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70年代初,我出生在北韓平安北道某個小郡。這裏山清水秀,群山環繞,在小郡的四周山頂上也不知是哪個朝代修砌的城牆,把小郡嚴嚴的保護了起來。小郡有幾個城門——東城門,南城門,西城門。東城門在我記事起就沒有見過,可能是在戰爭年代被毀,南城門毅然聳立在小郡通往城外的路口處,西城門在險峻的涯山(譯名)腳下,處在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軍事要塞處。有一條山澗水從東山發源向西流去,把小郡一分為二,人們生活在小河的兩旁。沿着小河流,有一條公路,偶爾會有汽車或者坦克駛過,給孩提時的我們注入了莫大的話題。
我家座北向南,站在家門口,對面山上的風景一覽無餘。這裏地處亞溫帶氣候,一年四季分明。 每年的四五月份,當山上的積雪還沒有完全融化,漫山遍野的金達萊便迫不及待的開放了起來,到了秋天,山上的楓葉那叫一個美,只可惜生活在那裏,當時我們並沒有意識到有多麼美,後來回到了中國,才覺得那裏才是不可多得是景區,應了一句古詩「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但是,我在這裏更多的是想講講我的童年生活。從我記事起,我便知我與別的小孩不同,因為我是華人。我至今還是想不明白,朝鮮人為什麼如此仇視華人,排擠華人,他們經常用極其污衊的語言攻擊我們,罵我們是「中國豬」。這個詞,如果用漢語翻譯,並沒有表達出其中的含義。我們當然也不甘示弱,也還擊他們是「高麗棒子」。朝鮮人丈着他們人多勢眾,經常挑釁我們不多的幾個華人。出於自我保護,我從小就學會了打架。別看我只是個小女孩,但是只要哪個朝鮮小孩敢罵我們,弱小的我會毫不疑的衝上去決一勝負,哪怕對方是比我大幾歲的男孩兒。其結果,多半是以我的勝利告終。誰讓他們的嘴發賤呢,自己找打。
小郡雖不大,但是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農業大學一應具全。現在回想起來,在朝鮮最幸福的莫過於兒童,因為他們不用參加超乎人體極限的勞動,只要象徵性的交點錢和糧食關係,幼兒園就可以提供午飯,雖然平時只是包穀糝飯加醬湯,但好歹比在家裏數着米粒吃強,幾乎每個家長會交待孩子多吃點。我媽媽也是出於以上原因,所以熱衷於送我去幼兒園,雖然我是萬分不願意。
朝鮮幼兒園與中國幼兒園沒有大的區別,那裏也會教小朋友算術與朝文,唱跳舞,早晨做早操,中午吃飯睡覺。朝文與中國的拼音類似,只要會說朝語,會認字母,一般都能讀書看報。記得有一年,我在鄰居家的門口小路旁的大石頭上,捧着厚厚的一本長篇小說〈賣花姑娘〉看得津津有味時,走過來兩個從山上打柴回來的阿媽尼,她們的後背上背着高高的柴枝。她們停下腳步問我幾歲了,我回答她們我六歲,引得她們大加讚嘆。好話大約人人愛聽,所以我至今歷歷在目,她們當時可能不知我是中國小孩吧。
在朝鮮,雖然說是免費上學,免費看病,但是只要看看人們一天的工作時間,便知是不是真的免費。國家有這麼多的免費,那是為了更好的壓榨人們的勞動力罷了。我媽媽在一家比較大的紡織廠工作,在我很小時,和別的朝鮮人一樣,家裏沒有表,媽媽上班起床憑經驗,或者看星星猜時間。媽媽大約要在早晨六點起床做飯,燒的是哥哥姐姐從山上撿的樹枝,灶台上兩口大深鍋,一鍋做包穀糝飯,另一鍋煮湯,湯里放點鹽,有時還放點大醬。媽媽總是吃最下面的一層糊飯後匆匆忙忙的去上班,因為去晚了會扣糧食。工作任務非常繁重,人們上廁所都要跑步行進,只有這樣,才有可能的完成工作任務。下班了還是不能回家,因為要開總結會。內容就是批評與自我批評和宣傳金日成思想。又累又困營養又長期不良的人們,只要坐下來,眼皮不由自主的合上,但是,這樣會招致更殘酷的批鬥。人們沒有自己的時間,比如上山拾柴等活要犧牲睡眠時間才能完成。這樣,勞累了一天的人們,不到晚12點是躺不下來的。
我們說朝鮮人的大腦被嚴重洗去也罷,說他們愚昧也罷,總結起來,他們的思想與行為總是與糧食分不開的,任何思想與行為都是為了更好的得到糧食!!比如,像我媽媽是家裏的主要勞力,她可以享受700克,爸爸長年有病,只能得到300克,我們小孩300克。如果是朝鮮人,還要捐獻若干以支援國家,所以他們的日子要比我家還要難過,我家是中國人,所以有特殊照顧,不用另捐。為了不被扣糧食,媽媽會絕對服從廠子的安排,也會和其他朝鮮人一樣,對着金日成的像表露出萬分的感激與崇拜,儘管內心一萬分的不願,這樣委曲求全的結果是,至少我們可以少受朝鮮人的欺負。有時在網上看到網友們開玩笑說朝鮮出美女,試想,在這個以瘦為美的時代,女人只要五官端正,身材瘦些,大抵符合現代人的審美觀的吧。長期吃不飽飯的結果,引得朝鮮女人讓中國男人喜歡了起來。
到了7歲,我進了學校,正宗的朝鮮學校。每年的4月15日金日成生日那天,學校給我們發東西,那叫父親金太陽灑向孩子的禮物,我們要雙手捧起禮物,站在金日成像前飽含淚水,深情的鞠躬,有的朝鮮小孩還會灑下感激的淚水甚至會放聲。想一想,父母親們,拖着飢腸轆轆的身體,面帶菜色沒黑沒夜的工作,還要在周末參加義務勞動,支援農村做農活,這些豈是一年一次的小物品可抵的?發的校服基本是尼龍花衣裳,套頭的,下面是藍色百葉裙,非常好看。但是不發襪子,長統襪要自己買。在朝鮮,不允許女性穿褲子,所以,做朝鮮女人非常可憐,男人好歹還能穿褲子,裏面可以加襯褲,而女性就慘了,一是不允許穿褲子,二是也沒有褲子穿,所以,天只要一冷,我們的腿非常的冷,天實在冷時,就在長統襪里加一件襯褲。我們更是沒有穿過棉鞋,冬天都是穿着塑料單鞋過冬的,以至於我練就了抗凍的能力。若干年後回到了中國竟不知冬天還要穿棉褲,穿厚鞋,引得鄰居們用同情的眼光看我們,意思是我沒有棉衣穿,並且喜歡用手摸一摸我到底穿了多少衣裳,並發出嘖嘖的嘆聲。憑心而論,我真的不冷,我至少穿着長褲與襯褲呢。至於腳上的凍瘡更不值得一提,所以這些生活上的翻天復地的變化,讓我很久都沒有適應了過來。
我爺爺姥爺都是膠東半島人,他們說當時日本人在山東抓人幹活,而且那裏鬍子(土匪)又經常下山搶劫,可以毫不誇張的說,搶得一乾二淨——既,搶掉了外袍,那麼身上光光的什麼都沒有。所以他們跑到朝鮮謀生。《闖關東》前幾集演得非常真實。當時那裏和東北都屬於日本人的天下。後來韓戰爆發,祖輩帶領父母親九死一生,活了下來,並在那裏做起了生意,定居了下來。
在朝鮮,男生與女生的班級是分開的。男生教室在學校的另一處,平時活動又不在一起,所以我對男生並沒有過於深刻的印像。好像女生要多於男生。 在小學先是分班,把那些思想積極政治上絕對純淨、根紅苗正的小孩,也就是黨員的孩子和當官的孩子放在一個班。這些人的家裏,絕對沒有出逃到中國的親屬,或者他們的親人沒有與中國人通婚的歷史。我自然分到了普通班裏。上學時,同學們集合在離學校不遠的地方,全校同學以每個班為單位,踩着整齊的步伐,穿着整齊的服裝,帶着紅領巾,大聲唱歌着進校園,進教室。小孩們大多都上過幼兒園,所以,語文並不存在什麼問題,主要是學習數學知識,加減剩除、面積、立方、求未知數,還用大量的時間學習金日成思想。每個班的牆上,用精緻的相框,用金燦燦的字,供奉着金日成的語錄,全班同學每天上課前先要大聲讀語錄,那語錄的內容我還記憶猶新,內容大約是——「慈祥的父親金將軍這樣教導我們,孩子們要好好學習,你們是朝鮮的未來。」別的班級的牆上語錄也是大同小異的。
上學時最痛苦的莫過於周六,在每個周六下午每個班要招開批判會,讓我們互相檢舉揭發。你想啊,一個幾歲的小孩能檢舉什麼啊,能揭發得了什麼啊?但是政治任務又必須要完成,必須要發言,所以我們都在挖空心思找話題,把一個極普通的事拿過來拿過去的說,真正為了受到批判而落淚的並不多。直到有一天,批判變得有意義起來。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在讀小學一年級時,學校組織學生看電影,內容就是對金日成歌功頌德的記錄片。我旁邊一個女孩,這個小孩居然說出了足以毀她一生的話。她說:「金將軍胖胖的。」我與這個女孩平時要好,所以我們挨着一起坐,她這話其實是我想說的話,不料卻從她的口裏說了出來。周圍的人聽得很清楚。立即,有小孩對她進行了批判,並且罵她。從那以後,每個批判會她成了全班批鬥的對像,我相信,在她有生之年也是終身被批的對像。
我平時在電視裏經常看到,朝鮮在大型日子裏表演集體操、團體舞。動作的整齊性,讓世人驚嘆不已。可你知道那是怎麼練出來的嗎?要說起來,學生們坐在教室里接受教育的日子實在是少得可憐,她們把更多的時間用在了練習這些團休操上,周而復始。別說是平壤的小孩,就連地處偏僻之處的我的學校也要把大量時間花在練習這些上面。除了跳舞我們還有別的事可做,那就是我們要打掃領導要經過的沿途馬路,那不是我們想像之中的附近的馬路。我們要出城門,要走很遠很遠的路,到某某洞,某某里,在我們的責任區里,或者刷白馬路邊的上的鵝卵石,或者打掃馬路。「洞」「里」相當於中國的「鄉」啊「村」啊什麼的。如果見到有小轎車經過,我們要站好敬禮。
在上到小學四年級時,學校評優秀班級,讓評上優秀班級的師生集體到新義州遊玩。我們高興極了,在老師的帶領下,我生平第一次走出山區走向了遠方,第一次坐上了火車。在新義州,我們參觀了好像是做金屬製品的工廠,參觀了造紙廠,參觀了動物園。到了動物園巧遇孔雀開屏,五顏六色的羽毛把不大的鐵絲籠撐得滿滿的,用手一摸,感覺還有點瑟。如今我一見到孔雀不由的與朝鮮見的那隻孔雀比較起來。
我每次讀到《紅樓夢》裏的劉姥姥進大觀園那一章節時,也經常想起我來,在新義州我又何嘗不是這樣的呢?在參觀百貨商店時,我對商店裏琳琅滿目的商品暈了頭,那裏商品很齊全,毛衣襯褲襯衣雨衣、針頭線腦鞋布衛生紙、甚至還有玩具,讓我對「百貨商店」有了切身的理解——看來還真的有一百種商品啊!!並且心裏數了起來,數着數着心就亂了,數着數着頭就眩暈了。在我們那個小郡,商品極度缺乏,偶爾會有布或者鞋什麼的,也是先供應給黨政機關的領導,或者要特別申請才能買得到。無論是百貨店還是食品店,貨架上的商品極為有限,或者是當樣品罷了,沒有一定關係,老百姓很難買得到。
到了鴨綠江邊,我們和老師不但照了相,而且還坐了遊船。從新義州登上遊船,沿江而上,再從丹東一側順流而下。在丹東的岸上,我見到了兩個中國小女孩在大聲喊叫着一邊招手,我興奮異常,也大聲的回應着,招手。身邊的同學一個個呆若木雞,面無表情的看着這一切。她們當然不願意表現出和中國的親熱來。因為,她們從記事起就被教育成了金日成的好孩子了,從記事起學會了面對金日成的像流出激動的淚水而對華人表現出憎惡的表情,每個人就像一個優秀的演員!!
在結束了對新義州的遊玩,返程的火車上,我們遇見了一群人民軍,他們說他們是空軍。他們和我們親切的交談着,並對我們小郡的風景大加讚美起來:是不是真的在雪還沒有融化之時花就開了,是不是就像那首歌唱的一樣美啊,等等。我這才意識到我們生活的小郡是個風景如畫的地方。走到半路,他們的上級領導拿出一大塊黑色的東東,用刀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分發給他們,切落下來的小渣渣自然是我們捕捉目標,
軍人們告訴我們,這叫巧克力,並讓我們嘗嘗渣渣。我們用小指頭沾點,放在舌頭上,細細品嘗,感覺有點苦,苦後好像還彌留着余香,還有入口即化的感覺……。為了找回當年那個感覺,我在中國喜歡品嘗各種巧克力,但是,總覺得還差一點兒,好像都沒有當年那個味兒,也許是現在生活水平大大提高了的原因吧。
既然提到了吃,那麼我就在這裏講講我們的 「吃」。或許是長期肚裏少油的原因,我們都很能吃,朝鮮的碗很大很深。當時,學校里為了更好的管理我們,把我們小孩子分成若干個小組,把家比較近的放在一個組,平時寫作業,不能單獨拿回家做,而是小組成員一起,聚攏在某人的家裏,集體寫作業,說這麼做是為了更好的團結與互相幫助。這讓我更好的明白了其他朝鮮人平時吃飯的情況。她們的吃飯與我家並無兩樣,好像還不如我家。媽媽們平時做好包穀糝飯,有時還要放點大米進去,小心翼翼的放在鍋的一邊,等煮熟了後,小心翼翼的盛出來看似有着很多白米粒的飯,那是要盛給男人吃的。其餘的就使勁和、使勁攪動,把飯弄得非常散。那金黃的顏色里偶爾也會看到誘人的白米粒!!記得我在一個同學家里,親眼看到過她哥哥的飯—— 一口大鍋里,放着半碗包穀飯,那飯保持着豎立的狀態,也就是說,從橫截面上看是,半圓形的。同學告訴我說,這一碗包穀飯是她哥哥一天的飯,早上半碗,晚上半碗,為了更好的控制吃進去的量,所以豎着從正中間一分為二,不致於早上把屬於晚上的飯吃進去。聽了這話,我心裏不禁感慨萬分,原來我家還不是最苦的啊!
對於我們小孩子來說,還有一件事情值得我們歡呼雀躍的,那就是看到新娘子。新娘子穿着民族服裝非常漂亮,新郎穿着西服。關於男女之間的事情,童年的我雖然不明白,但是經常聽到大人們之間談論那些話題。而且成年後,從哥哥姐姐們那裏我了解了很多當時並不理解的事情。
男女相識,一般有個介紹人。青年男子帶着他自己的口糧登門相親,女方甚至會殺雞招待男子的到來。男子先端詳女子的外貌,如果有意,男子會同意留下來做進一步的溝通。知道什麼叫「溝通」嗎?就是女方家為他們騰出專門的房間,晚上讓那男人試女人,試試和諧程度。試過之後男人看上女人的機會還是很高的,但是也有試過了後不滿意而扭轉身離去的無良之人。如果兩廂情願,那就皆大歡喜了。如果遇到了轉身離去的男人,她們只能願自己命該如此,更不懂得去恨,這個女人以後相親的等級就降下來了。所以,做朝鮮女人是非常不公平的。對於我的貼子,有的事情我寫得過於簡短,沒有很好的表達出真實性,所以我在這裏作一些補充說明。對於我發的貼子,關於朝鮮男女相親一節我補充說明,希望中國男性不要有別的想法才好:朝鮮人對於個人生活是極其嚴謹的,未婚男女之間真正做到了男女授受不親,尤其婚外戀、一夜情之類的極為罕見。
有人說,朝鮮女人是全世界最勤勞質樸的女人。說這話的人,我相信絕大多數都是男人,意思是非常欣賞她們的所作所為的。但是我要說,朝鮮女人是世界上最傻最傻的女人!! 「勤勞質樸」這個詞,很多人把它歸類於褒義詞的範圍,但是用在朝鮮女人身上卻是個莫大的諷刺。 特別是在食物嚴重缺乏的朝鮮。
一進家門,就把外衣丟給女人而自己卻大搖大擺的坐在熱炕頭上的是朝鮮男人; 安然的接受妻子雙手捧上來的最多的飯,而不顧妻子在廚房吃飯糊的是朝鮮男人;全然不懂得分擔繁重的家務活,任由妻子一人苦苦勞作的是朝鮮男人,讓女人時時刻刻看着男人的臉色說話行事,而只要不滿意就把妻子趕到娘家去的是朝鮮男人!!如果讓我評價朝鮮男人,好像找不到適合的語言,想來想去,我想起了弱肉強食的動物世界……
說到這裏或許有的網友會罵我,但是我想說的是,將心比心。男人也是有母親的,想想你母親再想想你的妻子,情何以堪?出於對朝鮮男人的不解,我曾與一友人討論過這些話題——既然男人在炕頭上吃飯,而且不顧妻子在廚房吃可憐的飯糊,那麼夫妻生活上還有恩愛嗎?
雖然朝鮮人長期處於糧食的困頓之中,但絲毫改變不了朝鮮族能歌善舞的天性。每當春暖花開,鳥語花香之時,朝鮮人結伴上涯山(音譯)遊玩。他們湊份子,比如有出米的,出幾元錢的,做成打糕,帶到山上,載歌載舞,放飛着心靈。有一古剎巍然屹立在涯山的半山腰處。拾級而上,抬頭,「大雄寶殿」四個大字映入眼帘。回想起我的感受,可以用「日照香爐生紫煙,遙看瀑布掛前川」來描述。再進入到裏面還有很多人物壁畫,好像是十八羅漢什麼的吧。至於「大雄寶殿」這四個字,當時並不認識,而是回國後翻看照片時才讀懂的。至於山頂的景色,我用「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來形容是非常貼切的。站在山頂,可以看到對面的懸崖峭壁上,密密麻麻的刻寫着很多漢字,但是,我不認識那些字。可能是古代文人墨客讚美涯山的吧。後來有一年我上涯山時看到了驚人的一幕,有兩個人腰上綁着繩子,從山頂吊下來懸掛在空中,正在刻着歌功頌德金日成的朝鮮文字,我看到時,已經刻了一小半了,當時,我心裏非常懊惱,怎麼把漢字抹掉了啊?鑿崖壁的聲音久久的在山間迴蕩着,也久久的迴蕩在我的心頭。
漢語難學!這是我學漢語的感受。雖然父母親之間說着漢語,但是我卻聽不懂,更不會寫漢字。據我父親講,當年在山東老家,我爺爺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村里人稱呼他「先生」。我爺爺也許是受了山東所特有的文化氛圍的薰陶,儘管家道艱難,卻把父親送進了私塾,因此,讀過幾年私塾的父親,也非常重視孩子的教育。大約是70年代中期吧,也就是從我記事起,父親從中國駐朝大使館訂閱了很多雜誌報紙。我能記得起來的有《人民畫報》、《人民日報》、《小朋友》,〈紅棋雜誌〉,還有很多帶漫畫的書。剛開始父親訂閱的是漢語版的,可是我們看不懂,所以,以後訂閱的都是已譯成朝文的書。因此,我了解了很多國內的大事小事。記得那時最喜歡看〈人民畫報〉,版非常大,彩色的,紙質非常好。那裏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還有非常漂亮的演員。「麻婆豆腐」、「全聚德烤鴨」、「活燒鯉魚」都是從那裏看到的。看到這些美食,我會把臉貼在圖片上,咂巴着嘴,咽着口水。也就是那時起養成了讀書的習慣。我姐姐有很多書,基本上都是蘇聯的文學作品,全部都是朝文版的,但她很忙沒時間看。在朝鮮,幼兒與小學生基本是最幸福的,最快樂的,也是最有時間的。所以,我有很多時間來看書。在那個文化生活極度缺乏的時代,那些書成了我最好的朋友。很多都看不懂,蘇聯人名很長,我記住了前面,忘了後面,為了看得明白,也會反覆讀,就把書當電視看嘍。
像我這樣如此幸運的小孩,在華人圈裏不是很多,因為朝鮮小孩經常欺負中國小孩,所以很多中國小孩並沒有去過幼兒園,進過學校。每天可憐巴巴的看着別的小孩背着書包上學,又不敢離他們很近——怕挨打,挨罵。朝鮮小孩上課後,才敢在操場裏瞎轉悠。他們變得非常孤單,非常自卑!大約是我經常替同學完成家庭作業,或者我懂得權宜之計,也或者她們欺軟怕硬,總而言之,漸漸的,在朝鮮小孩圈子裏我有了一席之地。
當然,如果是住在邊境城市新義州的中國人來說,基本不存在這些問題,那裏生活着很多華人,可以說是人多勢眾,而且他們上華人學校,所以,住在那兒的華人小孩很少存在以上我所說的被朝鮮人欺侮現像的發生。這些小孩甚至不會說朝語。如果遇見了挑釁事件,吃虧的基本是朝鮮人。所以,無論是在物質生活方面還是精神生活方面要遠遠勝於住在其他地方的華人。
如果我繼續往下講,可能要談極比較敏感的話題,所以避開那些話題,講講志願軍。我在朝鮮讀了那麼多年的書,所有的教科書都沒有提過志願軍,那時喜歡看戰爭電影,因為內容都是朝鮮人民軍在金日成的帶領下打死了美國鬼子取得巨大勝利的題材,我們甚至會隨着英勇的朝鮮人民軍,集體鼓掌歡呼。後來到了中國,看到了羅盛教救朝鮮小孩這一故事時,我大為驚奇,於是我問父母親,為什麼不給我講,父親說,那個話題是極為保密的,如果我知道了後,擔心給家裏找麻煩所以沒給我講。父親說,涯山上埋有很多志願軍烈士,好像政府會發一瓶清酒,父親作為華人代表,每年悄悄的去掃墓,而不能張揚讓別的朝鮮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