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不知郵輪好，錯把紅眼航班當作寶。
36歲的李笛在體驗過一次上海到日本的郵輪旅行後，徹底愛上了這種旅行方式。不用趕大巴、飛機，在船上睡一覺就到目的地。隨着年齡與收入的增長，她覺得這種「度假型」旅行，更適合自己。
五天四晚的旅行中，不僅一路可看美景，船上不限時供應的美食以及晚間精彩的節目表演，讓李笛「足不出船」就能盡享美食與美景。
對於平日在消費行業快節奏工作的李笛來說，假期既不想動腦做攻略，也不想「特種兵式」打卡，郵輪度假可謂是打工人的天選出行方式、最適合「牛馬」的「自願坐牢式」旅行。
作為「漂浮在海上的黃金產業」，郵輪已成為國際市場具有風向標意義的旅遊載體。近來，國際郵輪紛紛奔赴中國市場，郵輪旅遊熱度走高。
2018年，中國在郵輪消費國排行榜中飆升至第二位，上海海事大學的一項新研究發現，短短五年內，中國在全球郵輪市場的份額增長了148%，相當於全球郵輪旅遊市場的8.5%/圖源：HaKai
中國郵輪產業自2006年起步，經過10餘年發展，到2019年旅客運輸量已達221萬人次，成為全球第二大郵輪市場。到了今年上半年，數據顯示，中國郵輪旅客運輸量約50萬人次。
今年國慶呢？在國慶前夕，飛豬數據顯示，郵輪商品的預訂量同比去年大漲近600%。
一位郵輪銷售向鹽財經記者透露，今年國慶假期的熱門航線船票，非常緊張，如上海至日本福岡的航線，多數艙位早已售罄。一位常坐郵輪的乘客在社交平台上則表示，國慶期間自己登陸海洋光譜號時，看的不是大海，是「人海」。
在海上漂一周，就花掉你一個月的工資，到底是誰在推高「郵輪經濟熱」？
花掉20萬，郵輪上都有誰？
中國人最早接觸郵輪旅行的啟蒙，或許是因為電影《鐵達尼號》——除了Jack與Rose的悽美愛情，鐵達尼號頭等艙的奢華，亦讓很多人對郵輪消費留下價格不菲的印象。
豐富美味的食物、旋轉而下的水晶樓梯、睜眼就能見到窗外大海的景色、豐富的室內表演、下船安排好的參觀……一分價錢一分貨，優質服務的背後，是不菲的小費與昂貴的船票。
皇家加勒比海洋標誌號上的娛樂設施/圖源：@DONG
從數據來看，郵輪上的人群，85%左右是55歲以上的人群。
畢竟，船票的價格與幾天幾夜的時間，需要消費者既有錢又有「閒」。
代理着全球範圍內50多家郵輪品牌全線產品的世界郵輪網運營總監周曉琳，向鹽財經記者證實了。在周曉琳看來，喜歡郵輪旅行的客人分很多種。
2019年至2023年亞洲市場郵輪客運人群平均年齡以及平均出遊天數/圖源：CLIA《2023亞洲郵輪市場報告》
其中，長航線的客群大多很早就已經開始出國陸地旅行。當他們發現，陸地旅行的舟車勞頓可以通過郵輪旅行解決時，就愛上了郵輪出行。
據周曉琳觀察，很多選擇郵輪出行的消費者，是有學識有認知的中老年群體。不少郵輪客人都是退休之後的教師、醫生、會計師等人士。
有人說，郵輪旅行只有0次和無數次。以周曉琳的客戶為例，坐過一次郵輪後，再購買該品牌的復購率基本在95%以上，並且還會拉來親友一起坐郵輪出行。
2018年，全球豪華遊輪領導品牌皇家加勒比宣佈，演員黃曉明與Angelababy共同成為品牌代言人/圖源：皇家加勒比國際郵輪
「這類客戶有一定的經濟基礎，他們更捨得花費在舒適的體驗，精美的膳食，以及良好的服務上面。」換句話說，是否選擇郵輪旅行不僅僅是經濟的問題，還與消費觀有關。
早在2008年，作家畢淑敏曾在與兒子蘆淼乘坐「和平號」郵輪，環球旅行了114天。那個時候，選擇郵輪環球旅行的遊客不多，畢淑敏需要在國內湊齊同伴，才能前往日本橫濱跟船旅行。
「和平號」郵輪以及其航線會途徑的世界著名景點/圖源：和平之船環球郵輪
畢淑敏乘坐的郵輪每次停靠港口，都會安排特別的旅行路線，少則三到四天，多則七到八天，可以到下一個港口再趕上行程。她記得有一個台灣老太太去了加勒帕克斯群島，這是達爾文當年發現「進化論」的地方。回船後老太太讚嘆，「僅此一地這趟旅程就值了」。
但是，額外路線太貴，需要好幾萬元。畢淑敏與兒子只能忍痛割愛，去一些比較便宜又難得的地方。即便如此，離岸後的旅行花費包括住宿與交通等支出，4個月內，亦花掉畢淑敏母子20萬元。
在郵輪上，畢淑敏說，她最喜歡的就是坐在甲板上看海，體會一種流浪的感覺。在她看來，只有漂洋過海這種方式才能更深入地了解這個星球。「世界的70%是海洋，只有凝視大海，才能感受到人的渺小，才能更加珍惜、寬容和快樂。」
畢淑敏說，坐在甲板上看海，是一種流浪的感覺/圖源：畢淑敏
對諸如畢淑敏這類的高知群體，郵輪旅行能夠一次性解決交通、住宿、餐飲等問題，免去服務信息搜索的麻煩，降低異地旅遊不確定性，提升旅行的體驗。
不論中外，郵輪市場的主力客戶還是以銀髮群體為主。周曉琳說：「他們需要有閱歷，有經濟基礎，最關鍵的是，有時間。」
「便宜無好貨」的郵輪秘密
在中國，目前最流行的郵輪航線是日韓航線。
該航線是從天津或上海母港啟程，五天四夜或七天六夜的郵輪之旅，既在五一、國慶等長假範圍內，費用上也更容易被大眾所接受。很多郵輪客人是從日韓航線，陸續「升級」到新加坡航線、地中海航線、加勒比航線或阿拉斯加航線等等。
從中國出發的日韓母港航線，是中國郵輪市場的主力產品。其中，皇家加勒比郵輪的產品受到追捧。這類短線產品符合中國客人假期時間有限的特點，又無需簽證，可以拿起護照就走。
鹽財經記者以消費者身份諮詢時發現，5天4晚上海至日本福岡的促銷尾單，內艙最低可至1399元/人。
攜程上的5天4晚日本福岡深度游/圖源：攜程郵輪
這意味着，你不到2000元就能出國玩一圈。相比之下，如果是陸地旅行的交通方式，這個價格還不夠4晚住宿錢。
郵輪行業較為特殊，它會根據航線、艙位以及品牌不同，其船票價格從2千元到20萬元之間不等。
不過，從中國出發去日本、韓國的航線，屬於「中國特供版」。
一名不願具名的業內人士向鹽財經透露，這種船票很少賣給外國人，而是以包船的形式分發給包船商，再由包船商分發給代理，進行銷售。
如今，不少人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自己的郵輪之旅/小紅書截圖
為什麼會有這種現象？
這類郵輪的重要賣點是，不用簽證即可出國。
要知道，辦理日本簽證需要一定的經濟基礎才能辦理的，但如果乘坐這類郵輪，則可實現不辦日韓簽證，也能「絲滑」入境。
以日本為例，根據中日兩國出入境管理局規定的船舶觀光登陸許可證制度，允許乘坐日本法務大臣事先指定的客船的外國遊客，以觀光為目的在停靠港免簽入境，僅需支付1000日元的稅金，但旅客須在所搭乘客船離港前返回客船。
日本旅遊局對於船舶觀光登陸許可的解釋說明/圖源：日本國家旅遊局官網
這類門檻較低的郵輪航線，成為多數國人乘坐郵輪的第一次體驗。
而除了門檻較低，年齡也是人們選擇郵輪旅行的另一大原因。
72歲的陳雯雯第一次郵輪體驗的航線，就是上海出發去日韓。由於選擇的是4人間的艙位，人均價格並不貴，算上從老家去上海的往返火車票，一整趟行程的花費也沒超過5000元。
坐郵輪不卡年齡，是她選擇郵輪出行的重要原因。
[page]在國內，超過70歲的老人若想跟團游，很多旅行社出於對其安全與健康的考慮，不會與其簽約，或是設置很多諸如必須有子女陪同的限制。若子女還未退休，或沒有較長時間陪伴老人，郵輪就成了有一定經濟基礎老人的首選。
不過，郵輪體驗的服務與價格是成正比的。
在社交平台上，被吐槽的郵輪，多數正是中國母港出發去日韓的「特供版」。
比如，受訪者小七就不幸踩雷了上海-濟州島-福岡的四天三夜航線。
上海-濟州島-福岡的四天三夜航線的不足之處/圖源：@社畜小七還想看世界
除了中日韓之間的水域距離太遠、航行時間太長等客觀因素，船員配置不足、餐廳食物不好、公共設施較少等因素，也影響着小七的出行體驗。
小七對鹽財經記者抱怨道，「船上99%都是中國的大爺大媽，辦理入住需要排隊1h以上，不推薦」，「有人插隊推搡」，「搶不到食物」，「咖啡廳變棋牌室」，「下船總被帶到購物點」……
隱藏在這些問題背後更深層次的原因，是中國郵輪業的特殊經銷模式。
在國外，郵輪是零售模式，即郵輪公司直接將船票賣給散客，是自由性比較強的組合類產品；
在中國，則是通過「包船」的經銷模式，售賣集中式的包價旅遊產品。
如果臨近船期仍有大量房間沒有售出，只能進行大甩賣，例如近期的賽琳娜號郵輪臨期特價/圖源：@娜娜環遊記
簡單來說，在中國，郵輪公司往往採用包船或切艙的方式，將艙位賣給代理商，再由他們通過分銷的方式，賣給旅行社或經銷商。如果臨近船期仍有大量房間沒有售出，只能進行大甩賣，在市場上出現價格亂象。
一位業內人士向鹽財經記者透露，一些面向大眾化客戶的郵輪公司為了在中國站住腳，以低價換量的方式售賣船票。
為了維持船上運營，這類低價郵輪除了降低食物標準，還會被導遊帶到岸上購物點安排購物。如果你不想參加岸上購物點脫團自由行，則會被要求向旅行社交300—1200元不等的離團費。
這種現象，在以天津、上海出發去日韓航線的「中國特供版」郵輪中較多出現，有人戲稱這類郵輪是中國人的「海上農家樂」，也是郵輪行業內不為外人知的「秘密」。
「哪艘船邂逅富二代的機率最大？」
中國的郵輪市場，銀髮群體是主要消費者，但有一個目的地例外：南極。
極地郵輪銷售蔣瑜（化名）所在的公司做市場調查時發現，30歲至45歲的中國客戶為南極的主力客群，這與歐美市場有着較大差異。歐美市場在南極的主力客群，仍為60以上的銀髮群體。
在她看來，造成這種因素除了南極這個目的地具有探險屬性，對體力有一定要求外，「去南極更是打造人設的一種方式」。
不過，中國客群的年輕化，也讓極地航線郵輪運營公司為迎合中國客人的需求，做出很多友好安排，如增設中文服務與安排專業的中文探險隊員隨船等。
南極具有探險屬性，「去南極更是打造人設的一種方式」/圖源：受訪者供圖
蔣瑜說，有客戶向她諮詢南極航線時，除了問是否能進南極圈和看帝企鵝外，最後向其提問：「去南極，哪艘船邂逅富二代的機率最大？」
電視劇《三十而已》中，王曼妮在郵輪上升艙後遇到有錢「海王」梁正賢，讓一些希望走「捷徑」的人產生幻想。雖然確有人在南極郵輪上認識「富二代」結婚了，但不得不說，多數乘坐南極郵輪的，仍是攢一輩子錢想完成追夢的老爺爺老奶奶們。
而南極郵輪的船票並不便宜。
以「郵輪中的愛馬仕」銀海郵輪（Silver Endeavour）為例，一張南極銀海奮進號的船票，均價在3萬美元左右，折合人民幣位20萬元以上。
Silver Endeavour的宣傳視頻顯示遊客可以在南極深入探險/圖源：Silver Endeavour官網
54歲的李薇安（化名）幾年前去南極時，乘坐的就是銀海郵輪。南極之行是她第一次乘坐郵輪，在此之前，她對郵輪的印象是上千人的大型郵輪，「人多嘈雜，看着就煩」。
銀海郵輪與水晶郵輪、麗晶郵輪、世邦郵輪並列為世界四大頂級郵輪公司。在李薇安乘坐的銀海銀雲號上，每一間艙房都有專門的管家服務。郵輪最大載客量是250人，而服務人員就有200多人，郵輪乘客與船員的比例接近1:1。
乘客與船員的人數比例，向來是衡量郵輪公司服務水平的一個重要標尺。
大眾化郵輪的乘客船員比例在1:3以上，但在現實操作中，不少大型郵輪的娛樂項目僅僅配備1—2名員工，遠遠達不到要求。
李薇安乘坐的這艘郵輪上的服務，「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他們做不到的」。
SPA按摩和專業攝影師全程跟拍是基礎操作，為了帶領乘客登陸遊覽，郵輪方更是配備了一支專業探險隊。這些探險員的專業方向包括鳥類學、自然科學、海洋生物學、考古學、歷史學和極地科學研究等，「個個都是掌握多國語言的高學歷學霸」。因此，即便不駕駛衝鋒舟登陸南極島嶼，船上也有豐富的科普講座與問答活動，讓乘客的郵輪之行不寂寞。
船上每日送到房間的航海日誌，會有次日活動安排、科普小知識與講座時間表等。李薇安覺得，這是令人終生難忘的旅行。
每日的航海日誌/圖源：受訪者供圖
目前，很多中國老人對於南極這種長途郵輪旅行，最為擔憂的是醫療保障問題。在蔣瑜看來，高額的醫療與救援保險，即可覆蓋旅行中出現的意外情況。
除此之外，不少行業從業者表示，影響中國人邁出郵輪旅行的第一步，還是認知問題。
「體驗與擁有是兩回事」，蔣瑜所在的公司曾對國內頭部養老機構做過調研與溝通。有些老人對10萬元的醫療開支極為大方，但對1萬元的旅行開支卻不捨得。同樣的錢，他們寧願花在醫院，也不捨得花在體驗上來。
中國未來研究會旅行分會副會長劉思敏認為，中國市場現在的中老年人大多經歷過苦日子，消費理念相對單一，不太願意為服務買單。如果等到10年以後，更多「70後」「80後」成為消費主力，會更注重體驗感。彼時，高端郵輪將迎來更廣闊的市場。
體驗與擁有是兩回事/圖源：受訪者供圖
除了市場因素，郵輪受外交政策、對外關係的影響也較大。
皇家加勒比郵輪集團高級副總裁、亞洲區主席劉淄楠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認為，目前中國郵輪市場面臨兩大挑戰。
一方面的挑戰是，郵輪行業能否繼續找到合適的商業模式。疫情後的恢復期，國際郵輪公司和中國本土的郵輪公司都面臨這一挑戰。
交通運輸部數據顯示，今年上半年共有23艘郵輪運營206個航次，旅客運輸量近50萬人次，恢復至2019年同期的一半以上。國際郵輪協會（CLIA）發佈的《2023亞洲郵輪市場報告》則顯示，2023年亞洲市場郵輪乘客人數接近240萬，是2022年人數的三倍，但仍比2019年少140萬。
2019年至2023年亞洲市場郵輪客運量/圖源：CLIA《2023亞洲郵輪市場報告》
另一方面是目的地資源有限。由於中國的地理位置和旅客假期較短，多數航線的目的地為日韓或東南亞。
郵輪新興目的地的崛起，也是標誌着郵輪市場需求豐富的一個標誌。金伯利、加拉帕哥斯、北極點、澳新、大溪地等這些新興航線也標誌着中國郵輪客群愈加趨於成熟，不再局限於常規郵輪航線，更多的目的地受到關注。
周曉琳認為，隨着社會信息的公開化以及大家獲取資訊的途徑越來越多，消費者認知越來越廣，郵輪行業將會向上發展。「在行業高速發展的過程中，可能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但在向上發展的過程中，不健康的信息與產品，也會慢慢被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