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福苑患者們的行程流調,給我們展示了北京城鄉結合部暴富村民的生活狀態,他們是北京折迭世界裏,最具有魔幻神秘色彩,也最為人忽視的一個人群。
疫情的流調信息最真實地反映了人們的生存狀況。2020年底北京的那次疫情爆發,讓我們看到了北京郊區務工人員的艱辛。
某病例是一位34歲的奶爸,一家三代擠在順義機場附近一間只有70平米的老破小住宅內,工作地點卻在25公里外的海淀,每天通勤3小時上下班,晚上還要複習考研,周末還得帶娃上早教,而平日的交通通勤就是靠公交。
另一位病例是位女性,白天在電動車工廠上班,晚上22點到凌晨2點,還要在順豐快遞貨站兼職,為的是賺200元的外快。而她的密接者,上午9點多買完包子後,去公司開會直到晚上8點,長達10個小時,辛苦一天後,晚上11點才回到位於河北燕郊的家中休息。
最近同為北京郊區的昌平北七家宏福苑也爆發了疫情,這個社區成為全國僅有的兩個高風險區之一,但是確診病例的流調信息給我們展示了另一種生活狀態:
這個小區的人不用上班,最主要的生活內容是打牌和購物,今天打完明天打,戰鬥不止,病例8的流調顯示,18日至21日連續四天都在打牌,如果不是疫情爆發被隔離,可能會永不停息打下去;
這個小區的人愛好玩車,不是自駕,就是保養,就是洗車,並且還都是奔馳這樣的豪車;
這個小區的人愛去銀行,周邊的中國銀行、郵政儲蓄銀行、民生銀行、農業銀行在這個小區都有客戶,某病例一天之內就去了3家銀行,不知道他家到底存了多少錢!
總之,這個小區患者們的生活內容就是打牌、聚餐、按摩、旅遊、購物,是地地道道一群時間自由、財富自由的人們,活脫脫的神仙生活。
郝景芳的《折迭北京》形象生動地反映了北京各個階層的生活,從沙河到北七家到高麗營的多數芸芸眾生,屬於第三空間,996是他們的日常,而宏福苑居民則是生活在第一空間的幸運少數,是社會的「隱秘上流」。
人們要問,宏福苑是北京的上東區——順義後沙峪那種豪宅區嗎?顯然不是,地產網站顯示,宏福苑只不過是一個小產權房小區。那麼這個小區居民的財富從哪裏來?小區的名字已經告訴了我們答案。
宏福苑是宏福集團開發的一個小區,宏福集團又是什麼呢?宏福集團是昌平區北七家鎮鄭各莊村的村集體企業,工商網站信息顯示:「宏福集團是一個擁有70餘家全資子公司,控股、參股多家上市公司,資產總規模超三百億元的大型民營企業集團」。
宏福苑是宏福集團給鄭各莊村民,也就是宏福集團的股東們修建的住宅。言外之意,宏福苑住的這些人,看似普通,他們卻是百億集團大公司的地地道道股東。
(充滿着「土豪」氣息的鄭各莊)
鄭各莊的宏福集團一度是發改委、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重點關注的土地城市化先進典型,被一些人稱為「鄭各莊模式」,我剛剛參加工作時,多有接觸。宏福集團前身是宏遠機械施工公司宏福機械,這是一家建築承包公司,1990年前後因為亞運會,北京市政府大力開發北四環安慧橋一帶的地方,鄭各莊村民在村支書H帶領下組成了施工隊,參加這些工程項目,賺了不少錢。
後來,很有戰略眼光的H看到郊區城市化的大趨勢,沒有像北京郊區的多數村莊那樣,將集體土地一賣了之,而是集中起來,成立村辦企業宏福集團,自主招商開發,村民以土地入股,人人都是村辦企業的股東。
宏福集團先後開發了溫都水城、平西王府別墅等知名項目,還邀請北京郵電大學和中央戲劇學院建起來宏福校區。如今集團的產業已經延伸到地產、科技、農業、金融等多個領域。
(鄭各莊俯瞰,前面為平西王府,後面為溫都水城)
而宏福集團創始人H也名噪一時,不僅因為他曾經被哈佛大學兩次邀請去分享中國農村城市化的經驗;還因為一次他打高爾夫時,感到飢餓,於是便有直升飛機空運來餛飩充飢,被媒體報道後,一時成為轟動京城的新聞。
根據宏福集團的股份設計,鄭各莊村委會和村民一共佔有33%的股份,每年股權收益的15%用來分紅。在2010年前後,北京普通白領平均工資才三四千的時候,這個村一個家庭就能領到二三十萬的分紅,恐怕現在分紅可能已經達到七位數了。再加上每家每戶的房產、股本,平均每個家庭擁有數千萬資產不是問題。
另外,這個村給予村民各種福利補貼,包括:養老保險、醫療保險、老人工資、水、天然氣、溫泉入網費、取暖費、公共照明費、垃圾清運費、農民糧油款、村民平墳遷墳補助、計生開支、教育開支和超轉老人醫療費等等幾十種,幾乎包含了從搖籃到墳墓的各種費用。
(宏福集團為村民打造的老年公寓,每位百歲老人過生日時還可以獲得10萬元紅包)
有人說,中國最魔幻的地方不是北京的國貿,上海的陸家嘴,深圳的市民廣場,而是這些一線城市的城中村或城鄉結合帶。的確,這些村莊本來與中國任何鄉村沒有什麼太大區別,在90年代之前都過着貧乏的生活,不過,世界上最大規模、最快速的城市化,讓這些村莊的土地迅速升值,自然村落搖身變成一個個坐擁數百億、數千億財富的企業集團,村民也成為城市經濟體的原始股東,他們的日子遠遠比城市核心區的土著白領好得多。
然而,這些村民卻除了錢,別無長處,因此出現了開着法拉利賣盒飯,坐擁十套房產當清潔工,住着樓道滿是小廣告的回遷房,卻是巴黎豪華商場大買家的奇幻景象。這次流調,再次給世人揭示了郊區原住民爆發戶奇幻世界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