不給收留借宿的,只能寄居在村口的無主寒窯。那個村隊也不肯無緣由地吸納這樣窮得叮噹響的一家五口落戶。

天下凡能成大事者,必能「不拘一格降人材」。大劉恰在此時、此地,成了老杜可望而不可求的牲畜配種「人材」,沒用幾句話就將大劉招到門下,專司為騍馬招婿、行洞房之儀的重任。那位「卦婆子」也扛把鋤頭,跟着三組的婦女們一起下地幹活,大劉的幾個娃娃背着書包進了村辦學堂,不提。

剛才提到的「系統工程」分工是這樣的:老李年長,負責牽住騍馬的轡口韁繩固定位置;兩名輔助勞力一左一右、哼哈二將般地抱住瘸公的雙腿,待大劉把握好火候,喝聲「起」!一齊用力將兒馬抬起,扶上騍馬背部;此時大劉早已拿捏住那個基本動作,準確無誤地送入;剩餘一名勞力拼命頂住瘸公臀部,以防中途滑落而前功盡棄。

開始瘸公並不習慣這樣帶有強制性的安排,關鍵時往往草草收兵敗下陣來。一來二去的臉面也就厚了,一門心思地不負眾望,盡享其魚水之歡。老楊終於從往返奔波配種的勞心累神中徹底解放了。瘸公的殘疾純屬外傷,與DNA基因無關,所以生下的兒女個個歡蹦亂跳,挑不出半點兒毛病。老杜樂得合不上裝了滿口假牙的嘴,甚至已開始盤算從小兒馬駒中挑選合格接班馬匹,以備瘸公之不測。

誰知瘸公愈戰愈勇,連驢也捎帶上得。而且那些母驢個頭小巧,瘸公鉚足勁兒,不用抬,自己就能爬跨。於是母驢們的附加值也高了,居然接連下出兩匹騾子來。

善通「勞力運籌學」的老蔡,對經常佔用青壯勞力去協助配種漸漸不滿起來。一組的男勞力本來就緊張,遇到農忙,不時還要從二組調配。讓三個壯勞力耽誤半晌兒時候去幫着配馬,簡直就是不務正業。一日他踱到我們大隊醫療站的外起,看着國興、角兒和我在忙着碾壓加工中草藥,含着煙鍋兒慢吞吞地開了腔:

「咱這醫療站和老李的驢圈就一牆之隔,往後再給騍馬配種,能不能你們三個幫着搭把手,省得隊裏再另外單派勞力,完了事兒你們幾個該弄甚還弄甚。」國興和角兒不敢應承,都瞧着我,意思老大不情願,心說那且不成了給「捉驢球兒的」打了下手?哈好(陝北方言「好歹」的同義詞)哥兒幾個也是給人瞧病號脈的「赤腳」啊!

我倒覺得老蔡的安排言之有理,可使得勞動力能最大程度地發揮效益,便爽快地答應:沒麻達,隊裏說咋就咋!國興還是有些猶豫:遇到打針抓藥的……咋辦?「耽誤不了多會兒,前後不過一袋煙的功夫,能岔到哪兒去?!」老蔡的語氣瞬間變得堅決起來,這事兒也就這麼定了。

到底國興年長几歲,考慮問題透着周全:「咱幾個也別爭了,我們倆個兒大,有把子力氣,一人掐一條馬腿。角兒你個兒碎(『小』的意思),在後邊兒用肩膀給咱扛,仔細招呼別讓兒馬尥了蹶子踢着。」

「咋也不咋,就它那慫腰,但凡會尥蹶子也用不着人抬了。」角兒顯出一片深明大義。就這麼着,我陰差陽錯地當上了兼職的「陣前『哼』將軍——護跛馬公左侍郎」,官居次十一品。

閒話少提,言歸正傳。一日,抬馬的活兒來了,哥兒幾個趕緊披掛上陣。也是合該有事,牽來的騍馬看着就有些煩躁,不斷地打着響鼻,用前蹄在地上刨出團團塵土。大劉圍着騍馬左轉右轉,看不出所以,顯示發情的「吊線」似乎並不大顯著。既來了就試試吧,橫豎是不花錢的買賣。瘸公看似頭晚歇足了精神,興趣昂然邁開「日」字步就湊將上去。騍馬左右躲閃,老李幾乎快把握不住韁繩。國興看準空檔,搶先抱住兒馬的右腿,喝一聲「起」,瘸公右半邊身子騰空而起。此時的我,卻不合時宜地迴避那股臊氣味道,等待着大劉號令。騍馬失去平衡加之受到驚恐,左腿向後倒退兩步,一蹄子狠狠地跺在我右腳的大拇趾上。

以前只聽過「十指連心」這句成語,根據鄙人切身體會,此話謬矣,應當說「廿指(趾)連心」才更恰如其分!原來腳趾末端神經的敏感程度,一點兒不亞於那「連心」的手指。頓時一束刺骨疼痛如閃電般將我擊翻,一屁股坐在地上,覺得鞋裏濕乎乎的,扒開一看,已然血流如注。國興將我扶起背到醫療站窯里,麻利兒地用雙氧水清洗創面,撒上雲南白藥粉末兒,紗布敷上凡士林油膏,將大腳趾包裹起來。一邊兒操作,一邊兒喋喋不休地念叨:「看這事兒鬧得,我就說這事兒咱弄球不成嘛…」「我看你就是成心不想弄!」我衝着國興高聲喊叫,發泄心中尷尬之火。國興家是一組的老戶,成分富農。雖然我也是個「唯成分論」的批判者,但潛意識裏對他說話從來不帶客氣。「看這咋說的,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去找木匠給你做副拐去,你這腳怕是十天半月走不成了呢。」看到國興那副「大人不計小人過」的高姿態,我便不再好接着和他理論到底誰應該姓「呂」才是。我的右腳傷趾一個月後才揭掉包裹的紗布,大拇趾甲隨着舊紗布一同脫落了,在新趾甲長出之前,走路總有種異樣的感覺,我得十分小心地避免也在路上劃出那個可惡的「日」字。

而老蔡運籌帷幄的讓醫療站「赤腳」們,扮演協助「抬馬」的角色,就此中止泡湯了。

而後不幸的事情接連發生,先是一匹騍馬放牧時趟了崖,當即咽氣。屍體抬回來後,經請示老杜處置方案,埋了。老楊悲慟自責不已,堅決辭掉了顯赫的馬倌職務,寧可回到二組降級使用當了驢倌,接替他的是老杜的遠房「修」字輩兒叔伯侄子。雖說是「侄子」,年紀卻比老杜還長兩歲,近兩年上頭(米脂)光景不好,聽說自家叔叔在此當了政,整出些名堂,正在招兵買馬、搜羅人材。修侄兒便以石匠名分申請入籍,落戶在了三組。修侄兒靠着打石手藝走南闖北見過世面,加上粗識幾字、有些墨水,遇事頗有些見地,前述米脂杜氏家族的班輩兒排序,我就是閒談時從修侄兒口中淘換來的。

修侄兒儘管和老杜有些血緣,說話觀點卻總站在老杜對立的立場,平時與三組的一貫消極派馬掌柜等人打得火熱。通過與當權者嫡親拉開距離的姿態,樹立在新人群圈子裏的個人威望,時不時地在田間地頭敲打些老杜的邊鼓兒,老杜用他也算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修侄兒以自己在隊裏「持不同政見者」形象,而又受命於危難、顧全大局的風範走馬上任,原以為例行公事一番,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即可。不料屋漏恰逢連陰雨,船破偏遇頂頭風,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又一匹騍馬分娩時出現了難產,

大劉畢竟不是科班出身,干着急束手無策,結局是母子雙亡。老杜這次發了狠:馬皮剝下,切了分肉!眾人默然無語,誰也不去下手,感覺像是造孽。「人不吃,剁了餵魚!」老杜的關注點已從騍馬轉移到大壩魚塘了,那年開春剛剛放下近萬尾魚苗。死馬被大卸八塊拋進溝口大壩,幾個月後馬頭還在水面漂浮着,像是要訴說甚麼怨苦,不甘這般地白白死掉就此沉淪。

老杜繁衍馬匹、壯大經濟的雄圖,接連受到打擊,漸漸自己也懶得再多提起,開始琢磨起養牛的新目標。一日終於下定決心,將全部馬匹一次性賣掉,換成奶牛餵養。養馬事業告一段落,算總賬勉強打個平手,不賺也沒賠。

至於後續奶牛的事業,就不是本章節闡述的內容了。

二零零九年六月初稿

二零一二年十月修訂

《記憶》2013年6月30日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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