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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海影:作為保守主義的特朗普主義及其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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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守主義的生命力在於其對人性複雜性的認知——它既不相信"完美社會"的烏托邦承諾,也不接受"平權無限擴張"的進步主義邏輯。未來當歷史塵埃落定,特朗普主義可能被視為保守主義現代轉型的陣痛期——它未必符合完美定義的保守主義,但展現了保守主義在應對進步主義挑戰時的理論潛力與實踐方向:在堅守"有限政府""個人自由""社會傳統"核心價值的同時,以靈活策略應對複雜現實,爭取最大多數的中間派,最大限度強化動員能力,以此直面21世紀的意識形態文化戰爭。

劉海影:特朗普主義衝擊波正在遍及全球,更多的人不再把特朗普當作一個商人、一個業餘政治家,而是認真思考他作為歷史性政治家的可能地位。

過去幾周,對特朗普主義的批評聲浪有所降低。伊朗福爾多核基地落下的地堡炸彈,為中東安全秩序的重構敲下了最後一顆釘子。隨之而來的兩場戰爭(伊朗以色列、剛果盧旺達)的停火與調停,打破了人們對"特朗普主義是一種孤立主義"的誤解。在國內,特朗普政府贏得了數個重要的法案判決,"大美麗法案"也贏得參議院程序投票,被特朗普視為其政策中最重要的一環有望落地。隨着TACO破產,美國股市收復了關稅戰之後的全部失地,創下歷史新高。

很明顯,特朗普主義的衝擊波正在遍及全球,其印記已經不像第一屆那樣容易被抹去。更多的人不再把特朗普當作一個商人、一個業餘政治家,而是認真思考他作為歷史性政治家的可能地位。

特朗普衝擊波激起了自由主義左派(也即進步主義)最強烈的憤慨和最深刻的焦慮,其強度大大超過了以往歷屆右派政府——從里根到小布殊,左翼批評從未如此充滿道德焦慮與文化恐慌,民主黨的反擊也從未如此無力。這樣的情緒背後,其實隱藏着一個更本質的問題:批評者真正擔憂的,到底是特朗普主義對保守主義的踐行,還是對保守主義的突破?在傳統右翼,對特朗普的批評也從未停止,例如共和黨建制派、新保守主義圈,他們將特朗普視為對保守主義傳統的背叛與破壞。

那麼,特朗普主義到底是不是保守主義?

在現代政治光譜中,保守主義(也就是自由保守主義,與自由進步主義相對)是多種立場的集合體,但歸根結底,它更是一套關於權力邊界與自由程序的價值體系。論斷特朗普主義是否是保守主義的,必須回到這個角度,而不在於他三婚、不去教堂、撒謊、不得體之類個人特徵。

當然,每個時代,保守主義和進步主義爭論的焦點都不盡相同。如果不怕過於簡化,我們可以把保守主義與進步主義的鬥爭分為三個階段。二戰之前,核心是政治道路之爭——什麼樣的政府體制才是合意的政府,君主制、憲制民主、納粹主義、共產主義互爭雄長。二戰結束到1990年,鬥爭焦點轉到經濟制度,是自由市場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經濟體制的較量。1990年之後直到現在,保守主義與進步主義的主要戰場則變成了文化領域,體現為文化道路之爭。

到了今天,隨着西方自由社會在經濟與國力上佔據壓倒優勢,自由社會面臨的最大威脅,已經不再來自外部敵人,而是來自內部,尤其是以進步和平等為名的大政府對民間自治空間的侵蝕。埃德蒙•伯克在《法國革命論》中揭示的矛盾,如今依然是爭論焦點:當人們忘記有限政府的必要性時,暴政就會以各種美好名義悄然出現。

在特朗普衝擊波到來之前,當代保守主義面臨的特殊困境在於,進步主義已經通過行政國家、司法造法與文化機構的滲透,構建起一套以社會工程為核心的治理方式。從教育文化到國際事務,進步主義正在塑造一個追求一致性的世界。在這種背景之下,特朗普主義橫空出世,迄今沒有退潮的痕跡。

那麼,它到底是傳統保守主義的現代踐行,還是對傳統保守主義的背離?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不妨突破各種情緒化的喧囂,直接審視特朗普政府、尤其是第二屆特朗普政府的具體政策本身。

特朗普政府所推出的主要政策,可以分為四大領域,18個子領域與77項具體政策:文化社會、經濟、政治、國際。得到新聞媒體最大關注度的政策實際上只佔全部政策的12%,其餘88%的政策更加重要,卻沒有得到充分關注。這些政策與保守主義傳統主張有什麼異同呢?

文化-社會領域

特朗普主義在文化-社會領域的政策常常被進步主義簡化為民粹煽動,但事實上,這個領域的政策卻完美契合保守主義的傳統。如果說有什麼差別,在於特朗普在這個領取採取了有攻有守的戰略戰術。這個領域的爭論中文世界關注不多,但卻是特朗普政府政策的最大重頭戲,涉及到8個子領域,32個具體政策。

1.移民政策

其中引發巨大矛盾,且推進力度最大的政策,首推移民問題。

在傳統自由主義的觀念里,社會是由原子化的平等個人組成的,他們通過社會契約組成社會。作為一個移民國家,美國應該歡迎來自全球各地的移民,不論他們是通過合法手段還是非法手段進入美國。從選票計算角度來看,移民團體構成了民主黨的重要票倉。不論是從理念上還是政治計算上,實施過分寬容甚至縱容的移民政策一直是民主黨的選擇。在拜登時期,非法移民數量高達千萬之巨。

 

而對保守主義來說,社會是一個有機體,是由一個一個小有機共同體以共和主義的自治方式連接在一起,構成了社會。公民身份不僅僅是法律身份,更是共享價值觀與歷史傳統的紐帶。美國作為新教徒夢想建立的山巔之城國家,放任文化異質的非法移民進入美國,美國將"國將不國",不再是那個保守主義願意去認同的社會(亨廷頓)。因此,要求"在投票站提供公民身份證明"、推動"快速驅逐非法移民",既是對作為有機體的國家主權這一保守主義基本範疇的重申,也是對民主黨傳統票倉的打擊。

特朗普政府在此領域採取了多項強力措施。例如,上台伊始就推動邊界牆建設,使非法移民入境人數從百萬人水平降低到零;5月30日,最高法院允許特朗普行政令撤銷53.2萬名古巴等國移民的臨時身份證;6月23日,最高法院以6:3的裁決允許將非法移民驅逐到第三國;6月28日,最高法院在關於終止出生公民權的司法審判中,不支持地方法院發佈全國性禁令。

6月28日的判決相當重要,也一定會進入未來的司法史。它不僅影響出生公民權問題,也影響其他兩黨爭議政策的司法裁決,更重要的是,不僅影響本屆美國政府,也影響未來各界政府,可以算是行政權力與司法權力界定的一個重要進展。實際上,民選行政機構與不經民選但秉持法律專業性的司法機構,它們的權限應該如何劃分,如何避免司法惡變為黨派司法,如何約束行政機構濫權,在200多年前費城制憲會議中就是論爭焦點。

"民選"本身並非壓倒性的力量,說到底,它只是一時的政黨勝選結果,而愛德華•柯克爵士為普通法辯護時候所謂司法的技藝理性,卻是無數代人漫長歷史博弈中沉澱的實踐智慧。只要司法堅持專業性司法,那麼,就是這些實踐智慧就有自己的力量,有自己的正當性,不應以"未經民選"作為否定的理由。話說回來,如果司法在能動司法的道路上走得太遠,就是對傳統技藝理性的背叛,更多反映這一代法官、或者這一個法官的認知,從而喪失自己的權威正當性。在這次判決中,多數大法官堅持,司法不是對行政的監督,而是裁決案件,地區聯邦法院不適宜出台全國性禁令,否則就侵入了民選行政權力的地盤。

2.教育與 DEI政策

進步主義文化在教育、文化、媒體、娛樂、企業屆早已樹大根深,近年來通過DEI、Woke、跨性別文化、政治正確等運動不斷攻城略地。

哈佛等高校將"種族配額""性別理論"納入必修課,推行單一意識形態,其教授的黨派註冊99%為民主黨。這與保守主義捍衛的"學術自由"(即免於政治干預的自由)相悖。保守主義強調知識生產的中立性,反對將高等教育異化為政治宣傳工具。特朗普政府希望教育從"社會工程工具"還原為知識傳承場域,從民主黨後備力量培養基地退役。

教育從源頭提供養分,而實踐中的福利共同體則是進步主義文化攻城略地的主要機制。在這一機制中,政府設立相關官僚機構推廣(如國際開發署),議會出台法律提供法律依據,財政撥款提供財力支持。其中涉及的財務支出許多流向左翼民間組織,與高福利政策一起,構建了支持民主黨政策的福利共同體生態,覆蓋人數眾多的外圍民眾,再與左翼富豪一起反哺左翼組織,捐款出力,塑造超強動員力。如此形成的閉環威力強大,在奧巴馬-拜登政府時期大見成效。

這一屆特朗普政府對此祭出了如下反制政策包括:廢除聯邦政府 DEI項目、裁撤國際開發署、廢除教育部、恢復軍隊的跨性別禁令、取締未成年人變性手術、禁止跨性別女人參加女子運動、倡導企業家廢止DEI實踐、要求大學回歸"純粹學術"等。這些措施大部分得到落實,最新消息也指出,經過多日僵持,政府與哈佛大學的談判也已經有所進展。

3.醫療與生育政策

在醫護與生育領域,傳統保守主義在墮胎問題上持有強烈立場,與現代女性主義產生激烈對抗。特朗普在這一問題上採取了戰術性妥協,避免主動推動聯邦層面的禁令,而是將權力交還給州政府。這不僅體現了保守主義的審慎原則,也在政治計算上避免失分。特朗普希望通過任命保守派大法官支持州級限制法案,逐步恢復對生命權的司法保護。類似的戰術特點也體現在保護兒童免受未成年人變性手術侵害、持槍權等方面。

特朗普在文化社會領域還推出了涉及治安、氣候、醫療、文化等領域的20項政策,包括退出世界衛生組織、改革衛生醫療部等,也都符合保守主義思潮的普遍傾向。

經濟政策領域

在經濟方面,特朗普的經濟政策常被批評為非正統的保守主義,其力推的"大美麗法案"也被多位保守黨議員杯葛,認為其在削減開支、控制赤字、改革美聯儲等方面沒有達到激進右翼的要求。然而,其大部分核心條款保持了對小政府、低監管核心原則的堅持。

1.減稅與減支

"大美麗法案"將企業所得稅維持在21%,個人所得稅最高邊際稅率維持在37%,同時新增多項減稅,如小費免稅、加班費免稅、汽車貸款利息免稅,並提高標準扣除額、兒童稅收抵免額、SALT扣除上限等。

進步主義對此的批評主要集中在兩點,第一,減稅的主要受益人是富人,加劇了社會不公;第二,削減醫療補助、食品券等福利的工作要求,屬於漠視窮人痛苦的"冷酷無情"。

對於第一點,高收入階層是主要的稅負承擔者,低收入階層要麼很少納稅,要麼屬於轉移支付的淨收入方。美國低收入家庭零繳稅與未申報納稅之和合計大約佔總家庭數的44%~60%(各年有波動),他們繳納的主要是養老保險金(僱主承擔另一半)與州與地方稅,金額不大;同時,最低1/5組別居民的收入中,55%來自於政府轉移支付,次低的1/5組別也有30%的收入來自於政府轉移支付。相反,最高的1/5組別所得稅率達到25%,人均年納稅約63,250美元,納稅額占聯邦所得稅的63%,加上次高的1/5組別,合計佔90%;其中最高1%收入組承擔了28%的聯邦收入稅。這種情況下,減稅政策必然讓更多的稅負降低落在前2個組別的人身上。保守主義珍視財政平衡思想,認為稅收不僅是財政工具,更是權力邊界的度量衡,也是經濟活力的推進器。減稅的直接受益者是收入靠前的兩組人,但更重要的二階效應下,全社會都是間接受益者。

對於第二點,特朗普從第一屆執政失敗中吸取的教訓不足,避免直接攻擊奧巴馬醫改政策,轉而通過增加領取醫療補助和食品券等福利的工作要求,對提高福利體系效率提出要求。保守主義強調福利應是"暫時救助"而非"永久依賴",最終需要依靠擴大就業市場,給更多人提供工作來幫助受助者恢復其自主性。對於接受救助的人來說,大政府福利有可能是隱性陷阱。約翰遜"偉大社會"工程的實施,中斷了黑人群體的社會地位上升之旅,惡化了黑人社區狀況,黑人經濟學家索緒爾對此有很多尖銳分析。

"大美麗法案"沒有達到保守派2025規劃中希望達到的企業稅15%、更有力度的個人所得稅減免的目標。與此同時,在減支方面,受限於國防開支擴張、維持奧巴馬醫保政策、DOGE削減成本低於預期等因素,降低赤字力度也不達目標。控制稅收的最好方法是控制政府規模與開支,對於這一點特朗普政府從理念上沒有疑義,但實現起來難度頗高。

2.能源與科技

特朗普政府退出《巴黎協定》、推動"能源獨立"、削減綠色能源政府補助、推動核工業發展,符合保守主義的一貫主張。這並不是否定環境保護,而是反對以"氣候正義"為名的激進干預——歐盟的碳關稅、激進環保主張,正是歐洲工業衰退的核心原因之一,為在美國實現再工業化與供應鏈安全,特朗普選擇了相反的道路。

政治領域

文化與經濟政策的最終落腳點,或者說,整個特朗普主義的最終落腳點,是希望在政治領域贏得面對民主黨的優勢。共和黨自認為是一個低參與度的政黨,也就是說,其基本盤多集中在駢手胝足、打拼生活費的勞工階層(共和黨活動家查理•柯克所謂"焊工、服務員與水管工"),對政治參與熱情度不高。相反,民主黨是高動員的政黨,依靠大學、文化屆、福利政策受益者等團體對政治的高度參與熱情,往往在選舉中佔據優勢,更不要說選舉程序漏洞能夠被民主黨更好地利用。

2021年1月6日的國會山事件,民主黨將其視為特朗普毫無根據地質疑選舉存在大規模選舉舞弊,煽動支持者的結果,而共和黨則認為2020年的大選存在不容忽視的選舉程序漏洞,國會山事件是支持者表達義憤的愛國舉動。特朗普本次復歸白宮,迅速特赦了上述事件的參與者,並進一步認為,要避免類似爭議重演,更重要的是要讓美國選舉制度運行在程序正義的基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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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推動的"選舉合規議程"(如要求選民 ID、限制郵寄選票、使用紙質選票、在選舉之夜清點所有選票)正是這一考慮下的組合拳:選舉制度的核心是"防止權力篡奪",而非"最大化投票率"。

在法官Watch判決的支持下,各州從選民名冊中刪除了500萬個名字,它們由於死亡、搬遷本應失效卻繼續躺在名冊中。諸如此類的基礎工作,保守主義者希望將美國大選的合規水平提升到其他國家的水平。

國際安全秩序

特朗普的國際政策受到的批評一點兒也不比其國內政策少,而是更加廣泛、持續與激烈。批評主要集中在兩點:第一,它被標籤化為"孤立主義",傷害美國長期戰略利益;第二,它放棄了民主外交傳統,對傳統盟友強硬,卻與獨裁者言歡,損害了盟友信任與保衛美國利益的力量。

但將特朗普主義歸類為孤立主義並不正確。在動用武力方面,他下令狙殺了蘇萊曼尼,也指揮了對福爾多地下核設施的轟炸;在追求和平方面,雖然未能調停俄烏停火,但確實調停了印巴停火、剛果盧旺達停火、伊朗以色列停火——這並非一個孤立主義總統應該有的樣子。

至於放棄民主外交傳統,更準確地說,是對自由主義干預主義外交的拒絕(參見本專欄文章《特朗普的國際秩序:從山巔之城到叢林現實》)。從亨利・基辛格的"現實政治"到米爾斯海默的"進攻性現實主義",保守主義始終認為,國家間關係的本質是權力與利益的博弈,而非價值觀輸出。特朗普的原話說,"近年來,太多的美國總統都被這樣一種觀念所困擾,即我們的工作是審查外國領導人的靈魂,並利用美國的政策對他們的罪伸張正義"。這樣的政策理念,讓美國浪費了巨大而寶貴的國力,在各國贏來普遍的反美情緒,對於增進美國國家利益並無所得。

相反,特朗普設計的國家安全秩序有四個支柱:歐洲守、中東攻、聚焦東方、單邊主義。要求北約盟友增加軍費(在最新北約峰會上得到歐洲各國認可)、不以口頭譴責俄羅斯來謀求調停俄烏戰爭,是將更多的安全責任推給歐洲盟友,體現"歐洲守";支持以色列打擊以伊朗為核心的抵抗之弧,對沙特等阿拉伯國家展開務實合作,體現"中東攻"。收回資源的同時大力提升美軍軍力,以聚焦東方。前述三點都以單邊主義的風格推進,在特朗普政府政要心底,對於歐洲人選擇的進步主義道路心懷不滿,對歐洲人的實力充滿輕視,如此一來,過去被視為珍寶的盟國之間的信譽與互信,對於特朗普主義來說就沒有那麼重要了,遠不如不在歐洲浪費資源重要。

國際經貿秩序

自由主義敘事中,自由貿易的全球化的地位近乎神聖,WTO、IMF、世界銀行等機構勢力龐大。但特朗普主義則認為,舊的全球化多邊機制無法應對來自東方的挑戰,它們試了又試,不論是在WTO制度內裁決爭端,還是各類TPP談判,都只是給了對手更多時間,美國則陷于越來越大的劣勢中。

對此,特朗普的解決方案不是更加努力,而是重啟爐灶(參見本專欄文章《自由貿易已死,對等貿易將升》)。美國在全球出口市場中的分量、尤其是巨大的貿易逆差,既是美國的弱點,也是美國的槓桿。正在推進的對等關稅政策事實上廢止了之前80年的多邊協商經貿體系,給與美國一個武器,抵消非自由經濟體一直享有的非公平優勢,給具有巨大過剩產能的國家更大壓力進行經濟結構調整,希望以此推動美國增強自身的製造業實力與供應鏈安全性。

迄今為止,經濟學家們抗議的巨大負面影響尚未出現,美國沒有惡性通貨膨脹、經濟沒有出現衰退、全球貿易沒有出現極度扭曲,相反,各國股市大部分都收復了短暫衝擊的失地,紛紛錄得正回報。

在遍歷上述77項政策之後,讓我們再來評估一下,特朗普主義是否屬於保守主義,答案其實是明確的。反對者對此的誤讀,主要源於三重因素:

首先,非傳統風格並不等於對保守主義原則的背離。特朗普的"推特治國"、"街頭政治化"風格,應視為他對進步主義"文化霸權"的非常規反擊——當主流媒體、大學、荷里活均被進步主義壟斷時,保守主義需要突破傳統精英話語體系,直接訴諸民眾的日常理性與切身感受。左翼"民粹主義"的指控不夠嚴肅,任何一次大選失敗者都可以以此來指控對方,等同於"我是好的你是壞的"的無效陳述。

另一被詬病的是特朗普口無遮攔、說變就變,以至於TACO(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一詞流行。特朗普本人對此的辯解是,言辭與手段的靈活不代表原則與目標的飄忽,反而是"交易藝術"的一環,最終是看結果。77項政策的系統性推進也表明,特朗普主義並非以個人一時興起來治理國家,而是在執行一個綱領性的願景,在本質上吻合保守主義的核心。

其次,戰術妥協不等於價值觀投降,反而恰好是共和黨能夠贏得選戰的重要原因。在墮胎、醫保等問題上的戰術性妥協,為共和黨爭取到大量中間派選民。在權力結構尚未完全重構時,激進推進可能導致反效果;相反,以中立的原則+保守的具體措施相結合的方式,能夠更好地推進保守主義的議程。

特朗普政府嚴格遵守了每一項法院判決,其進行抗爭的方式是尋求在上訴法院中贏得司法戰,如此,關於"威權主義""反民主"的指控其實難以說服中立者的眼睛。

第三,現實主義不等於道德虛無。左翼指責特朗普的國際政策"放棄民主價值觀",但特朗普認為自己放棄的,只是自由主義的干預霸權。同樣,左翼對特朗普種族主義的指控也難以得到事實的支持,畢竟,2024年大選中,黑人選民、拉丁裔選民投票支持特朗普的比例處於歷史第二高位置,反對"逆向種族主義"並不等於支持種族主義。

回到篇首的問題,特朗普何德何能,能夠激起進步主義如此巨大的情感反應?

特朗普主義以非傳統方式衝擊了進步主義賴以生存的權力結構(行政國家、文化機構、國際機制),揭露出左派的傳統道德可能不僅並不如其宣稱的那麼高尚,也不如其宣稱的那麼牢固。保守主義的生命力在於其對人性複雜性的認知——它既不相信"完美社會"的烏托邦承諾,也不接受"平權無限擴張"的進步主義邏輯。未來當歷史塵埃落定,特朗普主義可能被視為保守主義現代轉型的陣痛期——它未必符合完美定義的保守主義,但展現了保守主義在應對進步主義挑戰時的理論潛力與實踐方向:在堅守"有限政府""個人自由""社會傳統"核心價值的同時,以靈活策略應對複雜現實,爭取最大多數的中間派,最大限度強化動員能力,以此直面21世紀的意識形態文化戰爭。

(作者系獨立經濟學家)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廣松

來源:FT中文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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