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風水學者解密「官場風水學」
去年6月,新華社《半月談》雜誌曾發表文章《風水師揭官場風水情結:個別官員借巫術詛咒對手》,一位「御用風水師」現身說法,爆出一些官員篤信的奇事,引起強烈反響。各媒體也紛紛發表評論文章,諸如《「官場風水學」愈演愈烈為何不信馬列信鬼神?》《官場風水文化:信仰嘲弄》等,多指向當今官員信仰缺失,認為「官場風水學」危害匪淺。
2006年9月至12月,國家行政學院程萍博士主持「中國縣處級公務員科學素養調查」,上海、湖南、青海等17個省、直轄市、自治區和副省級城市的900名縣處級官員參與了該項調查。統計結果顯示:「很相信」和「有些相信」、「相信」風水的官員,接近三成。而根據中國科普研究所2007年初公佈的《第6次中國民眾科學素養調查》結果,「很相信」和「有些相信」、「相信」風水的民眾的比例為21%。
2007年5月1日出版的中共中央機關理論刊物《求是》對此評論:「值得高度注意的是,當前少數黨員幹部對黨的忠誠意識有所動搖,逐漸弱化。比如,一些黨員不信馬列信鬼神。」不過以《鳳凰周刊》記者根據調查採訪所知,來自上級的三令五申並不能對官員們在「安全饑渴」下的求神問道熱稍有遏制。
記者採訪的多位風水師都認為,官員信奉風水的情況非常普遍,北京大學教授於希賢甚至說:「你要說某些高層領導信奉風水,他們是不會承認的。他們對風水的研究水平,比我高的有的是。」中國建築風水文化專家委員會秘書長徐韶杉也表示:「中國官方的所有大型建築,肯定都會考慮到風水因素,請風水師提意見。出來闢謠的,那是胡說八道。」
現任北京中醫藥大學管理學院院長,以易學、養生學等為主要研究方向的張其成,常常會被邀請給一些黨政領導及企業高管講課。在講中醫的時候,他也會相應地用到易學中的一些理論。2009年3月,他應邀到某地給廳局級以上幹部講養生。上課之前,當地組織部門領導特別提醒他:「今天不要講『易』這個字。」
按風水師們所言,傳統的風水文化在中國官方層面似乎處於一種被普遍信奉卻極難被公開承認的局面。
接受採訪的多位風水專家同時也認為,媒體報道的很多官場風水現象,並不是主流,諸如貪腐官員尋求風水師指點以趨吉避凶,以及官員將自己的生辰八字嵌入公共建築這類「損公肥私」行為,都是與風水的基本理念相違背的。
給城市規劃提意見
於希賢是一位享譽國際的風水學學者,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1995年世界文化寬容年大會亞洲唯一應邀風水專家,曾在時任加拿大駐華大使狄莪邀請下對在華38國大使作風水報告,2004年5月受奧地利維也納市長之邀赴奧作城市風水考察與學術演講。
於希賢開始研究風水始於上世紀80年代初。那時,他是北京大學著名歷史地理學家侯仁之的研究生。不可避免地,在研究中國地理學史的過程中,他接觸到了風水學。「要研究我們的每一座古城,必須懂風水。」
當時,風水依然被認為是典型的「封建迷信」,專門研究風水的人更是寥寥無幾。
1985年,北京大學正式開設風水課,由獲得碩士學位後留在北大的於希賢獨立教授。這是解放後首次將風水引入大學課堂。上世紀90年代初,於希賢還被公派到莫斯科大學,專門教授風水學。
在研究風水和教課的同時,於希賢也走出書齋,將他對風水的研究應用於實踐,參與一些城市的規劃。於希賢不無自豪地提起了河北遷安。「80年代時,他們窮得不得了。現在是全國百強縣二十五六位。」
當時,遷安要在龍山開一條路,結果主管這一工程的人,有三個都死於非命。當地流傳得十分玄乎。於希賢受當地領導邀請,前往考察,於認為是龍山被截斷、風水被破壞所致。
從那以後,遷安一有事情就會去找於希賢。「縣委縣政府大樓選址,是我給他們選的:在兩山之中拉一條直線,龍山到乾山的中間位置。城市規劃所有的東西,他們都會事先來問我。他們要修一條跟高速路相接的城市的主幹道,我否定了他們穿山而過的方案,我建議他們環山而過,給他們省了8億的施工費。當時他們的小科長,現在都升官了,升了三十幾個人了,沒有一個出事的。」於希賢說。
2003年,遷安在河北全省率先成立城市規劃委員會,於希賢名列應邀擔任專家委員9位國內知名專家之首,審查把關各種規劃方案。
1999年,北京大學派以於希賢為首的規劃設計課題組長,去做昆明世界園藝博覽會的規劃設計的一些研究工作。「當時的省長要將五華山下的醫院拆掉,搞一個陽光廣場。幾位領導就讓他們的秘書找我去看,看了之後我覺得很危險,勸他們不要做。那個位置在風水上叫丁字路口犯沖。結果他們做了,在丁字路口搞出一個陽光廣場來。過了一年左右,當時的省長就被『雙規』。後來有領導就來找我,問怎麼辦。我就勸他們,在那個地方恢復幾個牌坊,使急速的凶氣變成緩緩流動的吉氣。他們照我的意見辦了。」
長沙城規劃更被於希賢當成經典案例在多個場合提及。當時,長沙市領導圍繞五一路是否要拓寬,產生了兩種不同意見。於希賢受邀前往考察。「先有嶽麓山,後有長沙城。山川靈氣是以南嶽衡山為根脈,從衡山到嶽麓山,當中有72個峰,最後一個峰就是嶽麓山。從風水上,大地的龍脈、生氣從衡山過來,一直到嶽麓山,碰到湘江。『界水則止,遇峰則上』,地下的龍脈碰到湘江之後,地下的生氣就從湘江嶽麓山附近出來,形成一種生命的活力。因此,在這兒建了長沙城。整個長沙城的中軸線是五一路,是它把山川的靈氣,引入到了長沙城。所以嶽麓山的山川靈氣和長沙城的規劃設計是血肉相關的。這一點弄清楚了後,大家就覺得,五一路一定要拓寬。」
那時,長沙城的湘江兩岸是亂七八糟的建築,於希賢看了之後,很痛心,建議將兩岸的垃圾清理掉,把倉庫搬走,建成花園式的大樓和賓館,長沙市有關領導也採納了他的這個建議。於希賢在考察中提出的其他幾個建議也被採納。
當時長沙的市委書記秦光榮在他後來出版的《用強烈的文化意識指導城市建設—長沙城市工作隨筆》中寫道:「有一年,北京大學教授、著名地理學家於希賢,經過考察長沙城的歷史、地理和文化旅遊資源,在經過查閱資料和實地考察後,他建議把『天心閣』改為『天星閣』,因為現天心閣和附近白沙井的位置正好大體對應古天象學定位的『長沙星』的位置,這一想法不無道理。」
於希賢認為,官員在進行城市規劃時尋求風水師的意見無可厚非,因為風水就是中國的建築學和規劃學。他說:「從仰韶文化遺址看,距今6500年前,古人就形成了東南西北的方位概念,並對天地人的關係有了理解,這實際上就是風水的雛形。中國古代,風水與人們的生活息息相關。每當人們購買土地,建造房屋,選擇地基,官員們要進行建造城池、規劃佈局等,都要請風水先生拿着羅盤,作風水勘察。幾千年來,風水作為東方文化特有的一種思維方式,不僅在中國古代的城市、廟宇、鄉村、道路、住宅、墳墓的選址規劃佈局當中,得到實際的運用,而且滲透到中國的心理、文化層面,成為中國人的一種習俗。」
歷史上最先給風水下定義的是東晉的郭璞。他在《葬書》中云:「葬者,藏也,乘生氣也。氣行乎地中。其行也,因地之勢。其聚也,因勢之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謂之風水。」又云:「風水之法,得水為上,藏風次之。氣之盛而流行,而其餘者猶有止。」在這裏,風水之法,不僅是「葬者」的事宜,而是廣泛意義上的「藏也」。即風水之術也還包括「生者居住」這一內容。
在關於風水的兩百多種定義中,於希賢認為劍橋大學李約瑟博士對風水的解釋,比較符合中國風水的實際,即風水實際上是結合了地理學、氣象學、景觀學、生態學、城市建築學等學科的一種綜合的自然科學。「風水就是要在一定的時間和空間中來調和人和環境之間的關係,使它達到和諧的境地。」
為政府部門看風水
2007年5月,一篇題為《XX一家法院進行改建請風水師指點》的文章被內地各大媒體轉載。儘管該文內容隨即遭到這家法院的否認,但是有關政府部門信風水的傳說並未因此在民間停止。易經風水學者方象認為,「只要實踐證明該香港風水大師有絕招和實力,他所設計的風水效果有明顯的效驗,那這家法院就不用怕任何人的攻擊。」
諸多風水師都持與方象類似的觀點,他們並不認為政府部門請風水師看風水有何不妥。曾經擔任中國國學院易學研究所副所長的劉東靂認為,「風水其實就是一道科學、嚴謹的公式,它所換算的其實就是陰、陽兩種物質的量。」劉東靂承認,諸多魚目混珠的風水師敗壞了風水的名聲,但他認為自己一直宣傳的「科學化、唯物化」的風水並不違背官方的意識形態,應該得到認可。
劉東靂向記者講述了他幫助諸多政府部門看風水的經驗。政府部門找他去的針對性比較強,「一般都是這塊大石頭放在哪,或者什麼東西拆掉後是否需要加點別的東西」,這些問題比較容易解決,但是,囿於目前對風水的認識,「有一些嚴重的情況,往往知道風水有問題也改不了」。
劉東靂說,根據他的觀察,很多地方政府部門的領導既關心所在單位的風水,也關心自己個人的風水。「不過,一般來說,一把手是不會出面的,二把手、三把手甚至都不會出面。往往是由辦公廳或辦公室主任出面,把一些相關的資料給你,再帶着你在單位內部轉的時候,告訴你哪個房間是哪個領導,或者在外面指給你哪個窗子,然後讓你看看外面這些建築對他有哪些影響。」
另一位要求匿名的風水師告訴記者:「其實很多政府部門都在私下裏運用風水,很多地方政府要修一個什麼東西,風水師一看就明白裏面的含義。這些建築往往以增強城市美觀的名義修建,公眾並不知情。」
在徐韶杉看來,2005年十運會期間投入使用的改建後的南京火車站不管是實用性上還是風水層面,都堪稱傑作。徐韶杉說,在風水學上,屋子的前方叫做「明堂」,即房子前面的空地。南京火車站前面有一條公路,正是明堂的位置。從旅客的安全考慮,火車站前面的主幹道上極易發生交通事故。但從風水的角度看,明堂的完整性被破壞掉又是十分忌諱的。「最後選擇了將車道下沉,地下出站大廳直接與停車場、地鐵南京站相連,同時建設環形高架橋,直達二層平台進入候車大廳。這樣,既保證了明堂的完整性,高架橋又相當於古代的官帶,寓意吉祥。」徐韶杉透露,「當時,有關方面不斷地私下請教風水專家,但官方不承認。」
教官員易學
與風水頗有關係的易學近年來也受到熱捧。《重慶晚報》去年5月7日報道,2000多名司局級官員,被要求年內在7所院校完成至少40個學分的選課任務。其中,《周易智慧》報名人數最多。
對此現象,張其成覺得完全可以理解。「人都有一種對命運的畏懼感、迷惑感,人到任何時候都在不斷地探求自己的命運,而命運又不是一個科學的問題,不是通過加減乘除可以得出來結果的。」他認為,易學能解答人們的這種探求,因為它包含了宇宙萬事萬物的規律,揭示的是「宇宙變化的大規律,人類知變應變的大法則,人生為人謀事的大智慧」。
張其成曾主編我國第一部《易學大辭典》和《易經應用大百科》,首創「易道主幹」說,以「易」融貫儒道佛醫。他擔任院長的中易國學院主要傳播國學,又以「中國文化的主幹,是國學修煉的源頭活水」易學為主,截至目前短期班已辦了58期,現在有兩個部門,一個是預測,一個是規劃。
為了到各地講課,張其成幾乎每天跑一個地方,學員多是黨政幹部和企業高管。記者問是否有官員慕名前往找他看風水,張其成毫不思索地回答:「很多啊,但他們聽完我的課之後,就都不找我了。因為上完課之後,他們自己都會算了。」
課堂上,張其成會教學員一些基本的算卦和看風水的方法,但他認為,按照陰陽五行學說「天人合一」的思想,人的命運與天、地、人三者皆有聯繫,過分誇大風水佈局,無視人的體質、性格和後天努力,把生老病死、吉凶禍福都歸結到房屋上,是有害而無利的。「易學是一門預測學,更是一門行為學。易學不僅講到什麼是吉凶,更重要是講到怎樣去趨吉避凶。易學是講修心的,是用來改變命運的。」
如何改變命運?他以看風水為例,「風水的基本理念就是陰陽中和四個字。但有人覺得風水好就是一切,這就忽略了風水也是一門行為學,風水再好,你去做違法的事情,它還能保佑你嗎?」劉東靂也認為,風水只能改變事物的量,不能改變事物的質。
官員信奉風水的一個最著名的案例是山東省泰安市原市委書記胡建學。曾有人預測說胡可當副總理,只是命里缺一座「橋」。他因此下令將已按計劃施工的國道改道,使其穿越一座水庫,並順理成章地在水庫上修起一座大橋。不過,他終究與副總理職位無緣,倒是因貪污受賄罪行暴露,被山東省高院判處死緩。
對媒體廣泛報道的類似風水建築,徐韶杉認為,正是由於一些官員信奉風水,卻沒有理解風水到底是什麼,才會上了民間風水師的當。而一些民間風水師利用一些官員急功近利的心理造成的風水敗筆,則導致風水長期以來無法得到客觀的評價。
在張其成看來,官員們的這種做法正違背了風水的理念。「風水學裏的陰陽中和,其實就是一種講公平的理念。陰,就是坤卦,陽,就是乾卦,乾卦是自強不息,坤卦是厚德載物,和物就像一個天平的兩端,你有多少德就有多少物,如果你是一個貪官,德沒有了,物卻太重了,怎麼辦?第一立即積德,第二,立即減物,只有這樣,才能中和、平衡。」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李冬琪
來源:鳳凰周刊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