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的春日，重慶。當萬物悄長、鮮花次第綻放之時，挺立過寒冬的黃桷樹的葉子卻片片枯黃飄落。與這道滿地金黃的別樣蕭瑟相伴的，是這座山城正在經歷的巨大變故。
就在4月10日晚間，前重慶市委書記薄熙來因涉嫌嚴重違紀，被中共中央停止其擔任的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央委員職務，並由中紀委對其立案調查。薄熙來妻子薄谷開來由於涉嫌故意殺害英國公民尼爾•伍德而被移送司法機關。 更早前的3月15日，薄熙來已被免除重慶市委書記一職，由國務院副總理張德江兼任。
自2007年空降重慶後，薄熙來一度曾以「唱紅打黑」、「五個重慶」乃至「重慶模式」而聞名。及此事發，其在重慶到底留下了哪些印記，上述頗受爭議的「遺產」將做何存續？日前，《中國經貿聚焦》記者透過實地探訪，試圖從片角細節中還原它的真正答案。唱紅潮消退
4月12日上午，重慶大禮堂前的人民廣場，小雨瀝瀝、遊人稀落。記者遍尋廣場四周，並未找到之前微博上圖片所傳的那塊告示牌——由重慶市人民大禮堂管理處3月15日發佈的該告示指，近段時間，周邊居民多次投訴，反映人民廣場白天唱歌以及夜間群眾舞會聲音過大，嚴重影響周邊群眾正常的生活、工作和休息，並稱將對影響周邊居民以及他人休閒、旅遊觀光等行為加強管理。
由於重慶大禮堂和人民廣場是重慶大型慶典和集會的場所，過往大禮堂內經常舉辦各類紅歌演出，市民也多在廣場上唱歌娛樂，加之告示頒佈時點頗令人玩味，一時禁唱紅歌傳言四起。
不過，一位周邊居民告訴記者，管理處確實通知過要求音響和唱歌聲音不要太大而擾民，但沒有禁唱。大禮堂的一名保安則稱，這段時間紅歌演出已經沒有了，最近的一場重要演出是4月13日晚相聲演員郭德綱的表演。
此前，唱紅被視為這座城市的一個重要標籤。2008年，重慶開展「唱讀講傳」活動，政府機關、企事業單位、大中小學校均舉辦唱紅歌比賽，首屆中華紅歌會2011年亦在重慶唱響。數據顯示，截至2012年2月底，重慶市共開展「唱紅歌」活動25萬多場。有傳耗資達200多億元。
頻繁的紅歌演出讓一些專業演出公司和演出服裝定做、租賃公司的生意大為紅火。一家演藝服務公司負責人告訴記者，去年公司承接各類紅歌演出，生意確實不錯，但他婉拒透露每月接單數量，平均規模及營業額等具體數據。據稱，今年過年前後，紅歌演出就已停止，現在他們接的都是其他類型演出。
一家服飾公司市場總監魏先生也表示，以前每月至少能接大小紅歌演出生意10多單，合計約數千人至上萬人的規模，每套定做服裝視材質不同價格有所不同，一般的紅軍演出服大概每套七八十元。
在接受《中國經貿聚焦》記者電話採訪時，重慶紅歌研究會會長張樹森稱，研究會由民間紅歌愛好者自發組織，主要工作是選取一些紅色經典歌曲，對其作技術性處理，比如重新進行多聲部加工等，讓它們更好地適應群眾活動或演出。「做這些事情純粹出於愛好，研究會不組織任何紅歌演出。部分大型紅歌演出都是由重慶市群眾藝術館等官方單位舉辦。」
但重慶市群眾藝術館常務副館長陳驊就此對記者回應說，紅歌演出牽頭組織的是市委宣傳部，建議記者找宣傳部了解目前唱紅現狀，並以事涉敏感為由，拒絕接受採訪。
幾乎在重慶人民廣場「告示」的同時，3月15日晚重慶衛視出現的一條酒類冠名廣告，也被外界解讀為已禁播商業廣告一年的這家「紅色電視台」開始「解凍」的某種跡象。但重慶電視台負責人在接受媒體採訪時，對此予以了否認。
3月26日，在重慶市宣傳部長座談會上，重慶市委常委、宣傳部長何事忠指出，「唱讀講傳」要改進活動方式，儘量減少集中性的舞台演出，堅決避免運動式搞法；重慶衛視要改善節目結構、滿足大眾需求，提高收視率、增強影響力等。這當是迄今為止官方對於唱紅最新、最為清晰的表態。
交巡警的壓力
走在重慶的大街小巷，很容易發現它區別於其他城市的一個明顯標誌，就是遍佈城區的交巡警平台。而與集中打黑遭遇法學界廣泛質疑不同，交巡警平台之於重慶治安狀況的改善，還是得到了諸多群眾的稱讚。
2009年4月，重慶提出把建立「防控判研平台」、「社會防控網絡」作為平安重慶建設的重要舉措之一。次年6月，出台相關決定，宣佈將建成500個交巡警平台，配備1.3萬名交巡警，以及安裝50萬個公共視頻等。據當地官方報道稱，2008年以來，重慶群眾安全感指數持續攀升，2011年已達 96.51％，在2010年全國社會治安綜合治理考評中，重慶位列中國最安全、最穩定的城市之一。
一位在渝中區中山三路上售賣煙及副食品的攤主告訴記者，在推行交巡警平台等做法後，重慶治安確實有了很大改善。交巡警什麼事都管，大到刑案盜竊，小到家庭糾紛，接到報警5分鐘內必須趕到現場。他認為，「好的做法就應該保留下來。」另一位在牛角沱立交橋旁開飲食店的店主也稱，原先那裏治安很亂，偷搶猖獗，附近設立了交巡警平台後已大為改觀。
據記者現場觀察，在躍動的爆閃燈和軍綠色遮陽大傘下，一處交巡警平台的基座里大致配有筆記本電腦、打印傳真一體機、錄像鏡頭、文件櫃和微波爐等設備，還有一個寫着「便民服務」的木架上插着幾把雨傘，一旁一頂小遮陽傘下是一桌四椅，供警員吃飯和為市民提供服務用。此外，平台邊上還停着數輛警用摩托車。每個平台除了外出巡邏的警員外，平時常有兩三人在值守。
儘管也有少數民眾質疑數量龐大的交巡警平台的花費，但一位熟知該平台的市民告訴記者，上述設備加上空調、烤火器等不到10萬元，平時運行費就是電費、網絡租線費、汽油費等。據悉，平台電腦只有公安內部網絡，是用於查逃犯、各種被盜搶車輛，處理違章辦案、傳達上面指令，還有幫助進城外出沒帶身份證需要住店、坐火車的群眾打印身份證明。每個平台都有破案打擊防控任務，因此警員們每日既需指揮交通、接處警，還需巡邏和想法設法發現違法犯罪線索，壓力極大。
3月31日，新任重慶市副市長、市公安局局長何挺公開表態，交巡警在維護社會治安大局平穩和交通安全暢通等方面作出了突出貢獻，得到了人民群眾廣泛讚譽，「一定要堅持下去」。
但值得注意的是，在王立軍、薄熙來相繼出事後，一些重慶市民對記者表示，目前重慶治安問題已出現了某種程度上的反彈。維穩壓力亦驟然空前。就在4月 10日，重慶萬盛經濟開發區就爆發了群體性事件，部分居民因擔憂萬盛區和綦江縣合併後經濟蕭條以及忿於社保待遇調低，而聚集人群一度封堵了綦萬高速路萬盛路口。
高層變動之下，部分交巡警的心態似也與往常有所不同：在記者幾番問路時，他們大多愛理不理，頭也不抬。在重慶大禮堂交巡警平台附近，記者試圖拍照，結果被一名男警員厲聲喝止，稱這是警察的工作區域不能拍照。一名女警則解釋說，交巡警的具體情況可去公安局網站上了解，拍照和採訪均需經過批准。她還稱， 「如果私自拍照放到網上，可能會被一些有不良居心的人惡搞。」
滿城盡栽「熙來樹」
「將重慶土生土長的黃桷樹（又稱大葉榕）、小葉榕挖掉，種上銀杏樹，把森林重慶工程變成了『換樹運動』。」重慶大學退休職工、重慶市綠色志願者聯合會會長吳登明說起薄熙來上任後，重慶開始大規模栽種銀杏樹，至今憤憤不平。
官方報道顯示，森林重慶工程自2008年啟動以來，種植百萬棵銀杏，5年內投入480億元。「不少重慶人都把銀杏稱為『熙來樹』。據說是薄建議栽種該樹，除了銀杏之外，還包括桂花、香樟等6種樹。而在中國特色的官場裏，別說領導建議，就是偶然稱讚一聲，下面也會立時跟風。」他對《中國經貿聚焦》記者稱。
從重慶江北機場乘大巴至牛角沱立交樞紐站，記者發現，沿途隨處可見換種上的銀杏，在城區主幹道兩旁和各商業區、景點附近也遍地皆是。它們大多枝葉稀疏，樹幹上往往軲着一環鐵圈，再以數根木樁予以支撐，有的甚至還接上了營養袋。與一旁枝繁葉茂、鬱鬱蔥蔥的黃桷樹、小葉榕形成了鮮明對比。
據吳登明介紹，這些銀杏移栽來時都去除了部分根系、樹枝，由於根很淺，樹又很高大，頭重腳輕容易倒，因此在沒有完全生根時需要木樁進行支撐。饒是如此，這些樹的成活率據估算至多也僅有七成左右，一些偏遠地區移種的銀杏甚至大面積死亡。
吳登明等人一開始就反對大規模移種銀杏，並找到重慶市人大代表和重慶市政府參事室反映。2009年1月森林重慶研討會在重慶大學召開，當時會議亦建議栽種本地樹種。
「重慶並不適合種植銀杏，它的生長周期長，且對水肥條件要求比較高，北方砂型疏鬆深厚的土壤比較適合它。重慶最適合種的還是黃桷樹，這是多年自然優選的本地樹種。」吳登明還告訴記者，重慶夏天比較炎熱，黃桷樹樹幹粗大，葉片寬闊，固氮量大，遮蔭效果好，吸塵抗污染能力強。重慶最古老的黃桷樹已有千餘年，四五百年樹齡的也很多，黃桷樹早已滲入重慶的歷史文化血脈中，不少地名與其密不可分，如黃桷埡、黃桷坪、黃桷渡公園。1986年黃桷樹就被正式命名為重慶市樹。
重慶主城栽種的銀杏樹一般至少10-15年樹齡，多數都是30年以上的大樹，部分還是百年以上的古樹名木。一棵銀杏少則一兩萬元，多則數十萬元。吳登明說，這種「速成法」花費了大量的錢財，而與產生的森林重慶的生態效益極不相稱，可謂勞民傷財，且或還帶來了很多腐敗問題。「看似是民心工程，實際上是一項不尊重科學、不尊重民意，由長官意志推動的政績工程。」
而在薄熙來事件後，重慶已再難覓見新移種銀杏的場景了。
樣板路上的「熙來灰」
在吳登明等人眼裏，薄熙來任上整治重慶市容市貌，將部分城區主幹道統一為灰色調，以至被譏為「熙來灰」，同樣是另一不得人心的「運動式工程」。
據當地媒體報道，2010年5月起，重慶主城31條示範主幹道市政設施被要求統一調整為灰色調。這些路段當年內更換成青灰色的透水磚、花崗石路沿；人行天橋、立交橋護欄均刷上灰白色油漆，高架橋防撞護欄也刷上藍白相間的油漆，據稱，這種啞光漆不僅能抵擋重慶的酸雨，還能防塵；車行地通道也刷上了灰白色啞光漆；甚至主城近萬根燈杆都將刷上灰色漆。
走在樣板路段、重慶市政府所在地中山四路上，記者見到，連道路兩旁建築外立面都換上了灰色的牆磚，與青灰色的透水磚等構成了頗為整齊劃一的壯觀景象。而其與中山三路交口的人行天橋、附近的牛角沱立交橋等，也是清一色的灰色「新衣」。
據悉，當時有媒體曾以《重慶1770億「整容」》為題進行了報道並引發網上熱議。但重慶官方就此解釋稱，該報道將「城市建設」和「市容整治」兩個不同概念混淆，1770億元並不是重慶整治城市環境的資金，而是重慶市在2010年要實施的全部城市建設工程項目，包括住房建設、危舊房改造、城中村改造拆遷、公園綠地建設、軌道交通、市政道路建設、鐵路建設等十幾大項的資金總和。事實上，當年用於整治城市環境的資金，市、區兩級投入的總和，預計也不會超過 70億元。
調速度，反冒進
無論滿城種樹、刷灰，還是組織大型唱紅活動、建設交巡警平台，大量財政投入顯然無法避免，而這些遠遠僅是重慶近年展現的大手筆的冰山一角。在重慶民眾觀感中，重慶也確實在民生上做了些事。典型的「民生工程」包括了公租房建設和「五個重慶」（宜居重慶、暢通重慶、森林重慶、平安重慶和健康重慶）建設。 2010年重慶「兩會」期間，重慶市提出，將從2010年起計劃10年建設4000萬平方米公租房；其中，前三年新建2000萬平方米（後增至3000萬平方米）。重慶市2012年政府工作報告顯示，截至2011年年底，累計開建公租房2871萬平方米，配租11萬套，規模、進度和配套水平全國領先。
媒體公開報道顯示，重慶公租房建設總共需約1000億元的投資。其中，政府將投入30％的資本金，由土地出讓金收入、對高價房的稅收、土地儲備收入等來負擔，此外70％要依靠市場融資。
與此同時，早在2002年，重慶市八個城建融資平台創立，即重慶城投公司、高發公司、高投公司、地產集團、建投公司、開投公司、水務控股和水投公司 (「八大投」)，均由重慶政府擁有、授權經營。在「十一五」期間，「八大投」充當了全市高速公路、高等級公路、城市建設、水利設施、軌道交通、旅遊投資等各方面的主體。
政府主導經濟和投資驅動的結果是，重慶政府面臨高赤字和高負債隱患。重慶市財政局的一組數據顯示，2011年，重慶全市地方財政收入超過2900億元，地方財政支出超過3900億元，收支增幅雙雙超過40％。2011年重慶財政赤字規模超過1000億元，佔整個GDP比重達10.52％，遠超3％的國際警戒線水平。就此，重慶方面今年3月曾回應指，2011年中央補助1157億元，重慶近10年來都沒有出現赤字。同樣引人關注的是重慶的「八大投」負債，有估計稱，包括市一級政府債務重慶地方總債務規模或達5000億元。
重慶市社科院財政金融研究所所長鄧濤曾表示，重慶財政的情況是很緊張的，資金缺口肯定不小。但在電話里，他拒絕了《中國經貿聚焦》記者的採訪要求，「目前我們內部已經做了要求，所有專家不能接受記者採訪，或在微博上做一些回應的東西或發表個人意見。」
廣晟財富投資管理中心投資總監劉海影則在《誰來約束地方政府？——重慶模式的經濟批判》一文中表示，「重慶模式是財政軟約束下的以土地、金融槓桿化為特點的政府拉動型經濟」，這種模式在短時間來看效果是很好，長期來看則未必美妙，因為「借錢是要還的」。
最新報道顯示，重慶日前已祭出新政：徹查地方負債相關項目，調速度反冒進。3月21日，重慶市發改委、財政局聯合下發《關於開展全市政府投資項目BT 融資建設清理工作的緊急通知》。與地方債務相關的建設項目已被重點清查，此清查工作須在3月25日前上報。據稱，新任市委書記張德江已開始對重慶經濟發展模式進行摸底，5月舉行的黨代會上，將會規劃重慶未來5年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