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照原文分析一下，為什麼你會感覺拜登的就職演講那麼冗長。
截止寫這篇稿子為止，美國歷史上在任時間最短的總統，是1841年上任的亨利·哈里森。
老先生上任時已經68歲了，是美國截止到當時就任時年齡最老的總統。也許是為了向公眾展示他「廉頗未老」，哈里森老爺子在就職儀式當天頂着寒風凜冽，發表了一個超長篇演講，足足嘚吧嘚了將近倆小時，然後住進白宮裏就病倒了，一個月以後就與世長辭。
當地時間2021年1月20日，在看美國新聞網站直播的拜登就職典禮時，我腦子裏一直在想這個段子。
因為我的第一感覺，是拜登總統的這篇演講太長了，我真擔心這位78歲的老爺子身子骨能不能扛得住。
可等他講完，我抬眼對了一下表，發現他也就是講了二十分鐘出點頭的樣子，遠沒有哈里森倆小時那麼誇張。
川普上任時，其就職演講演講掐頭去尾，也就十五分鐘的樣子。拜登與之相比，本來多不了多少。
但為什麼很多人都會感覺川普當初講的特別短，而拜登講的特別長呢？
我覺得問題的關鍵，在於與川普相比，拜登的這篇就職演說，缺乏內在的一致性。通篇講稿給人的感覺是在各個議題上撒芝麻鹽，當然，他盡力想把演講串好，但失敗了。
思維不連貫，結果就是他說的也累，觀眾聽得更累。
其實，這本也在意料之中。我曾經在《剩者為王·拜登傳》一文中提到過，拜登的勝選的原因，是民主黨替他成功拼湊出了一個反川普大聯盟。
於是，他的演講必須要說給聯盟內每一個群體聽，去分別討好他們。我在聽着的時候幾乎都能挑出來：這句是他說給BLM(黑命貴)組織的，那句是說給女權運動的，這句是安撫全球主義者的，那句是說給環保主義者。這個說給希拉里、克林頓夫婦的，那段是說給「桑書記」和他的美國左翼主義運動的……
區別在於，川普當年15分鐘的演講每一秒都是說給他的核心川粉們聽的。但拜登20多分鐘的演講要同時討好這麼多人，光穿起來就很不容易了，顯得冗長也在所難免。
不過，在他真正開腔之前，我還是期望他能講出點反應自己心聲的東西。美國政治演化到今天的這個程度，講得天花亂墜、幹得一塌糊塗的總統不乏其人，拜登曾給其打下手的奧巴馬就是一例，雖然在任八年成績不多，但你看人奧小黑口活多好啊，去德雲社謀個差事不成問題。
但很遺憾，拜登偏偏沒有這個本事，也許真的是參議院宦海沉浮四十多年，已經耗盡了他在這方面的心力，失去了哪怕表面上的煽動力和感染力。
下面，我們來逐字逐句的解讀一下拜登這篇演講，看看他字裏行間的「微言大義」是什麼，他的得失（主要是失敗）又出現在哪裏。
（害怕行文太長，就不用英文原文了，藍字為漢語譯文，紅字為我的點評。）
對於一篇演講而言，開場問候看似格式化，但實則最見功底。問候誰，什麼位次，都有很大的學問。
四年以前川普上任時，其開場問候是這樣的：
「首席大法官羅伯茨先生，卡特總統，克林頓總統，布殊總統，奧巴馬總統，美國的同胞們，全世界的人民，謝謝你們。」
相比於拜登的開場，川普的這種「總統堆砌」不僅更大氣而有韻律感、而且配合之後的「The people」，有一種層層推進的感覺。考慮到川普之後通篇的演講對象都是他口中的「The people」，川普的開場白就更顯統一、有力。
而相比之下，拜登的開場似乎就是在點人頭。
當然，他這樣說也有原因：由於川普的不到場，他不能完成「總統堆砌」，而此次美國大選中的波折，讓他最終的上台，確實是兩黨建制派合意的結果，所以拜登在開場中點名問候彭斯、麥康奈爾和舒默，也算「統戰」需要。
所以，拜總沒特總有氣勢，但也算迫不得已、不過不失吧。
這頭兩段，是讓我覺得最吃驚的，也是我認為拜登在這篇演講中最大的敗筆。
因為拜登試圖通過這段言辭，將自己演講的主旨（如果說還有的話）錨定在「民主」上。
的確，自冷戰時代以來，美國為了跟蘇聯唱對台戲，經常將民主當旗號來打，但你用心觀察會發現，美國總統在就職演說很少提民主問題。
因為總統大選本身就是一個民主程序，現在民主程序已經走完了，合眾國授予總統極大的權力，民眾此時想聽的是你接下來要用這麼大的權力去幹啥，而不是聽你論證你獲得這個權力的過程有多麼合法。
但拜登總統，恰恰將有限的演講時間花在了論證自己的勝利是民主的勝利上。這只能解釋為，他已經認識到自己面對的美國公眾中有很多是不服他的。
所以他要搶先佔據「民主」的制高點，批評對方的「不民主」。
這又是一個無奈的選擇。
這段沒什麼可說的，美國總統就職演說一般要感謝一下前任，但拜特兩人鬧成那樣，拜登只能感謝一下「兩黨前輩」們了。
唯一的意外是他特地提了一下卡特。
卡特應該是近半個世紀以來最失敗的美國總統，沒有之一。我不知拜登為啥要提他，可能他只是想說明，他得到了除川普外所有在世前總統的認可。
所以又是個為了論證其合法性的無奈選擇。
「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是革命的首要問題。」在這三段中，拜登通過重塑歷史敘事，暗示了他政權的主要敵人：政治極端主義、白人至上、國內恐怖主義。
這三種力量其實條條都指向川普留下的「川派餘孽」，拜登誓言要與之鬥爭到底。所以，幻想美國在其治下彌合分歧是希望不大的。
那麼他要怎麼鬥呢？繼續往下看。
嗯，「以鬥爭求團結,則團結存,以退讓求團結,則團結亡。」拜總前面剛說「鬥爭」，後面話鋒一轉，又說要團結，看來《矛盾論》學的很好麼。
而尤其是值得注意的是，拜登在這裏引用了林肯的典故。前段時間美國大選塵埃未定之前，很多挺川派朋友都在猜川普要學林肯、用鐵腕彌合分歧，結果川普沒敢干。
而現在看來，很可能真正會學林肯的是拜登，輪到人家「以鬥爭求團結」了。
這幾段當中，拜總試圖給他的支持者們發糖，做出美好承諾。他許諾底層工作、許諾重振中產，許諾少數族裔平權，許諾美國重歸國際領導力量。
但所有許諾都是需要憑證的，許諾了這麼多，你憑什麼說你能辦到呢？
拜總在這個問題上，進入玄學模式，說因為美國從沒失敗過、因為他們「本性中有善良天使」，還因為美國人團結……
我覺得，他與其這麼說，還真不如像奧巴馬當年那樣，用一句「Yes，We can！」糊弄過去。反正都是喊口號麼，你看你老上司喊得多振奮人心。[page]
這幾段，是我在這篇演講中最讀不懂的地方，因為它涉嫌雙標。
拜登為了論證其政權合法性，在一場演講中兩次指責「衝擊國會山」事件可以理解，為了討好女權主義，提一下1913年女權大遊行也沒錯。但你硬把兩件事扯到一起，還一褒一貶，違和感就太強烈了。
1913年確實是美國女權運動最高漲、衝突最激烈的一年。
但需知，1913年總統宣誓就職日當天，嘗試衝擊並中斷儀式進程的，正是部分激進女權人士。美國軍警當時還悍然出手，抓了一批人。
相比較之下，拜總說的勇敢的婦女和他口中衝擊國會山的「暴徒」，是不是反而有幾分相像呢？
他這麼提，是不是反而論證了傑斐遜那句話是正確的：「自由之樹，需要時常用愛國者的鮮血來澆灌」？
那麼問題來了，同樣衝擊秩序，誰是愛國者，誰是暴徒？誰是民主，誰破壞了民主？他拜登又為誰而戰？
他都沒說清楚。或者說，這恰恰是他的演講中過於強調民主的邏輯陷阱之所在。
注意，拜登在這裏引用的天主教理論家聖奧古斯丁的理論是非常重要的。這一段可能是整個演講最（可能也是唯一？）有價值的論述。
而我估計，很多不了解西方思想史的解讀者往往會忽略它。
作為歐洲中世紀神學理論的奠基人之一，聖奧古斯丁對國家、民族、共和等概念，提出了有別於西塞羅的解釋。（詳情請見本公號今日次條文章《何謂「共和國」》）
我覺得拜登在這裏引用這個人的話，絕不只是出於他的天主教徒身份。
他和他背後的美國政治精英團體，似乎在試圖重新對美式共和進行定義，像聖奧古斯丁那樣。
一個民族需要「同心同德」才能做成事，這是對的，但怎麼達成它？拜登自己其實也沒有答案。
在聽這幾段時，我感覺拜登不是在做就職演說，而是像一個天主神父一般在佈道。
這段非常特別的「佈道」中，拜登顯然是在借自己的天主教徒身份安撫美國的宗教力量，美國的基督徒尤其是天主教徒佔有相當的比例，拜登想要拉住這個群體作為自己的基本盤。
而與其他段落不同。我確信這一段一定是他親筆的，拜登在生活中也許真是一個比川普更好的教徒——雖然這對美國總統來說，這個屬性並沒有什麼用。
我也不太相信拜登這樣說，其目的是為了重振美國的基督教屬性，將「同心同德」建立在共同宗教信仰的基礎上。
雖然這是可行的，但這不是他所在的民主黨所希望的。
「我們盡力了」，嗯，這是醫生走出手術室時對死者家屬最常用的台詞。
等了這麼久，拜總終於提了一句「自由（freedom）」。
一般美國總統的演講中，提民主一定會馬上跟上自由，因為這兩個概念其實是彼此有矛盾的：一個國家更強調民主、團結甚至集體利益，其個體自由往往就會受到極大的約束。而美國這個國家向來是強調自由大過民主的。
所以美國總統們往往提自由時不必提民主，但說民主時一定要強調自由，這是慣例。
但拜登這篇演講中，通篇的主題就是民主和團結，自由的含量甚少。
老實說，這不太像美國總統約瑟夫·拜登能做的演講，而更像百年前另一個國家的另一位約瑟夫上台時的許諾。
因此，帶着目標和決心，我們開始着手於我們時代的這些任務。信仰永存，信念驅使，彼此奉獻，全心全意地熱愛我們所愛的國家。願上帝保佑美國，願上帝保佑我們的軍隊。
謝謝你，美國。
到了結尾，拜總來了點特別的。
一般美國總統就職演說結束時，慣用句式是：「謝謝你們，上帝保佑美國。」但拜登的說法是：謝謝你，美國。
我覺得拜登這句話發自肺腑。對於美國建制派來說，這屆總統只要不是川普，誰來做要幹的事兒、能幹的事兒其實都差不多。
但對於拜登個人來說，作為一個連選了近四十年美國總統的老候選人，能趕上人生的末班車，幹這一任總統，不管幹的如何，權力多大，都已經是成功了。
畢竟，你想想，老先生等了四十年啊！天下豈有四十年之太子乎？
胤礽為拜總點讚。
黑格爾有言：一個人如果走了一天，在黃昏時走到了目的地，那他就應該滿足。
所以拜登應該滿足，也真的有理由說聲：「謝謝你，美國。」
能等到這樣一個機遇，登上權力的巔峰，是他努力的結果，也是他人生的幸運。
但遇到這樣一個總統，是不是美國的幸運呢？又是不是世界的幸運呢?
我們等等看吧。
所以，拜登這個演講算成功嗎？
我不做評論，貼一個川普四年前的就職演講，兩人水平如何，請大家自行比較。
兩千年前古羅馬的西塞羅曾說，演講是對共和制最至關重要的政治生活。
的確如此，從其總統的演講當中，我們能窺見美國這個國家的現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