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為清華大學科技史系教授劉兵
近日,台灣學者龍緣之(Lung Yuan Chih)在Facebook發帖,曝光其博士階段的導師、清華大學科技史系教授劉兵在她博士畢業前對她進行性騷擾,稱其是騷擾女學生的慣犯。
劉兵,男,1958年生,曾就讀於北京大學物理系及中國科學院研究生院,現任清華大學社會科學學院科學技術與社會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科協-清華大學科技傳播與普及研究中心主任,中國科學技術史學會常務理事,上海交通大學等多所高校兼職教授。科學史理論家,科學傳播研究學者,著名「科學文化人」之一。(來自百度百科)
據龍緣之的介紹,劉兵還對女性主義頗有研究,「在科學編史學—女性主義編史學界非常著名,可以說是開啟這個領域的人。如果上網查「女性主義」、「女性學」、「性騷擾」,會看到他很多著作和訪談。」
龍緣之在Facebook發帖
MeToo【補上名字。我的導師是清華大學教授劉兵】
在博士畢業前,我的指導教授(導師)對我性騷擾。這件事情困擾我數年,我想把它寫下來。在我這邊,這件事就此結束吧。
在2018年四月,我在北京清華大學讀社科學院STS所讀博士生第五年,正忙於提交論文、答辯。
我的指導教授(劉兵,男)是中國知名的學者,有許多的博士生、碩士生,幾乎全為女學生。非常多人都說,他只收女學生。這可說是個公開的笑談。他經常將學生約在家裏指導。在我的印象中,我去過他家數次,其中一兩次似乎他太太也在。他的太太、女兒,我也認識,但從來不出席活動。
那年四月,我已到最後修改博士論文的階段。導師把我找去他家指導。我們先是在坐在書房,他在電腦上有簡明的筆記,大約和我說了半小時。我很認真做筆記、用手機錄音。然後,他說要到外面客廳,再和我談,還要聊畢業後的打算。
他示意我坐在沙發上、他的左邊。他仍舊說着我論文的事,對我的論文有許多讚美之詞。我仍舊認真筆記,錄音機也開着。很快地,他開始摸我的右耳,同時繼續說着論文的事。我內心非常驚恐,表面上裝作仍是認真寫筆記的樣子。他繼續摸、揉我的耳朵,還不時往耳朵吹氣。我仍是固作鎮定。這期間他還是不停地說着論文的事。
然後,他用雙手用力握住我雙肩,想把我壓向他、壓在沙發上。我抵抗着,盡我一切的力量維持坐姿。錄音機仍開着。在這個時候,我們都不發一語,在無聲中抗衡。他的力氣很大,我是要用盡全力才能反抗。我沒有看他,也沒有出聲。他也沒有說任何的話。
數分鐘後,他放棄了,靠在沙發上,意興闌珊的樣子。我裝作鎮定、沒事,和他隨便說起幾種工作的可能選項,就像閒話家常,他也勉強應對。我隨手開始收拾東西,看起來可能不是很着急,但儘可能溜之大吉。他把我送到門口,我們都恢復客氣、禮貌。直到門口時,我還在說着台灣的學界近況……他也隨意地給點想法,直到我說「謝謝老師,老師再見!」後關上門。
我鎮定地離開他家,實際上我腦海中無法處理自己剛才面對的情況。
那時已是要提交博士論文的關鍵時刻。我不知道,沒有經歷過那個階段的人,是不是能懂得那個時刻,對我而言是多麼的重要和關鍵。僅說一例,所有我從此刻(甚至更早之前)的文件、程序,都要經過導師親筆簽名、親手由他的電腦操作。沒有經過導師這步,任何人是不可能提交論文、申請成績單……經歷所有的畢業程序。
騎着自行車,十分鐘後,我就回到宿舍,開始修改論文。我相信,任何遇到我的人,都不會知道我經歷了什麼。因為我看起來仍是專心致志。每一天,我都不會離開房間,生活就是不停地修改論文、準備畢業,三餐都在書桌前解決。
直到有一天,一位當時的網友想通話聊聊,我突然想和他說些什麼,「現在不說,以後就沒有機會說了」他鼓勵我。我才把那天發生的事說了出來,我哭了。
如果當時沒有說出來,其實,我可能會忘了這件事。不是因為這件事無關痛癢,而是刻意讓自己忘掉,才能勇往前進。就像我無數次刻意地忽視、不去想,導師對女學生、女性同事和我的種種舉措和言語(見面總是要抱抱,手經常放在女性脖子上、腿上)。因為,我的目標是學位、我要畢業,我要在那一年畢業。家裏再也無法負擔每年往返北京-台北的機票交通、每年的學費、每年在北京的生活開銷、每月在北京更換不停的空氣濾網,父母和我自己的身體都越來越差。錯過一次提交論文的機會,就是半年或一年的延期畢業,甚至無法延期,只能退學。(清華大學於當年度修改修業年限規定)以我32歲的學子之姿,這對事業的影響夠大了吧……
[page]讀博士,在中國是種師徒制的關係。導師的權力之大,其他國家或許難以匹敵。再加上,中國是個人治社會(你懂的),社會上的沉疴實在太多。沒有「關係」,辦任何一件事都可以難如登天。任何小事,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崩潰是正常的、容易的、沒有用的。只有強悍、奮鬥,才能求取生存。#MeToo正好在當年燒到中國,可惜,也許只能說可惜,社會上的性別平權意識實在太低,或者說是沒有。「性騷擾」、「性侵」對許多人而言都是完全陌生的概念,絕對不能拿一般觀念來看待中國民情、民智。同樣的,博士生導師(簡稱「博導」)的權力是驚人的,不僅主宰了在讀學生、考生的死活,學校里的同事、職員、年輕教師(「青椒」)亦為其勢力範圍,誰敢得罪?
一個大學老師,就足以無法無天。
正好是2017-2018這段時間,《三聯生活周刊》等一系列主流媒體,做了「博導的權力有多大?」此類專題。因為中國死了好幾個博士生(因為和導師的關係而自殺)。
回到我的事。
2018年,我住在清華大學女生宿舍,俗稱W樓的紫荊公寓。我和所上同學的關係很一般。人人自危吧。當時,我的畢業進程算是相當順利的。從開題–中期考核–預答辯–匿名外審–答辯–書面答辯匿名外審問題後,提交給學院。最終要由學院(非本專業)的老師核准通過,才能搭配修課成績單等眾多資料,申請畢業。這絕對是一個戰戰競競的過程。
發生這次導師對我性騷擾(我很不敢想像如何當時抵抗失敗,還會演變為什麼情況)事件。我三緘其口。因為,我知道,這件事情如果被知道,對我自己不會有任何的好處。
雖然我的心中極度反感導師,但無數繁瑣的畢業程序,我還是要強忍噁心,和他微信、電話聯繫。他仍約我到他家簽名、做所有必要程序。我開始尋求能和我同行的女同學。我和導師勉強維持着表面的和平,雖然我已難以正眼看他。在我的畢業論文致謝中,我仍「謝謝我的導師」(清華大學的論文格式極為制式,你懂的)。在論文答辯會,我仍然極力壓抑在當場眾多校內外教授的面前,揭發他的念頭。在得知學院通過我的論文,並且學校已收到所有我的畢業材料後,我明顯對他極其冷淡,以遲到等自辱辱人的方式面對他。那年6月,是他六十大壽,徒子徒孫們以「新書發表研討會」的名義(當時政府打貪腐,活動不好以祝壽會之名)租了一間別墅,大夥要陪他玩兩天一夜,穿共同的「文化衫」–上面有導師的頭相,寫着「是命運,也是緣份」,還發了高級的「師門」訂製帆布包。
夜晚,地下室的KTV,導師和他的眾女弟子們唱、玩到很晚,我早早挑了個女子寢室的上鋪入睡,少讓自己再被噁心。有位畢業多年的師姐,前來提醒我等數人,夜晚,房門一定要關好、鎖好……我感覺她神情有異,問她何以如此小心、謹慎的提醒?自然是無果的。我仍以自辱辱人的方式,賴床、擺爛,作為我的反抗。
說起我的導師和師門,直到這時刻,我才擦亮了眼睛,認清了本來的世界。導師是中國知名的女性主義學者,在科學編史學—-女性主義編史學界非常著名,可以說是開啟這個領域的人。如果上網查「女性主義」、「女性學」、「性騷擾」,會看到他很多著作和訪談。確實如此,他在媒體上誇誇其談「何謂性騷擾」。可以說,「女性主義是什麼」、「什麼是性騷擾」的論述,就是由他和他的一大票女弟子建立起來的。女弟子們成立的性別研究學會等,還找他擔任榮譽會長(之類的名稱)。
這就是中國的現實。如果沒有從權力關係的結構中去認識這些,那麼人要不就是很天真,或者是很幸運的。傻瓜。
我過去就是這樣的傻瓜。
在答辯之前,不時有師姐、師妹(同個導師)來我的房間走動。我和所上同學的關係是很一般的,人人自危嘛,惶惶不可終日。這些老死不相往來的人,來找我做什麼?我不是很天真。來關心我、來做朋友嗎?不太可能吧……這些整天和導師抱來抱去、好來好去的女學生,葫蘆里都在賣什麼藥?
這些問題,至今無解,我也不想再揣測些什麼,不再去想那群「女性主義學者」,女學者們,何為每年招收些女學生,一定要回到清華和我的導師「聯合指導」,讓導師有密切接觸她們的機會。
僅有兩例師妹對我主動說導師對她們性騷擾的事。一個是導師把頭埋進她胸部,另一個我不知道了,師妹說「我也不喜歡一個人去找導師」,不言自明吧。那些師妹都神情有異,我直覺她們的精神亦不穩定。
師妹說,導師不僅對我們這些在學的(p.s.我沒有把導師對我性騷擾的事說出來)下手,而且眾多想考他的碩士、博士生的人,也受其所害。其中不乏家長實名舉報其性騷擾的考生……官官相護、包庇,這個在中國,大家都懂吧。
我不理解的事情,還有很多,而且,我想我可能永遠無法完全看透那個世界。
我畢業了,在畢業典禮上,被安排和清華黨委書紀合照。是的,直到那一刻,我還在掙扎是不是要把這一切我所知的說出來—-但是,又要說什麼呢?我不是一直在大聲疾呼,而無人聽聞嗎?我不正是不斷在籲求正義,而招人恥笑嗎?我的密友不正是因為他的導師不斷誘姦女學生、要求男學生奉上他們的女友,以懲那可恥的性慾與權力,而導致精神分裂嗎?
關於這段經歷,拿到學位後,我不曾為自己感到一點點的驕傲,因為那是以人性的羞恥、無能和妥協換來的。我也曾無數次的問自己,導師為什麼這麼做?如果他沒有做,我是不是仍天真的活在自己讀世界名校眾人肯定導師稱讚好棒棒的假象中?
我知道,這關才是比寫博士學位20萬字的論文、數年奔走各地、採訪、苦思冥想的學術研究,更難上多倍的,真正的學習和考驗。
寫下這些之前,我已放下心中的怨恨、不安,對他的魔掌的恐懼,還有對包庇這一切的共犯結構中的師長、同學的不滿與憤怒了。迄今為止,我仍時不時遇到學界人士,問候我導師。好吧,下一次,我不會再語焉不詳了,我應該清清楚楚的說,為什麼我不再也不屑和導師聯繫(他還欠我錢,我也不追了),也退出了師門群組。落得清閒、好過。我也從一個對學界抱有志向的新科博士,成為一個天涯何處無芳草的獨立學者了。也許,這才是真正的畢業。
這就是我關於清華園–北京清華大學–的一點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