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長江一帶突然開始連續數日的暴雨,洪水蠢蠢欲動,人們紛紛預測今年或許會發生另一場堪比1998年的大洪水。湖北省氣象局在7月2日發佈了最高級別的紅色暴雨預警,表示「中小河流洪水氣象風險等級高」;7月3日晚上,第一波洪峰剛剛抵達武漢市新洲區,第二號洪峰就已經在長江中下游形成,繼續往市區逼近。截至7月3日,湖北省已經有730萬餘人受災,27人死亡,12人失蹤。
2016年07月03日,湖北省武漢市,南湖雅園小區,居民打赤腳、或讓男朋友背出積水區。/視覺中國
早在今年年初,這場大洪水就已經提上了國家防汛指揮部的日程。國家防汛抗旱副總指揮部部長陳雷在今年1月15日說,去年發生的
厄爾尼諾事件可能成為歷史最長的一次,受此影響,2016年中國南北方汛期發生大洪水的可能性很大。
中央氣象台6月提供的數據表明,2016年累計500毫米以上的降雨範圍比1998年多出53萬平方公里,平均降雨量多處23.5%,南方主要江河水位均高於1998年。這場洪水是跑不掉的了。
而看起來已經嚴重到要游泳去上班的武漢並不是這場洪水的主戰場,武漢城區內的積水只是因為降雨過多、城市排水系統又不給力造成的內澇。真正面對着洪水危機的是底下的二三四線小城鎮,它們作為蓄滯洪區往往被用來分擔洪水的壓力,把從長江湧向武漢的洪水都攬到自己懷裏來。
不管多麼堅固的大壩也只能暫時堵住洪水,最終還是要靠長江邊上的蓄滯洪區來消化掉它們。
如今長江防洪主要依靠三大秘技:
隱蔽工程、三峽大壩和蓄滯洪區。隱蔽工程就是給堤壩進行一些防漏加固,它和大壩都是1998年的那場大洪水之後建的,一方面讓長江大堤固若金湯,另一方面在攔住洪水的同時發發電什麼的。
三峽大壩的設計標準就是在「
萬年一遇」(最高峰值110,000立方米/秒)的洪水前不倒塌,「千年一遇」(最高峰值98,800立方米/秒)的洪水前能正常運轉,「百年一遇」(最高峰值83,700立方米/秒)的洪水前還能顧得上幫下遊河段擋一擋,把荊江河道接收到的洪水控制在它能力範圍內。
蓄滯洪區實際上就是我們常說的「分洪區」、「泄洪區」的總和,它包括行洪的河道、分洪的湖泊、蓄洪和滯洪的平原和城鎮。當洪水水位漲到臨界點時,就會開閘放洪,讓水先漫到一些經濟不算發達、淹了損失也不太大的地區,來保證經濟更發達的大城市不會受到太大的影響。
2010年7月28日凌晨,漢江支流東經河旁的兩處民垸進行了扒堤分洪,共轉移群眾約6千人。範圍3萬多畝地變成為泄洪區,經濟損失在約2億元。/視覺中國
根據水利部的數據,長江中下游幹流安排了42處蓄滯洪區,總面積達1.2萬平方公里,可以容納589.7億立方米的洪水,相當於1.5個三峽大壩的總庫容。在最主要的荊江蓄滯洪區里,有主體部分的荊江分洪區、涴市擴大分洪區、虎西預備蓄洪區、人民大垸蓄滯洪區四大塊,橫跨公安、石首、松滋、荊州、監利五個縣市區,它們相互配合把洪水囤起來,過了洪峰再引入江中;如果這還不夠用,再分流到下游的洪湖蓄滯洪區里。
雖然長江每年都會或多或少發點洪水,但都是小打小鬧的區域性洪水,大壩一擋基本上沒多大問題,並不需要真的淹城淹鎮地來解決。但今年的洪水不比往常,是類似1998年的全流域大洪水,蓄滯洪區將是一定會用到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這根稻草看起來並不怎麼牢靠,許多蓄滯洪區並沒有為迎接洪水做好充足的準備。
在選擇蓄滯洪區時,一般都尊重歷史,選取了那些古往今來就一直是江河洪水淹沒和蓄洪的地區,同時也根據經濟發展情況作了適當增補。所以洪水一來,那些被淹的最狠的地區往往也是最窮的地區,防洪措施幾乎等於沒有,攤着手等水淹過來。
《防洪法》和《防汛條例》都只對蓄滯洪區的建設環節做出了一般性的規定,要求所在地的政府制定安全建設計劃,既沒有具體的建設標準,也缺乏法律責任制度,最後導致當地政府建或不建防洪工程都沒人管,無獎也無罰,政策成了一紙空文。
根據水利部的調查,總長2764公里的蓄滯洪區圍堤,除了長江干堤、洞庭湖和鄱陽湖部分在1998年大洪水後進行了加高加固的基本修繕,其餘地區都沒有進行任何防洪建設。長江和洞庭湖交匯處的城陵磯在1999年的《關於加強長江近期防洪建設的若干意見》中就被要求建立一個100億立方米的蓄滯洪區,到現在建設還處於「起步階段」;而按照三峽規劃方案,除了這100億立方米,城陵磯還有一個180億立方米蓄洪容積的欠賬。
2012年08月10日,城陵磯(七里山)水文站。/視覺中國
安全工程不足,人口卻超標了。一般蓄滯洪區內對人口應該有嚴格的控制政策,嚴進寬出,把人口限制在一個方便大規模轉移的範圍內。但
荊江分洪區一直都沒有對人口進行限制,甚至這幾年來才第一次對人口進行了摸底調查,發現現居人口60多萬,比1998年增加了近7萬人;一旦遇上要分洪,除了其中本來就定居在安全區的20萬人,其餘40萬人都得全體轉移、臨時安置。
但用於安置這些居民的安全區卻能力不足,圍堤沒有達標、台頂不夠高、救生器材不夠用……各種問題層出不窮,這麼多年來也沒有解決。在荊江分洪區內,一共19個被圍堤圍起來的安全區和87個安全台,全部保持在1952年分洪區剛建成時候的數量,也無人維護。
不僅轉移目的地不靠譜,連轉移路上用的道路橋樑都是臨危受命。荊江分洪區現在有轉移道路129條,共799千米;有轉移橋399座,共6.1千米。但這遠不夠用,完全沒有達到《長江流域蓄滯洪區建設與管理規劃》的要求,還需要臨時搶修轉移道路55.1公里,臨時搭建橋樑21座。
國家給的補助少,分洪區里也沒錢。當它們想要開始自力更生時,卻不得不自己承擔洪水帶來的經濟風險。
在2003年以前,這裏的河堤加固經費全部由地方政府承擔,人力則由當地百姓肩挑背扛;2003-2008年,國家終於給培堤土進行補助,但每一方土也只補助5元,餘下的部分由鄉鎮和村民自行墊付;直到2008年以後,才開始全額補助,但補助額非常少,導致堤壩的加固速度也非常慢,每年平均加固25公里,至少還需要24年才能完成整個工程。
由於荊州分洪區的防洪工程一直沒有得到國家立項,獲得的資金補助都屬於短期應急性整治。從「十五」到「十二五」之間的15年,荊江分洪區投入防洪和安全建設的資金總計1.9億元,平均每年不到1300萬元。
作為最重要的蓄滯洪區,荊江分洪區是保障江漢平原和武漢三鎮的第一道關卡,但它卻難以發展起來。荊江分洪區所在地公安縣在湖北省80個縣域經濟發展排名中,只排第54位;區內公安縣61.6萬人里,有8.6萬是貧困人口,佔總人數的10%。
不甘心背着「分洪區」的鍋一直自暴自棄地窮下去,它們選擇了違規發展的路。按照《防洪法》和《防汛條例》的規定,在蓄滯洪區內建設非抗洪所用建築需要申報並提交洪水影響評價報告,分洪區內也並不適宜發展容易被洪水毀壞的工業,而應該大力發展農耕。但如今的荊江分洪區第一、第二、第三產業的比值為37.4:60.2:2.4,工業已經佔了大半的比重,它們在分洪區內建起了新城,大樓林立,遍地酒樓。
2016年5月1日,湖北荊州公安縣,老縣城圍堤以外就是分洪區。/澎湃新聞記者李坤
根據荊州分洪區所在的公安縣城鄉規劃局副局長馬棚對澎湃新聞的回應,目前公安縣城區規模比1998年擴大了10倍,半數以上的大企業(年產值500萬元以上)分佈在分洪區以內,其中還包括2家上市公司和4家年產值過億的超大型企業;荊州市江南新區、孱陵工業新區、青吉工業園區也都位於分洪區內。
這意味着,一旦需要開啟分洪模式,荊州分洪區將損失慘重。損失的不僅僅是當地的經濟,更是公民的利益;因為根據規定,分洪區內那些林立的高樓都是違章建築,不給賠。
2000年頒佈的《蓄滯洪區運用補償暫行辦法》規定,洪水過後,蓄滯洪區內的農作物、專業養殖和經濟林,分別按照蓄滯洪前三年平均年產值的50%-70%、40%-50%、40%-50%補償,住房按照水毀損失的70%補償,家庭農業生產機械和役畜以及家庭主要耐用消費品,登記總價值在2000-4000元的,按照水毀損失的100%補償,4000元以上的按照水毀損失的50%補償。如果像1998年那樣只轉移卻沒泄洪的,「給予適當補償」。
根據這個規定,工商業將得不到任何補償,佔比62%的第二、三產業即便毀於一旦,也只能後果自負。而16年前規定的補償辦法現在再拿來作為標準,災民的利益必然會受到損害;更別提從鄉鎮居委會一路審到國務院的補償程序,只怕物價又翻了一倍,而賠償金還沒到手。
蓄滯洪區就像是後娘養的孩子,不僅要犧牲自己保全周邊城市,好不容易奮鬥出一點經濟成果,最後卻還要風險自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