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西湖北肢解漢江:滾滾清水或成死水
《新世紀》周刊:割據漢江
割據漢江
密集的調水和梯級開發工程肢解漢江,滾滾一江清水或將消失
□ 本刊記者 宮靖 | 文
打開中國地圖,東西走向的黃河、長江雄踞中國南北;而南北走向、綿延1500多公里的漢江,幾乎勾連了兩大流域。
六七千年前,黃河流域文明和長江流域文明,正是在這一流域相融交匯,中華文明由此成型。此水與中華民族,皆名為漢。
是故,言及河流,中國自古有「江淮河漢」之說。漢江年徑流量達550億立方米以上,僅遜黃河100餘億立方米。其流域面積超過15萬平方公里,僅湖北省漢江中下游地區人口就有近 2000萬人,GDP亦佔據該省的半壁江山。
更為難得的是,位於中西部地區的漢江,在近30年來與高速經濟增長相伴的環境污染加劇的趨勢下,至今仍保有一江清水。正是特殊地理位置和難得的處子之清,才使得漢江擔負起作為南水北調中線水源地的重任。
然而,也正是因為南水北調工程,漢江如今正面臨嚴峻考驗。
時值7月炎夏,位於湖北省省會武漢西北大約500公里外的丹江口,叢林盡綠。二次加高后的丹江口大壩橫斷漢江。垻的上游湖面,清翠平靜,沙洲點點;垻下水流亦清澈甘冽。按照規劃,四年之後,每年將有95億立方米的水從此處一路向北,經1000多公里,直抵京津二市——這項宏偉的工程,就是「南水北調」中線工程。
從上個世紀90年代開始,原本水資源就相對貧乏的中國華北地區,陷入前所未見的持續水危機中。調南方長江流域之水維持北方經濟,被認為是解決這一問題的主要出路。在南水北調工程所規劃的東、中、西三線中,西線由於反對聲音眾多,上馬與否仍未最終確定;東線則面臨沿線水質污染的嚴重威脅;惟有從漢江引來一江清水的中線工程,為京津冀豫各地翹首以待。
然而,作為水源地的陝鄂兩省,卻有着別樣的感觸。
實際上,作為漢江發源地的陝西省,本身亦為北方缺水大省,但不在南水北調工程受水省份之列。為解本省缺水之患,在南水北調工程推進的同時,陝西省也在力推引漢(漢江)濟渭(渭河)工程,即從漢江源頭調水入黃河最大支流渭河,以解陝西全省缺水燃眉之急;與此同時,陝西省還在漢江上游的幹流,進行七級梯垻開發。
陝西的這些工程,對於位於漢水下游的湖北省漢江平原來說,可謂雪上加霜。江漢平原是湖北經濟命脈所在,南水北調加上引漢濟渭,使得漢江水量大減,可能造成灌溉、飲水和污染等諸多難題。
同樣地,為了尋求補償,湖北省也在啟動引江(長江)濟漢(漢江)工程;同時也將在漢江中下游幹流,興建七級梯垻,逐次建垻蓄水,以期最大限度地利用漢江水,彌補水源的短缺。
如今,在整個漢江流域,數百座大壩已經屹立,為數眾多的水電站仍在建造。
每一項工程都會有自己的利益和考慮,但漢江只有一條。漢江之水,並非無窮無盡。漢江未來走向何方,存在無數變量;各種挑戰,卻已近在眼前,如日漸逼近的水污染,以及愈演愈烈的地方政府「水割據」。
如果這一切失控,億萬斯年的滾滾漢江,會不會被肢解、瓜分,最終成為失去生命力的一江死水?
陝西「引漢濟渭」
如果從2015年起,「南水北調」和「引漢濟渭」工程先後調水,漢江中下游將因此減少至少105億立方米的水量,相當於漢江年徑流量的五分之一
在距離丹江口大壩數十公里外的河南淅川縣陶岔村,施工正在緊鑼密鼓進行中。漢江之水,就將從這裏的南水北調乾渠渠首樞紐調出,通過數十米寬的明渠,一路逶迤北上。
歷經五年施工,丹江口大壩已從162米「長高」到176.6米。水庫的「體重」(即蓄水庫容),則由最初的174.5億立方米,增加到290.5億立方米。按照計劃,2014年汛期過後,丹江口水庫正式向南水北調中線供水,首期年供水量將為95億立方米。這一調水量,幾乎相當於黃河年徑流量(661億立方米)的六分之一。
根據國務院南水北調建設委員會辦公室(下稱國務院南水北調辦)公佈的數字,丹江口大壩以上(即漢江上游)地表水資源總量為388億立方米,扣除每年23億立方米左右的耗水量,水庫年入庫水總量為365億立方米。
這意味着,中線首期調水量已達丹江口入庫水量的四分之一以上。
南水北調中線環評報告承認,首期調水後,漢江中下游流量將減少26%。水位顯著下降,不僅會導致大量取水灌溉設施報廢、水體自淨能力降低、航運條件變差,更有三分之一的魚類可能面臨滅絕危險。
湖北省多位專家在接受本刊記者採訪時警告說,情況可能更糟。因為官方公佈的上游地表水資源總量,是根據1956年至1990年間的相關水文數據得出。而1990年至今,由於上游生態破壞和氣候變化,上游地表水資源總量一直呈下降趨勢。雖然至今仍未有準確的官方統計,但有專家甚至認為降幅很可能已經達到一成以上。
此外,湖北還有另一層擔憂。按輸水總乾渠設計流量為350立方米/秒計算,其多年平均調水量,最高可達110億立方米。這意味着,如果北方缺水嚴重,中線工程必須做好每年可能多調10多億立方米的準備。
如果說,上述兩點負面因素還存在諸多不確定性,陝西省即將在漢江上游實施的引漢濟渭工程,則實實在在讓漢江中下游有如坐針氈之感。
所謂引漢濟渭,即在陝西省內引漢江源頭幹流之水,過秦嶺隧洞進關中地區的黃河支流渭河,以解渭河沿線西安市等4個設區市、13個縣城、8個工業園區的城市生活、工業和生態環境用水需求。
據本刊記者了解,該工程現已通過水利部審查,正在國家發改委立項進程之中。
陝西省主要領導在多次講話中聲稱,將「舉全省之力」推進引漢濟渭。陝西省計劃在年內啟動該工程,並在2015年,即南水北調中線調水的次年,正式開始調水。
引漢濟渭首期工程年調水量,亦是大手筆,高達10億立方米。而整個工程按15.5億立方米的調水量建設,其二期調水量將上升為15億立方米。
這意味着,從2015年起,漢江中下游將因兩大工程先後調水,減少至少105億立方米的水量。
在湖北採訪時,本刊記者注意到,無論是官方還是民間,多以「雪上加霜」來形容引漢濟渭工程。
一位知情人士更是對本刊記者抱怨說,此前數年的引漢濟渭工程醞釀過程,無論是水利部還是陝西省,從未正式徵求過湖北省意見。直到數月前,在水利部的主持下,湖北省代表與陝西省代表才就引漢濟渭工程展開對話。對話中,湖北省代表表達了激烈的反對意見。
但對於陝西而言,上馬這一工程理由亦足夠充分。
漢江和其重要支流丹江,均發源於陝西省漢中和安康地區。總長 1567公里的漢江,接近一半都在陝西省境內。丹江口水庫上游388億立方米年入水徑流量中,約有260餘億立方米也是「陝西貢獻」。
與水量充沛的陝南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一嶺(秦嶺)之隔的關中平原和陝北地區,缺水情形和整個華北地區別無二致。滋養省會西安的渭河近年不僅屢屢斷流,而且污染嚴重,地下水也呈嚴重超采狀態。
早在十多年前,陝西省就開始籌劃省內的「南水北調」工程。只需開挖數十公里秦嶺隧洞,陝南漢江水就可解未來數十年全省缺水之虞,無疑誘惑巨大。有人預測,未來該工程有望每年為陝西省帶來千億元量級的GDP,而工程造價不過170餘億元。
湖北「以調抵調」
國務院正式批准了「引江濟漢」方案,即調引長江水,彌補中線調水後漢江中下游水量。在新增的400億元中線投資中,80餘億元就將用於「引江濟漢」
對於湖北來說,南水北調工程可謂一把「雙刃劍」。
長江從湖北省南部橫穿而過,漢水則由最北端的十堰市縱向穿越大半個省,由武漢匯入長江。武漢三鎮就是由這兩江交匯自然形成的。自古以來,長江、漢水洪水多發,水患一直是湖北的最大省情。
由於漢江中下遊河道狹窄,歷史上有過「三年兩潰」的情況。上世紀50年代,通過興建分洪工程,漢江中下游可抵抗五年一遇之洪水;到了上世紀70年代,丹江口水庫一期工程落成之後,則提高至20年一遇。
如今,隨着南水北調中線工程帶來的丹江口水庫加固加高,漢江中下游的抗洪能力,將由原來的 20年一遇提高至100年一遇。
正因為有如此好處,關於中線工程的利弊之爭持續了十多年。
湖北省環境科學研究院前總工程師沈曉鯉,曾作為主要執行者主持了《南水北調中線工程漢江中下游區環境影響評價報告》的調研和撰寫。他在接受本刊記者採訪時回憶說,一直到上世紀90年代末,南水北調中線醞釀開建時,國內多位水利專家仍認為中線調水對湖北利大於弊。湖北省政府則組織大批省內專家和駐省中央研究機構研究人員進行論證,幾乎所有研究結果都表明,生態上有弊,防洪上有利,短期講利大於弊,長期講弊大於利。
在一次關鍵的辯論中,沈曉鯉記得他甚至拍了桌子。「最終,主管南水北調工程的高層領導認可了湖北省提出的『弊大於利』的論斷。」
或許是作為一種回應,中線首期調水規模由最初的145億立方米一降再降,至2002年開工時減為95億立方米。而原定於2010年的開始調水期限,也被宣佈推遲至2014年。
當然,湖北最大的收穫,還是其「以調抵調」的設想得到通過。2009年上半年,國務院正式批准了「引江濟漢」方案。在新增的400億元中線投資中,80餘億元就將用於「引江濟漢」。這項意在補償的工程已於數月前開建。
所謂「引江濟漢」,即調引長江水,彌補中線調水後漢江中下游水量。具體方案是從長江荊州附近調水,經人工渠道於潛江興隆注入漢江下游。總調水量為每年30億立方米。由此漢江下游270餘公里區域在調水後的用水問題基本解決。
除了「引江濟漢」,湖北省還提出上馬一項暫命名為「引江補漢」的工程,以進一步對沖「引漢濟渭」帶來的衝擊。這項工程將從湖北境內的三峽水庫蓄水區神農溪引水,至漢江上游支流堵河,再經堵河注入漢江。此番「引江補漢」,補于丹江口水庫之上,預計引水量60億立方米。
與陝西「引漢濟渭」異曲同工的是, 「引江補漢」也將是湖北省內的一次「南水北調」。
目前,湖北省正在緊鑼密鼓地着力工程前期工作,預計將於2011年初上報水利部。其水利部門提出的工作目標是—「引漢濟渭」開工之日,將是「引江補漢」立項之時。
漢江密集開發
調水後漢江下游水位大幅下降,湖北提出的對策是對幹流進行梯級開發,即在漢江上建多座大壩,每座大壩通過蓄水可將漢江之水抬高數米
湖北的「以調抵調」,或許可以緩解漢江中下游水量之憂。但對於不少專家學者來說,最大的擔心,是這一系列工程會不會打開漢江開發利用的「潘多拉魔盒」。
本刊記者採訪獲悉,四五年後,在暫無長江水補給的漢江中游,即丹江口水庫以下至引江濟漢處共380公里的江段,將成為調水「後遺症」最為明顯的地區。「後遺症」有水位下降,流速減緩,航運、灌溉受巨大影響,經濟環境容量降低。
故此,在「以調抵調」之外,湖北要通過漢江幹流梯級開發工程,彌補中線調水的損失。
所謂梯級開發,是指在湖北境內的漢江幹流中游,建設包括丹江口大壩在內的九座大壩。有專家指出,漢江中游各地建垻意圖之一,是為保證本地用水。此外還可收穫大壩蓄水帶來的巨大發電效益。
像中國其他河流一樣,漢江幹流梯級開發在近幾十年中一直在不間斷地進行。漢江由陝南山區奔流至江漢平原,豐沛的水量裹挾着巨大的勢能,一直為沿線政府和電力投資商青睞。
早在1997年2月,陝西省政府即作出《關於加快漢江梯級開發帶動陝南經濟發展的決定》,確定在漢江上游幹流上,興建黃金峽、石泉、喜河、安康、旬陽、蜀河、白河水電站。目前,除作為未來引漢濟渭起點的黃金峽水電站未開工外,其餘全部建成或正在施工中,未來每年總發電量接近60億千瓦時。
至於湖北省,水利部長江委員會在1993年10月完成了《漢江夾河以下幹流河段綜合利用規劃報告》,提出可在湖北境內漢江幹流進行九級梯級開發。隨後,丹江口水庫下游30公里處王甫洲水電站開工,並於1999年竣工。
至於規劃中的其他水電站,由於南水北調引水工程具體情形未定,加之投資方未落實等原因,一直懸而未建。
上世紀90年代末,南水北調中線工程醞釀啟動,湖北襄樊等地開始將調水與修建梯級水電站聯繫在了一起。
2003年,南水北調中線工程動工。就在同一年,時任水利部部長的汪恕誠來到湖北,主動向湖北提出漢江中下游梯級開發方案,要求將漢江中下游建設成為現代水利示範流域。
2005年時任水利部部長汪恕誠接受《中國國家地理》採訪時就此闡述稱:「借着這個機會(指南水北調)可以搞一個漢江開發計劃,類似多瑙河或者是美國田納西的開發規劃,它將成為湖北省經濟發展的一個新的增長點。」
田納西工程,是指上世紀30年代的美國,針對田納西河流域啟動的綜合開發工程。在聯邦政府下成立的田納西流域管理局(TVA),集水電開發、航運、灌溉、災害控制、環境保護以及經濟發展等多種角色於一體,通過在干支流上建起9個梯級共計54座水庫,使得原本災害頻發、生態退化的這一流域得以起飛,並成為工農業較為發達的中等發達地區。
對於水利部提出的把漢江流域建設成中國的田納西計劃,湖北省當然非常歡迎。「和湖北省想到一塊兒了,真是一拍即合。」湖北省水利水電勘測設計院副院長韓翔向本刊記者表示。
按照長江委的相關規劃,湖北境內的九級大壩中,王甫洲、新集、崔家營、雅口四級在襄樊,襄樊顯然會是該規劃的最大受益者。但一座大壩至少需要20餘億元建設資金,更大的難題其實是水利部和國家發改委立項批准。
借南水北調之便利,這些平時不易立項的水電站,最終獲得了國家層面上的通行證。目前,在水利專家為湖北設計的九級漢江大壩中,華家灣因與興隆水利樞紐由於地點過於接近,被國家相關部門否決;丹江口、王甫洲、崔家營、興隆已基本建成;孤山(八級中惟一位于丹江口水庫上游的一級)已於2006年開建;新集、雅口、碾盤山均在展開建垻前期工作。
江河寸斷
未來的漢江幹流,從上游黃金峽到下遊興隆共計1000多公里的江段上,將被人工分隔成15段,不足百公里就有一座大壩。最密集的襄樊境內,不足50公里就將建一座壩
瀏覽近年湖北省主要新聞媒體報道可發現,將漢江梯級開發比作中國田納西工程比比皆是。但湖北省水利系統一位官員卻私下告訴本刊記者,近一兩年,湖北省政府和省水利部門內部,已經很少有人再將漢江治理稱為「中國的田納西」,原因是「沒有可比性」。
與漢江不同,田納西沒有跨流域調水問題,水利工程純粹是為了防洪、航運和發電等用途。而且,漢江目前的開發程度,也已大大高于田納西河。
目前,田納西幹流上也僅有九個梯級開發,相互距離較長。而漢江幹流上,現在就規劃了15個梯級(包括漢江上游陝西段)。襄樊境內漢水只有195公里,就將建四座梯級;本段除去大壩回水區,正常流速河段或將所剩無幾。
在支流上,這種對比更加觸目驚心。田納西連同幹流也僅有54座水庫,而漢江支流上,保守估計也有900座以上,這還不包括正在雨後春筍般崛起的新水庫。
也就是說,未來的漢江幹流,從上游黃金峽到下遊興隆共計1000多公里的江段上,將被人工分隔成15 段,不足百公里就有一座大壩。最密集的襄樊境內,不足50公里就將建一座壩。
這對漢江本身來說,無異於被肢解。眾多受訪專家一致的擔心是,鑑於每級水壩都有幾十公里的回水區,在這些回水區內漢江將成為一個個湖泊;而非回水區的水流速度,也將大受影響,江水環境容量大為下降。
這種江河寸斷的局面,在漢江支流上更加嚴重。900多座小水電站,同樣將漢江支流溝渠化、湖泊化,減弱其環境容量,已帶來諸多生態問題。而支流的煩惱,最終也將匯入漢江幹流。
襄樊污染個案
在漢江進行梯級開發,確實可以保證沿線用水,但一個如影隨形的後果,是加重河流污染
在漢江進行梯級開發,確實可以保證沿線用水,但一個如影隨形的後果,是加重河流污染。襄樊這個漢江中游最大工業城市正是一個生動的詮釋。
襄樊,位于丹江口大壩之下100餘公里處。由襄陽和樊城兩部分城區組成,漢水是兩城區的天然分界。可以說,沒有漢水,就沒有襄樊。
作為湖北省第二大城市,襄樊在2002年前後曾聘請華中科技大學相關專家作專門評估,結果認為調水後漢江襄樊段水質將整體下降一個等級,水位平均下降0.31米至 0.51米,地下水位也將下降0.25米至0.41米,會直接導致21座水廠、39座泵站、1680眼機井取水困難或報廢。
為解決這個問題,襄樊市領導「跑省進部」,力爭在其境內通過建造四座大壩,攔蓄水流,保證用水及航運。四垻中的第三垻,即崔家營水利樞紐,就建在襄樊城之南17公里處。
2010年5月,投資20.6億元的崔家營水利樞紐開始蓄水;7月正式發電。
該垻回水區為27公里,意即整個漢江襄樊城區段,均將成為崔家營庫區。這段漢江未來將呈湖泊狀,水流極緩慢,水體自淨能力顯著降低。
水量和流速大減,還可能催生水華污染。水華是指淡水水域中浮游生物暴發性繁殖引起水色異常現象,大多數水華由藍藻、綠藻或硅藻引發。
1992年2月以來,水華頻頻光臨漢江,起先為五六年一次,後來至兩三年一次。2008年起,幾乎成為每年都來的「常客」。專家認為,漢江襄樊段此前向無水華侵擾,建垻蓄水後也極可能難免此劫。
雪上加霜的是,漢江兩大支流唐河、白河,均從河南南陽發端,被該省境內為數眾多的造紙廠、釀造廠和化肥廠等嚴重污染後,於湖北境襄陽區合流成唐白河,其水量將佔襄樊漢江段總水量七分之一。過去,這些五類和劣五類水,會很快被滾滾漢江水稀釋、沖走。崔家營大壩的修建,則把巨量的污水攔在襄樊城區。「想想都恐怖。」襄樊一位環保人士對本刊記者嘆息。
6月上旬,本刊記者在襄樊採訪時,發現蓄水後的漢江波平如鏡,江面開闊。出租車司機目測,和以往年份同期相比,漢江寬了至少三分之一,水位也高了數米。
本刊記者發現,襄樊段的漢江與丹江口水庫相距僅100多公里,清澈早已不在,於渾黃中添了些許墨綠色。
多位專家斷言,漢江襄樊段污染未來不降反升,極可能常年降至三類水。當年修建大壩時主政的襄樊市政府班子早已更迭,近幾年當政者正在為大壩帶來的污染問題發愁。
市民們也不斷通過網絡等各種渠道質疑崔家營大壩。全市自來水取水口即位於回水區內,一旦污染嚴重,全市飲水堪憂。襄樊最新決定,未來將引丹江口水庫之水供應市民,但此舉需要數億元費用,目前籌措艱難。
近年來,政府還在崔家營大壩以下規劃了新的化工企業園區,將原垻址以上的數十家化工企業搬至垻下。這項工作目前仍在繼續。此舉又招致更下游的城市如荊門的質疑,在網絡論壇,下游居民稱其「以鄰為壑」。
生態危機
調水工程和眾多水壩對魚類和水生物影響巨大,在這方面缺乏系統的研究,遑論對策
中線調水工程所影響的,不僅是兩岸千萬計的民眾,還有寄身於這個生物系統的各個環節。
湖北省多位專家在文獻中提到,中線調水後,漢江中下游魚類品種將減少三分之一,而數量將下降三分之二。其中原因是未來魚類越冬場、肥育場所面積減少、水溫降低,導致不適合魚類生存的因素增加。
在接受本刊記者採訪時,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魚類學會理事長曹文宣表示,上述數字並沒有經過具體研究論證,未必準確。但他同時呼籲,調水工程和眾多水壩對魚類和水生物影響確實巨大,政府部門應組織一次系統研究。
例如,調水後漢江中下游水溫會發生很大變化,這會影響魚類產卵。傳統上,漢江多數魚類產卵要求水溫不低於18攝氏度,以5月產卵最為集中。
已有研究表明,丹江口水庫一期蓄水至157米水位後,由於下泄水是「下水頭」 (即未受太陽直接照射的水庫中層水),已使中下游水溫平均下降4攝氏度至6攝氏度,魚類已被迫將產卵期推後20餘天。
未來丹江口水庫二次蓄水,蓄水高度增加13米,那麼中下游水溫至少還要降3攝氏度以上。這樣,魚類產卵期還得推遲,有些魚可能產不了卵。
此外,漢江中盛產的長江四大家魚(青魚、草魚、鰱魚、鱅魚),都是在漲水時產漂流型卵,需要不低於0.2米/秒的水流流速,否則卵就會下沉、死亡。即便沒在大壩回水區下沉,魚卵漂流孵化過程要兩天左右,在過大壩梯級時,十幾米甚至二十幾米的落差也會使其產生機械性損傷,此過程也極易使其氧氣過於飽和而死亡。
各種魚在生長的過程中,過大壩有一定死亡率。蓄水後究竟對魚類的食物產生何種影響,進而怎樣影響魚類種群和數量,都需要研究。
目前,漢江各個梯級大壩,都對外宣稱建有「魚道」,但在曹文宣看來純粹屬於門面工程。
例如興隆水利樞紐號稱修了魚道,留給洄游魚類如刀魚和鰻魚,但事實上刀魚早就不來長江湖北段了,而鰻魚洄游,基本上是過船閘的。「這樣的魚道,不就是擺設嗎?」
在他看來,在調水工程以及後續的梯級開發的生態評估方面,所需要補的功課還有很多。丹江口水庫以下漢江中下游魚類研究,現在還主要依靠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數據。
「現在究竟還有多少種魚,不清楚。未來會有多少種多少數量,有多少會滅絕,也不清楚。不清楚就建工程,對魚類生存環境破壞更大。」曹文宣頗為憂心地對本刊記者說。
誰來管理漢江之水?
水源分配、流域管理、生態影響評估——漢水之危三大缺項
漢江,已經是一條被過度開發的河流。原因只有一個:缺水。
其實,水資源短缺,是南水北調工程所涉及各省共同的隱痛。問題是,儘管水日益變成稀缺資源,各地為搶水紛爭不斷,但中國始終未給水資源有一個明確的定價。
長期以來,水資源一直由國家計劃調配。在既往調水工程中,是否調水完全由中央政府決策,並不需要受水地與水源地進行談判。
在近年來的全國兩會上,來自湖北、陝西的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多次提出資源水價的提案或者議案。2007年,在十屆全國人大五次會議上,陝西商洛市委書記魏民洲、安康市委書記黃瑋、漢中市委書記田傑等三位全國人大代表共同提議,國家應建立南水北調中線水源地水資源保護補償機制,以保護漢江、丹江的生態環境,確保一江清水供北京。
在他們看來,如果每噸水價中提取0.5元作為資源水價,每年就有數十億元的資金用於水源地保護和建設。而湖北省也提出類似籲請。
今年的全國兩會上,農工民主黨在提交的正式提案中,亦呼籲國家制定受水區水價時,應使南水北調中線水源區建設,能夠持久地從市場水價中獲取部分穩定的回報。
除了水資源如何分配,對於調水後生態影響的研究,應該未雨綢繆。
上世紀90年代末,中國醞釀上馬南水北調中線工程時,湖北省政府曾啟動調水後生態研究。
中國科學院幾家駐鄂研究機構,如測量與地球物理研究所、水生物研究所,都曾受託進行調水後對農業、工業的影響研究,還有地下水位、濕地、水生物等諸項研究。湖北省本地高校和環保、水利部門研究機構,也進行過諸多研究。
但上述研究,仍僅局限在湖北省,並未上升至國家層面。知情人士告訴本刊記者,2002年中線工程高調開工時,總體環境評價報告還尚未出爐。此後,很多研究未及深入就基本停止;即使還在堅持,也多由於缺乏經費而舉步維艱。
2002年前後,襄樊市曾組織華中科技大學專家進行一次系統的全市規模的調水生態評價,得出結論稱調水會給襄樊帶來每年120餘億元生態損失。該評價未通過最後階段的專家評審,被指嚴重高估損失。
南水北調中線工程和「引漢濟渭」工程先後調水,湖北究竟要付出什麼樣的生態代價,付出多少代價,在中線開工八年之後的今天,仍然未進行一次全面和權威的評估。
一位接近湖北省水利廳的官方人士向本刊記者證實,2009年起,湖北省政府已組織相關科研單位開始了上述全面評估,預計2011年初評估結果會上報國務院南水北調辦。
但多數專家對此次生態評估並不看好。首先未來的漢江生態問題,將不僅是中線工程造成的,還有梯級開發的問題,還有沿江各地經濟發展規劃問題,變量很大,很難研究清楚。那麼,最終方案或許只會是湖北地方政府和中央政府博弈的一個棋子,而並非拯救漢江的良方。
更深層次的問題,是中國缺乏一個完善的流域管理體制。
美國田納西的河流開發之所以能取得成功,是因為美國國會於1933年通過的《田納西流域管理局法》(TVA ACT),對田納西流域管理進行了充分的賦權。田納西河流域除了田納西州,還涉及密西西比、亞拉巴馬、佐治亞等數州,田納西流域管理局被授予統一管理流域多數事宜的權力。
中國各流域的管理,向來是「九龍治水」。如漢江,理論上歸屬水利部長江委員會管轄,但它基本只能管理部分水利工程,並無節制地方政府之權。此外,水污染歸屬環保部門,航運歸交通部門,漁業歸農業部門,水上安全事涉公安部門等。
在立法層面,中國最大江河即長江、黃河也無專門流域法,連國務院級別的條例的也沒有。作為長江支流的漢江,更談不上流域法規。
在湖北襄樊市,現年67歲的民間環保組織 「綠色漢江」的副會長李治和,從1997年開始一直以品嘗江水的形式,來感受水質的變化。
他告訴本刊記者,漢江水最早是甘甜的,完全是一級水。2002年以後,隨着污染加重,就再也沒有了甘甜味,「水成了二級水,有時候還是三級水」。
「漢江這麼折騰下去,我們的子孫後代還敢像我這樣喝漢江水嗎?」一個陽光晴好的下午,李治和站在漢江邊,一臉疑惑。
阿波羅網責任編輯:王篤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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