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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八月,我曾目睹過的四次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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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年前,那個猩紅的八月,我在積玉橋橋頭,曾親眼目睹過紅衛兵的四次抄家行動,其中,首當其衝的是甘家。

積玉橋橋頭,是指武昌通向青山的一條主要幹道上,中山路口原積玉橋遺址,積玉橋街起始處,到一馬路不足100米的地段。這裏屬於積玉橋居委會1組至4組轄內。

我對甘家最初的印象,可追溯到發蒙以前。那時,積玉橋街還沒有拓寬,就像現在的得勝橋街一樣,寬度只有四五來米。他家在我家斜對面,靠近積玉橋頭,獨門獨戶。他家大門上掛有一橫匾,上面寫着「甘元記」三個大字。聽長輩們說,這是武昌地區規模僅次於「維新」的第二家百貨綢布商店。記憶中,還有他家老太爺的形象,富態硬朗。與以後我見到的,甘家兄弟們父親的精明俏瘦,形成鮮明的對比。

1955年,因為武鋼建設,必經之道的積玉橋街馬路拓寬,再到56年的公私合營,從前臨街10餘米寬的獨門獨戶,一分為二,由一條宅內小巷,約30米長,隔離成若干房間,兩邊依次排列,中間經過一個兩層樓環繞的天井,通向屋後的沙湖。

臨街一樓,左邊的是皮匠鋪,右邊是一環衛工人家。皮匠師傅姓何,背微駝。我至今不知,當年的他,是因為駝背而皮匠,還是因為皮匠而駝背?

從宅內巷子進去,路過天井,牆邊有一木製樓梯,延壁而上,樓上4間大房,住4戶人家。其中一戶,是李五一家。李讀小學時,曾在全國少年兒童文學徵文活動中得獎,在積玉橋街轟動一時。他的母親是沙湖咀小學語文老師。

與天井相連的是廳堂。左邊相鄰的兩個單間,右邊的一間暗室,都歸甘家所有。這廳堂為半開放結構,任何人可隨意進出。

再往後走,居住的是賣面的楊家,在家壓面,做鄰里生意。走過楊家,來到屋後,是一個高台土院,毗鄰沙湖,高於湖岸四五米,到了初秋,向遠看去,就是一片碧綠連天的新荷了。

整個原來甘家的獨立門棟,現在居住着8戶人家。

甘家兄弟五人,老二大我1歲,是積玉橋街橋頭處的孩子王,我又被街上的大孩子們稱為甘家老二的「軍師」,因為這個原因,我經常到他們家去玩。甘家的父母及兄弟,對我都非常友好。

少年時期的記憶中,甘家父親是積玉橋街上父輩們中最聰明的人之一。比他的幾個兒子都聰明。這個印象,在狂飆過後的1967年,於我而言,更為親近和直接。

我不知道甘家父親,56年以後在什麼地方上班?是否子承父業?我知道的是,1966年以後,他在武昌民主路上,武昌區醫院對門的一家小眼鏡店工作,兼修手錶。小店有幾位修理師傅。我也不知道它歸屬何方?但可以肯定的是,並非他們幾位師傅所私有。那個年代,沒有私營。

小店因他精湛的手藝,遠近聞名。

甘家父親,也是積玉橋父輩們中,與我們這些懵懂少年打成一片者。他在家裏玩攝影。教過我們取景,曝光,和景深。教過我們在家洗像和放大,顯影和定影。

印象最深的,還是目睹他在家修理手錶。面對桌上圓形玻皿中,拆卸散開的,密密麻麻的精密手錶零件,我心生疑問,這怎麼還原?他笑着對我說,第一次拆裝,將拆卸程序及零件編號即可。

我很快將這一技巧用於實踐。那時「天下大亂」,波及校園。我們學校的1台捷克造135相機,為「新華工」所佔用。具體地說,就在我這個攝影初學者手中。

我當時不解,為何這台機械相機的「快門速度」,能夠達到1/2000秒?從畫幅的左邊到其右邊,得多快的速度?這機械動作如何能夠實現?

待我按照甘家父親方法,將此相機全部拆卸,並重新安裝復原以後,才恍然大悟,原來此相機為「簾幕式快門」,它是通過調整前簾與後簾之間的縫隙寬度,轉換成「曝光時間」的。記得當時,曾感嘆不已,第一個有此創意的發明者,該是何等的聰明!

毫無疑問,在積玉橋,甘家父親,沒大沒小,與我們打成一片,與他一年前的遭遇有關。

1966年8月的一天,風聲鶴唳,甘家父親突然把甘家奶奶,用三輪車送到甘家的老表處。他家老表,住積玉橋天一宿舍「救火龍」(消防隊)對面,一棟白牆黛瓦的老房子內。

那是同屋楊家賣面的運貨三輪車。

我親眼所見,甘家父親一個人獨踩,上面放置一個黑色的木製小靠椅,載其母親前行。

甘家的老表姓姚,天津人,新政以前的銀行襄理,60年代從天津搬遷到武漢。兄弟二人,身材碩健,經常來甘家玩耍,一口天津方言,是橋頭兒時玩伴們模仿及嘲笑的對象。

甘家父親騎車回家,紅衛兵已蜂擁而至。我去他家時,發現他們家兩間房內,已翻箱倒櫃,床上亂七八糟,交錯層疊,堆滿了毛衣皮貨,綾羅綢緞。

紅衛兵們逼迫甘家父親,要他拆卸在廳堂里的一座水泥灶台。那是當時居民時興的廚房裝置。甘家的灶台,由其父親,不久前親自打造。

待到水泥灶台基座錘開,我在一旁看到,灶台裏面裝滿了白花花的銀元(袁大頭),整整500大塊。

正在這時,姚家有人將小木靠椅送回,說是甘家父親將其遺忘在他家了。這事蹊蹺!紅衛兵接過,感覺異常沉重。威逼恐嚇之下,甘家父親,即刻招之。原來小木靠椅的4隻木腳,已被縷空,前後共裝有40枚金磚,然後用油泥封住,外表與普通木椅沒有任何不同。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金磚。體積約為麻將牌1/4大小。事後,聽甘家老二對我說,他們家的金磚,每枚質量為50克。40枚,總共2千克。

這些金磚銀元,被紅衛兵們一併抄走,不曾留下一紙收據。所幸甘家,其浮財被棄置於兩間房內的床上,難入紅衛兵法眼。其家人,也沒有受到皮肉之苦。

在積玉橋,能與甘家財富相媲美的,有陳家和黃家。在那腥風血雨的8月,兩家都難脫被抄家的命運。

陳家和黃家都是獨門獨戶,前店後院。陳家是土產店,黃家是食品店。記憶中,兩家的主人都是上門女婿,不同的是,陳家是女主人當家,黃家則正好相反。

陳家的土產店,是積玉橋中山路得勝橋一帶規模最大的。60年代以前,他們家的女主人,在武昌區工商聯工作。她中等偏上個子,身材苗條,短髮齊脖,秀麗端莊。她穿過列寧裝,以後又穿女幹部服,風姿颯爽,精明能幹。與我兒時在書本中讀到的小業主形象,迥然不同。

我對她家最早的印象是五十年代的一場法事。她們家大兒子不知患上什麼疾病,突然夭折。她們家的法事在積玉橋街上舉行。屋前屋後,祭壇香火,袈裟禪杖,連續舉辦三天三夜,是我見過的最大規模的法事。

她們家的抄家,我也曾目睹全過程。紅衛兵們,匆匆而來,匆匆而去,在積玉橋,波瀾不驚,沒有給人留下特別的印象。

我是在上世紀七十年代才知道,積玉橋街上的黃家,不僅僅是前店後院,新政以前,他們家還曾擁有過一家食品廠,江南食品廠。知道這一點,是因為他們家兒子小豪,小我們兩三歲,長大以後,跟我們一起玩,七十年代招工,又進了武漢薄板廠,與我同屬於一個系統,彼此熟悉。我的初中同班劉同學,八十年代後期從十堰二汽調回武漢,曾任改制後的江南食品廠的副廠長。該廠在武昌復興路,我高中就讀的市9中附近,離積玉橋橋頭,乘公汽有五站的距離。我的印象中,這個食品廠的名聲和規模,在武漢地區,僅次於兩家百年食品老字號,武昌的曹祥泰和漢口的汪玉霞。

黃家當家的男主人,臉上有幾顆淺淺的麻子,身材魁梧,精明強幹。

他們家女主人,個子不高,皮膚細膩,白白胖胖,是從小養尊處優的那種類型。紅衛兵們去他們家抄家,有備而來,衝着的,就是這種類型。

他們家被抄,沒有像甘家那樣,有真金白銀的損失。但所受的侮辱,卻有過之而無不及。

紅衛兵們在黃家抄出了大量的綾羅綢緞、皮貨和細軟。

那是8月,赤日炎炎,紅衛兵們將黃家女主人從家裏帶出,押到街上,令其頭戴貂皮高帽,頸圍貂皮圍巾,胸掛大小項鍊,身裹貂皮大衣,腳穿長筒皮靴,挑厚的,一層又一層的穿,挑重的,一圈又一圈的掛,站到沒有一片綠蔭的大街上,黃燦燦一樁,等候批判。

街坊鄰里,來往路人,里三層外三層,圍成一圈,像看動物園的大猩猩一樣地看着她,任其受辱。

紅衛兵們的聲嘶力竭。黃家女主人的魂飛膽裂。圍觀者,或起鬨,或尖叫,或訕笑,或冷漠,……,這是一幅荒誕不經的畫面。

只有少數幾位年長者,路過此地,目睹此景,物傷其類,眉頭不由自主地皺起,又趕緊收住,倏然離去。

我與黃家的男女主人,均不熟悉。不知道當時她內心的感受?事後多年,從街坊鄰里處得知,不少人當時在意的,只是黃家的皮貨成色,家族八卦。而對當年肆意踐踏普通民眾人格和尊嚴的野蠻行徑,卻不置可否。那只是看客們飯余茶後平添的一點談資而已。

我親眼目睹過的積玉橋上這三家的抄家行動,甘家也好,陳家也好,黃家也好,去這三家抄家的紅衛兵,一個也不認識。

去積玉橋橋頭H家抄家的紅衛兵,我不但認識,領頭的那位,還很熟悉。

H家住在積玉橋與積玉橋后街之間的一個半封閉的巷子裏。從我家對門老馬家房間的窗戶看過去,直線距離不足10米。

H家父親經營水產,是積玉橋街上隱形的「有錢人」。

H家有三個兒子。老二英子是我的兒時好友,與我大堤口小學同學,38中初一同學。那時,班上僅有兩位同學家里有自行車,他家是其中之一。我學自行車,就是他提供的28型鳳凰牌自行車,在積玉橋街的大馬路上,穿梭於車輛行人之間,從三角架中伸出1隻腳,搖搖晃晃,踩半轉,學會的。

我們升初二時,他對初一課程,戀戀不捨,繼續學習。對從前升級的同學,也戀戀不忘。因為這個原因,我與他後來班上的X同學,也很熟悉。

H家老大,強哥,與我家小舅文革前都是湖北省實驗中學高中生,低我小舅一屆。兩人在文革前,先後考取上海南京的大學,以後又都曾在陳湖農場勞動,再後又都分配回到武漢,事業有成。

強哥與我之間,也有故事,以後再講。

他們家老三,乳名小妹,小我們2歲,是他們家的小帥哥。

他們家三兄弟都慷慨隨和,是我們積玉橋橋頭兒時的好玩伴。

H家被抄家時,與甘家一樣,因為與兩家的兄弟都是好友,我很關心,去過現場。我那時年少,沒有任何能力。但若遇到兩家的父母輩受到欺凌,僅僅只會投以同情的眼光。那是本能,也是殘存的一點點勇氣。

我沒有想到,帶隊去H家抄家的是X同學。他出身工人家庭,根正苗紅,是班上紅衛兵負責人。但他是英子從前的好友啊!

所幸那天,X帶來七八個紅衛兵去H家,也沒有太多的折騰,前後不到一個小時,便撥開少許圍觀的鄰居,匆匆離去。英子的父親和母親,人緣好,圍觀者不多,且多有同情。兩位長輩,面對窘境,泰然自若,沒有看到像我在甘家父母那裏看到的驚恐和不安。

仿佛一場戲,剛剛開幕,人物還未悉數登台亮相,就謝幕了。

風暴過後很久,一個偶然的機會,我突然獲悉,X哥帶隊去H家抄家,系有人指引。而此前一天,他曾私下將此消息偷偷地告訴過英子。

如此相同,紅衛兵們去甘家、陳家和黃家,也都不是漫無目的自發行為。

從那以後,我突然醒悟,人性的善惡,有時會超越許多我們耳熟能詳的政治術語。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吳量

來源:愛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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