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政界,與中共領導人關係最密切的外交家,當屬前國務卿基辛格。這位高齡92的著名外交家到過中國八十多次,並對歷屆領導人都有高度評價,包括中共國家主席習近平。就在上個星期,北京還專門為其新書「世界秩序」舉行大規模論壇,基辛格並再度獲習近平接見。基辛格在論壇上表示,中國是世界秩序不可缺少的參與者,對世界不構成威脅。回顧幾十年來,中美關係起伏不斷,但無論是在友好還是衝突時期,基辛格始終力主與中國政府保持友好。這是出於非凡的戰略眼光,還是像一些人批評的那樣有「政治掮客」之嫌?在美國,類似基辛格這樣親近中國的聲音有多大的影響力?
前國務卿基辛格(左)與習近平會面(網絡圖片)
參加討論的四位嘉賓是:哈佛大學亞洲中心訪問學者楊鵬;美國智庫「加圖研究所」客座研究員夏業良;普林斯頓社會學博士,轉型問題學者程曉農;專欄作家,政治分析人士陳破空。
程曉農表示,打開紅色中國的大門,這是基辛格外交生涯當中最得意的一筆,不但讓中國歷任領導人對他另眼相看,也為他下台後的掮客生意開闢了巨大空間。基辛格最喜歡去的國家是中國,可是,他的事務所網頁卻隻字不提與中國的密切關係,大概是不想讓美國普通民眾注意。基辛格80多次訪問中國大陸,絕大多數都是設立基辛格事務所這個掮客公司之後的商務旅行,為美國大公司疏通關係,賺委託費。中共領導人視基辛格為老朋友,並非念舊,也不是基辛格有神奇魅力,而是希望利用他在中美之間折衝關係。美國前官員充當掮客來賺錢,基辛格是最成功的;但是,他到處亂拉關係,也毀掉了自己的聲譽。他不僅在美國政壇已經沒有什麼影響力,美國媒體也極少採訪他。過去40年中他曾兩次成為美國媒體負面報導的話題。一次是1977年他下台後,哥倫比亞大學聘他為講座教授,最後因學生反對而取消聘約;另一次是2002年,美國政府成立一個調查9•11事件的10人委員會,他被任命為委員會主席,但他的政治掮客生意引起公眾質疑,要求他公佈客戶名單,基辛格寧可放棄這個職務,也不願公佈客戶名單。
楊鵬表示,一種觀點認為,基辛格在美國已沒有重要影響力,國內沒必要這麼炒作他和習近平的會面。其實,對國內執政者來說,基辛格在西方是否有影響力,並不是最重要的考量因素,重要的是基辛格在中共執政史上的影響力。基辛格的手握過毛澤東和周恩來的手,毛周把基辛格當朋友,鄧把基辛格當朋友,現在習把基辛格當朋友,呈現毛周鄧江胡習政治傳統繼承關係,這是國內政治道統的延續,這是中國式政治合法性的表達。任何人都會利用對自己有利的政治因素,國內炒作習基會,可以超越一點,以平常心待之。
楊鵬說,基辛格一生的歷史意義,在於他與尼克遜秘密訪問中國大陸,把中國從蘇聯陣營拉向西方陣營,打開了冷戰鐵幕缺口,這是社會主義陣營分崩離析的開始。基辛格明白這一點,所以他對中國有個人情感。不過在基辛格嘴上有限讚美中共領導人的時候,在學術上也對中國表達了負面看法。他認為,中國的國際關係傳統思維,與目前的世界秩序是矛盾的。這種矛盾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傳統上中國與周邊國家的關係,是宗主國與朝貢國的關係,這是一種等級性的不平等的關係。二是西方處理國家關係,是法學思維,要用法律制度來確定相互間的權利和義務。中國處理國家關係,是史學思維。認為一切處於歷史流變之中,因此不尊重法律制度。基辛格談到這兩個現象,有啟發性,但我認為他沒有能看到更深的東西,更深的矛盾。
楊鵬說,基辛格作為外交家和學者的一個缺失,是他很少深入分析中國與世界在價值方面的衝突。外交往往是內政習慣的外延。現有世界秩序,是西方國家內部價值和制度的延伸。西方國家內部,人與人法律面前平等。因此在外交上強調遵循規則。中國四十多年來經濟持續增長,表現出趕超西方的特徵,但同時中國有不同的政治和文化價值取向。中國的經濟力量可能將中國的政治價值和文化價值帶向世界,把中國的內政外部化,從而將世界改造得像中國一樣,這其實是西方最深層的恐懼。例如,習近平訪問美國期間,恰好浙江發生把十字架從教堂建築上強行取下來。大吊車吊起十字架的圖片傳遍世界。這對以基督教為文化基礎的西方人,意味着什麼?中國的強大,意味着要政府要威脅宗教自由。這直接惡化習近平訪美的外交環境。中國要讓國際社會克服恐懼感,那就得適應現有世界秩序,就得調整內政來適應現行世界秩序的價值和制度準則。
陳破空認為,政客,食客,政治掮客,這些詞彙,是對基辛格人格形象的最好定義。自從打開了紅色中國的大門,基辛格就吃定了中國,消費中國,將最大的政治關係轉換為最大的商業利益,左右逢源,上下其手。中共歷代領導人奉基辛格為神明,視之為教父,心理上,需要這個「最牛老外」的認可、背書,彷如某種冊封。一方面,反映出中共領導人缺乏自信而挾洋自重的潛意識,另一方面,也反映出中共領導層的保守、落後、抱殘守缺,因為,近半個世紀過去了,他們的美國代理人仍然是基辛格,而並沒有發展出第二人選。而這個人選,仍然是毛澤東留給他們的遺產。他們至今依賴這筆外交遺產,猶如他們至今依賴毛澤東留給他們的其他政治遺產一樣。故步自封,原地踏步。
夏業良表示,基辛格肯定習近平所說的中美應「實現不衝突不對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贏」,再次向外界印證了他作為資深外交戰略家的附和能力。四十多年來,基辛格訪問中國近百次,是幾代中共領導人最信任和倚重的美國人,被稱為「中國人民的老朋友」,每當中美關係出現緊張態勢,都會必不可少地邀請這位左右逢源的「常青樹」進行斡旋。事實上,基辛格在美國外交界與戰略研究領域中的現實影響力早已不像中方所想像的那樣舉足輕重。他更多地被看作是一位具有象徵意義的歷史人物和中美建立外交關係的見證人而受到適當的禮遇。但他偏袒中國專制統治者的逢迎態度已經喪失許多美國學者對他的人格尊重以及對其外交政策之觀點的重視。他有關中國以及世界秩序的論述,更多地是從戰略平衡和國家利益的角度看待世界。他幾乎從來不會提及讓中國高層領導人不悅的任何敏感議題,也未看到他對中共領導人提出過任何有關中國未來走向現代政治文明和法治的變革主張和大膽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