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8日發生在中國政法大學的弒師案,22歲的大四學生付成勵用一把菜刀,當着19個同學的面,在課堂上殺害了43歲的教授程春明。師生桃色、校園暴力、課堂戾氣,在血淋淋菜刀與暗幽幽潛規則之間有無窮的空間供人遐想。
程春明
政法大學校園內,學生獻上鮮花,祭奠遇害的程春明教授
山西朔州、浙江縉雲、北京昌平,10月連發的三起弒師案着實駭人聽聞。在民間語境中,老師成為了繼官員之後的另一個「高危職業」。
三個案子,像三把鋒利的手術刀,剖開了師道的尊嚴,也剖開了非議頗多的師生關係問題。這其中,案情最為撲朔、背景最為複雜、引發社會爭議最大是10月 28日發生在中國政法大學的弒師案,22歲的大四學生付成勵用一把菜刀,當着19個同學的面,在課堂上殺害了43歲的教授程春明。
師生桃色、校園暴力、課堂戾氣,在血淋淋菜刀與暗幽幽潛規則之間有無窮的空間供人遐想,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感興趣的角度議論開去。
我們也選擇了這一耐人尋味的標本事件進行剖析,但我們反對過度闡釋,一切闡釋的最終目的只能是為了還原事件本真。在「法大弒師案」中,事件的本真只有一個——對生命敬畏的缺失和愛的教育的失敗。
對生命的尊重是對涉案當事人的負責也是對僥倖餘生者的考驗——當我們有足夠的能力和氣度還原事件本真時,才是對生命的尊重。
先亡者在期待真相與愛,唯有真相才會讓生命的代價有意義。
搭上前途的年輕人在期待真相與愛,唯有愛能化解爆發的恨。
公眾在期待真相與愛,唯有真實才能讓愛深入民眾的心田。
法大弒師案:重回現場
無論是付成勵抑或程春明的友人,都無一例外地告訴記者,這場殺戮幾乎沒有任何徵兆。
秋天的北京,中國政法大學昌平校園,近黃昏的時刻,人流如織,整個氛圍寧靜有序。
這很難讓人想到,就在10月28日晚間,法大昌平校園的端升樓內,中國政法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的大四學生付成勵,用一把菜刀,血腥地結束了法大法學院教授程春明的生命。
秋戮
中國政法大學校門口,一個女生在繁體的法大校匾前拍照,執著擺着「V」字手勢,拍了許多張,仍不滿意。兩位年輕的保安小伙仔細地檢查每位進入學校的人員的證件。
進了門,往左,就能看見端升樓,這是一幢四層的教學樓,有些年頭了,貼了絳紅色瓷磚的樓體,最醒目的算是「厚德、明法、格物、致公」幾個大字,法大校訓,膾炙人口。
端升樓,樓道空蕩幽靜,程春明遇難的201教室靠近樓道口,隔壁就是政法大學廣播電視台辦公室。幾天前,這個教室的門口曾安放着白菊花,曾有閃動的燭光照耀在黑夜,總能看見年輕的身影默默走近,那是自發前去默哀的學子。
2008年11月1日,幾名政法大學的學生已選擇在201教室內自修。這個有8排座位的小教室只能容納52人,黑板擦拭乾淨,墨綠色的地板十分清潔,講台被推至靠窗一側。一個男生,左手拿了一隻蘋果,右手忙着發短訊,他前排的另一個男孩,微側,將頭靠在桌上休憩;樓道里,幾個背着書包的學生忙着找座位,在明淨的玻璃窗口外探頭探腦;兩個大一的女孩在走廊煦暖的日光下討論她們新鮮的大學生活……一切,那麼安穩寧靜。
牆壁上貼着一張課表,顯示,中國政法大學法學院教授程春明的《比較法總論》安排在2008年10月28日,這是一個周二的晚間。
無論是付成勵抑或程春明的友人,都無一例外地告訴記者,這場殺戮幾乎沒有任何徵兆。
當晚,程春明正在端升樓201教室內準備上這門法大二、三年級學生的選修課,晚間共有兩節課程。程春明總是習慣提前到教室,19名學生也陸續而至。
網友「葉滿月缺」在博客回憶,程春明「不像很多老師那樣來去匆匆,而是在每堂課前十分鐘左右就來到教室,坐在後排和學生聊天,或者就只是坐在那裏」。
6時40分左右,天黑下來,程春明正在做着課前準備,教室門突然被推開,一個年輕的男孩手持菜刀,邁上高度約為30厘米的講台台階,揮刀向程春明右頸部砍去,兩刀下去,程春明倒地……
教室頓時亂作一鍋粥,「殺人了,殺人了」,哭喊聲、求救聲不斷,隔壁教室的老師與保安聞訊而至。
有目擊學生稱,行兇者砍傷程春明時,神情鎮定,走出教室,自己掏出手機報了警。松園派出所距離中國政法大學昌平校區步行只有約5分鐘距離,警方趕到現場,帶走行兇的男孩。隨即而來的急救人員將程春明抬出,當時程春明似乎尚有呼吸,但右頸處血流不止。
校園內,警笛聲與救護車的呼嘯聲此起彼伏,學生們驚慌失措,四處張望。當晚6時57分左右,在北京市昌平區中醫院的急診室內,程春明永遠地閉上了眼睛,生命就此定格在他的43歲。
「我知道春明出事,是在10月28日晚上6點42分12秒,當時,我吃完飯剛剛坐下,準備給新來的研究生佈置三年的閱讀書目,一個選修我的課的學生突然打來電話,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程老師在教室里被人砍了;我問嚴重嗎?學生說很嚴重,砍斷了動脈,正在等120救護車。我匆忙穿好衣服,帶上錢,打的趕往學校 」,中國政法大學教授楊玉聖撰文回憶,他的住處離學校很近,不到5分鐘就趕到了學校,他一口氣跑到出事現場端升樓201教室,現場已有保安把守,驚魂未定的學生面面相覷,有幾個同學蹲着抱成一團……「春明剛剛被送往醫院,有一個同學陪我火速搭車,先是去昌平區人民醫院,未能找到,旋即又趕往中醫院。趕到急救中心時,因為我是春明的同事和好友,警察和醫生破例允許進了急診室:春明躺在病床上,已經去世了!地上是血,脖子右側有很深很長、裂開了的傷口;大夫說,人送到醫院時就已經沒有生命體徵了!」
等程春明的好友,中國政法大學法學院法理學研究所所長舒國瀅教授與該所副所長鄭永流教授等趕到昌平區中醫院時,只在太平間內見到了程春明冰涼的遺體,「那一幕,太讓人難過了。我到現在,都不能接受這個結果」,2008年11月3日晚間,舒國瀅教授在接受《新民周刊》記者採訪時採訪時依然低聲感喟,悲痛不已。
10月28日晚間11時,北京市公安局新聞辦發佈消息稱,當晚6時37分,昌平警方接到一名男子報警電話,稱在昌平區中國政法大學校園內砍倒一名大學老師。接警後,民警迅速趕到現場將該男子控制並帶走。
經調查確認,犯罪嫌疑人是付成勵,今年22歲,是法大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的大四學生。
劉長敏稱,中國政法大學連夜召開常委會,在案發當天成立了「10·28事件處理領導小組」,並對事發現場的學生進行心理輔導。按照中國政法大學說法,從 10月28日20時30分開始,政法大學心理健康與諮詢中心工作人員通過個別諮詢和團體諮詢的方式對在現場的同學進行心理輔導和心理安慰。
2008年10月29日凌晨1時11分,中國政法大學校園網上發佈了學校辦公室的《訃告》稱,「2008年10月28日晚,我校法學院程春明教授遭遇意外,經搶救無效,不幸逝世。對此,學校深感震驚,深表惋惜和哀悼」。
2008年10月29日,中國政法大學就10月28日晚學生在教室內砍死教授程春明的事件舉行新聞發佈會,中國政法大學新聞發言人劉長敏稱,對這起中國政法大學建校50年來從未發生過的偶發事件深表震驚。
「這個事情確實給我們的震驚很大,特別我們法大的校園裏,50多年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事情,它是一個偶發事件,也是一個很不幸的事件」,2008年10月30日晚間,在接受《新民周刊》記者採訪時,劉長敏表示。
10月29日,中國政法大學社會學院法律心理學研究所所長馬皚以個人名義在法大BBS「滄海雲帆」發佈題為《這個夜晚,讓我們相互支撐》一帖,「無論怎樣,請你保持一份冷靜,不要讓太多的焦慮折磨自己,不要失去對法律、對自己、對學校的信心。請幫助那些可能目睹了事件的同學,儘量引導他們流出壓抑的眼淚,但要注意方式,因為,任何的追問和引導式的回憶都有可能對他們產生二次傷害。」
真相的「羅生門」
連日來,記者接觸到數位程春明生前的友人、同事及付成勵的同班同學,幾乎每個人都會提出同樣的問題:付成勵為何要殺程春明老師?
「我們全班同學都很錯愕,我們不知道付成勵為什麼要採取這樣極端暴力的方式?」在接受《新民周刊》記者採訪時,付成勵的同班同學馬聞昭(化名)數次這樣提出疑問,在他的印象中,好友付成勵向來冷靜,「我們都想,他或許只是一時衝動吧」,馬聞昭只能這樣猜測。
就在10月28日中午,馬聞昭還去了一趟付成勵的宿舍,馬聞昭看到的付成勵,穿着一件棉襖、一條牛仔褲,臉一直對着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屏,也不理睬他,「 也不知道付成勵在幹什麼,我叫他,他就只應了一下我」,馬聞昭略微感到付成勵有些不耐煩,抓了一把他桌上的花生米,沒呆多久,就轉身走了。
直到程春明教授遇難的新聞被證實後,馬聞昭才頓悟,「付成勵事發前還是有些反常的,一個人情緒低落時,總會不耐煩的」。
關於付成勵的作案動機,已經成為撲朔迷離的「羅生門」。
但數日來,中國政法大學的校園BBS「滄海雲帆」上,種種揣測不絕於耳,信息海量增長,關於此事的討論幾乎佔據了主要板塊。事發當晚,有學生網上發帖稱,程春明與付某女友有曖昧關係,導致血案發生,「情殺說」與「師生戀」的說法開始流傳。此後,有人一度在「滄海雲帆」論壇發帖稱,「付成勵是因為女友在保送讀研期間被程春明『潛規則』,因此心理失衡產生報復」。
也有說法反駁,程春明教授在這件事情上並未犯錯誤,事情中牽涉的女孩並非程春明的研究生,而是跟隨另外一位導師。
這些傳聞僅只是猜測,並無確切證據。
法大校方駁斥了網絡盛傳的所謂「情殺說」,針對網絡所傳「女主角」是法大一名女研究生的傳聞及程春明教授與犯罪嫌疑人付成勵的女友曖昧關係是否屬實等情況,劉長敏表示,對於網上的眾說紛紜,現在沒有事實根據,校方也沒有接到任何類似舉報,「我們現在還不便發表意見。這件事情究竟怎麼發生的?這應由公安機關來調查,我們最後都在等待公安機關的最終結論,在他們沒有做出結論之前,我覺得,任何人在這些問題上傳來傳去都是沒有根據,而且是很不負責任的」。
此後,有消息稱,該校一名女研究生接受了相關部門的調查,但這一說法未得到校方的證實。
中國政法大學心理健康諮詢中心主任劉希慶老師向媒體透露,事發後,學校調取了付成勵在此前做的心理測試數據,數據顯示,付成勵在人際交往等方面的各項數據均正常。
11月1日晚上6時半,記者趕到法大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分黨委辦公室,那裏依然燈火通明,付成勵的輔導員宋黎明老師與其他三位同事正在開會,宋黎明表示,如要採訪她,需經法大新聞中心同意並告知她本人。記者隨後與政法大學新聞發言人劉長敏聯繫,劉長敏最終表示,讓宋黎明跟她先通個電話。記者在宋的辦公室外等待,10分鐘後,宋黎明出門,徑直到隔壁辦公室取了包,只道,「有急事」,與她的一位同事匆匆離開。
「現在我們還在全力以赴地在處理這件事的善後工作,這顯然觸犯了國家刑律,(付成勵)他做這件事情的動機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別人無法了解,目前公安部門正在進行調查,我們學校也在等待公安機關的最後調查結果」,劉長敏一再強調,程春明與中國政法大學的性質並無直接關聯。
劉長敏告訴《新民周刊》記者,警方按照法定程序進行偵訊工作,校方不可能進行任何干預,「我們必須有了權威性的結論後,才可以對這個事情有再次說明,而這個權威性的決定現在只能等待公安機關做出,我們現在跟你們一樣,都在等待。大家都很關心這個學生的作案動機,我們也很關心,但事發以後,公安機關就控制了他(付成勵),整個偵訊工作都由公安機關獨立進行,我們學校跟你們一樣,處在不知情的情況下 」。
昌平分局外宣科的甘警官告訴記者,付成勵一案已處在偵查階段,案情不便向媒體透露。北京市公安局新聞辦公室稱,在此刑偵階段,除了律師,即便付成勵的親屬也不能探視他。
付成勵的同班同學馬聞昭也知道付成勵有一個女朋友,女孩也在政法大學念書,但並不在法大昌平校區,而是在政法大學海淀校區,馬聞昭也從未見過這個傳說中的神秘女孩出現在昌平校區,付成勵也並未提及他倆相處的細節,只聽說他倆好了一年多,「但付成勵應該不是單戀,他們好過一段時間」,馬聞昭語氣篤定。
付成勵的同班同學餘澤航(化名)在接受《新民周刊》記者採訪時稱,所謂「曖昧說」與「情殺說」都是他們從網上聽到的說法,之前並未聽聞,以至於後來血案發生時,同學們都備感突然與錯愕。
付成勵行兇之後馬上報警,對其量刑也有爭論。
北京華一律師事務所律師夏楠告訴本刊記者,自首成立的要件有二:一是犯罪以後自動投案,二是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付成勵已經自動投案,接下來要看他是否如實供述,方能成立自首,「按照《刑法》規定,對於自首的犯罪人可以從輕處罰或減輕處罰。比如,《刑法》規定一個罪名有三檔法定刑,從輕指的是適用其中較輕的那種刑罰,減輕指的是在法定刑之下判處刑罰」。
夏楠認為,《刑法》規定的是「可以從輕或減輕」,而不是「應當」,就是說法官有自由裁量權,法官要結合犯罪人的精神狀況、作案動機、犯罪情節、社會影響等一系列因素去決定是否從輕或減輕處罰。
保衛法大
2008年10月29日中午,「滄海雲帆」上發佈了就程春明教授遇害事件的《我們需要的只是悼念》一帖,「我們的母校正處於輿論的風口浪尖。無論我們是否願意,由於我們的學術血緣,嘲諷和質疑的聲浪必將波及到我們每個人。我們只能勇敢地面對。不需要無意義的申辯和爭吵,我們將在以後的歲月里用自己來證明自己的價值,以及這所大學存在的價值。此時此刻,我們需要的只是悼念」,「人生無常,禍福難料,願我們從此更加彼此珍重。願生者平靜,願逝者安息」。
馬聞昭聽過一節程春明的課,關於法國法,在他的印象中,「程老師穿着與眾不同,我記得他脖子上還繫着一根小絲巾,法語說得很好」。
「沒想到以前只有在電視、網絡上看到的事情現在竟發生在自己身邊,程老師那邊太慘了,作為付成勵的同學,我們對程老師感到愧疚。現在大家的情緒都不好,有時就在宿舍呆着,也不串門了」,這個年輕的男生濃眉緊蹙。
「這是偶發性的事件,預測不到的,我們都很愛惜法大聲譽」,馬聞昭希望程春明教授遇害事件不會對法大聲譽造成影響。
法大弒師案,當務之急是還原案件真相。多位法大教授在接受記者採訪時表示,在真相尚未釐清的情況下,任何評判均為時過早。
中國政法大學校友傑文津認為還原真相是對生命的尊重,他引用了詩人紀伯倫的言辭:偉大的人都有兩顆心,一顆在流血一顆在寬容。讓我們把流血的那顆獻給逝者,寬容的那顆獻給真相。
一位法學院教授跟記者說,以後他連女研究生都不敢帶了,「太容易被人傳緋聞了」。
北京的秋天,大風,啟運體育館和附近的籃球場,年輕的身影在翻騰跳躍。在校園雕塑「拓荒牛」腳下,幾束白菊花、黃菊花孤寂綻放,「程老師,一路走好」,悼詞充滿傷感。
他不是馬家爵,也不是怪物
青春、愛情、夥伴,少年的故事總讓人唏噓,而付成勵的幸運在於,他已經不處於那樣一個時代——人們談起他的殺人事件時,不會再僅僅使用兇殘這樣簡單的字眼。
10月31日一早,24歲的天津東麗人楊方在QQ上收到朋友的留言——付成勵殺人了,楊方當做個玩笑,「我哪敢相信呀,肯定不是真的。」朋友提醒他看看網上的新聞,楊方這才知道是真的,人一下子就懵了,「是誰殺人也不能是付成勵啊」。楊方直到現在還沒想通小他2歲的鄰居、一起踢球的小兄弟怎麼就殺了人。
在楊方收到QQ留言的同時,徐陽也收到了高中同學的短訊——你知道付成勵的事了嗎?徐陽也以為這是個玩笑,對方非常確定地再次告訴她時,她還是不信,直到上網看到付成勵的照片才意識到這是真的,然後哭了走出了大學教室。我死也不信會是你乾的。徐陽「死也不信」會是高中時坐她後排眯眯眼的男生乾的。
如果要列舉付成勵的朋友們類似的反應,無法窮盡,因為他們都是這樣的反應,也因為付成勵朋友實在太多。
熱情、正直、向上、活潑、透明、幽默。
這些美好的辭藻同樣無法窮盡,以上幾個只是諸多朋友們給出付成勵22歲的人生前半段評價時出現頻率最高的字眼。
根據央視的報道,校方對付成勵的評價是,性格內向,平時成績一般,表現一般,通過該生入學心理檔案,並未發現有任何心理疾患或行為異常。
顯然,朋友們與校方的評價有一定矛盾。然而,誰都沒能意料到付成勵殺人事件。也許,並沒有誰真正走進了付成勵的內心。如果有,付成勵也不至於會拿起屠刀,血濺學堂。
我們收集起中國政法大學國際政治專業大四學生付成勵殺人前的人生的點滴。
青春、愛情、夥伴,少年的故事總讓人唏噓,而付成勵的幸運在於,他已經不處於那樣一個時代——人們談起他的殺人事件時,不會再僅僅使用兇殘這樣簡單的字眼。
昌平
北京北郊的昌平位於千年京師的上風上水龍脈之地,但地處偏遠,交通並不方便,地鐵坐到最北頭,再花一個小時坐公交車才能到達中國政法大學昌平校區。用遇害教授程春明的話形容,法大昌平校區是「二流地利,處信息和消費社會之邊緣」,有「一流的學生、一流的圖書和三流的教學設備」。
付成勵的宿舍在法大昌平校區的菊1樓,目前,這幢7層高的宿舍樓實行電子門卡管理,外人進入通常得先登記,守衛嚴密。
跟隨人流,記者想辦法進入了這幢宿舍樓。付成勵的宿舍門窗緊閉,樓里的宿舍格局大同小異,每個宿舍住4人,床是上鋪,底下是電腦桌。付成勵的同學告訴記者,付成勵就住在進門的右手邊的鋪,他宿舍的同學忙着考研,上自習去了。
是啊,都大四了呀,明年都要畢業了,對這群大學生來說,生活的壓力已經漸漸明朗起來。
付成勵所在的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屬於文科類的非法學專業,這個學院擁有政治學、行政管理、公共事業管理和國際政治4個本科專業。付成勵所在的國際政治專業共有40人,其中19名男生,21名女生,現在許多同學正忙着考研究生、考公務員或找工作。
「我知道付成勵沒有去準備考研,所以他比較少去自修室上自習,這個學期,他在宿舍呆的時間比較長。」付成勵的同班同學馬聞昭平日裏與付成勵相交甚多,他描述,付成勵喜歡吃樓下四食堂的飯,總是把米飯和菜端回宿舍,邊看着電腦屏,邊吃飯,他的筆記本電腦並不貴,大概5000多元,「付成勵的生活很有規律,最近這段時間,他幾乎天天都在昌平校區,每天晚上都回宿舍休息」。
「他不是馬家爵,也不是怪物。」
在馬聞昭看來,付成勵可用「陽光」二字來形容,狗窩一樣的男生宿舍里,他平時常一人包攬宿舍的打開水事宜,買了零食總習慣於與人分享,「付成勵絕對不是內向的人,他是能給人帶來比較多的歡樂的那種人,他喜歡笑,我們男生常在一起開玩笑;他的交際能力比較強,但他不屬於那種特別有心機的人,並沒有刻意經營人際關係,但我們班無論男生、女生,跟他關係都不錯」。
另一個同班同學餘澤航說,身高1米75的付成勵是天津生源,性格外向與開朗的付成勵平時在班上的成績算比較好的,「他就是一個正常人,是跟我們一樣的正常人」。
「全班同學都在等待警方的調查結果,沒有人知道真相是什麼,我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採取這種悲劇性的極端方……」餘澤航說,大家都很難過,但都在等待結果,這個過程是種煎熬。
東麗
東麗,春秋時是燕國轄地,現在是天津外環線以東的一個區。東麗區的東邊是塘沽區,早往東就是大海了。
2000年時,上初二的付成勵和父母一起搬到了東麗區的一個村子。付家是東北人,原來住在黑龍江省黑河市遜克縣農墾社區,父母都是農民。但從付成勵小學開始,付家人就搬到了天津,父母打工。曾有傳言稱付成勵是「高考移民」,並不確實。
楊方還記着付家剛搬來東麗時的情景,付家屋子就挨着楊家。小付的房間裏,除了學習的東西就是踢球的東西——球鞋、球星的海報等等。楊方是村里足球隊的隊長,每周都要組織村裏的中學生踢球,他看新來的小付也喜歡踢球,就對一起踢球的哥們說,「都是咱們村的,人家剛搬來的,一起踢吧。」從此,每次在村裏的學校操場踢球,都會招呼上付成勵。
踢後腰的付成勵司職中場防守,要給踢前腰的隊長楊方傳球,楊方說:「踢球也能看出來,這個人特別特別樂觀,從來沒見他怎麼煩惱,別人有什麼事不開心,他都會去開導人家。」熱情樂觀並且「自來熟」,付成勵也很快成為球隊裏最受歡迎的一員,每個人都願意和他說話。
隨着付成勵和他的同學考上大學,當年村子裏的中學生都離開村子,足球隊早已不復存在了。
「我做夢還夢見這不是真的。」知道事情後一直被困擾的楊方告訴村子裏的鄰居小付出事了,大家也都是難以置信,「稍微壞一點的小孩干出這種事來,我們都能接受,但怎麼會是他?」
在村裏的長輩們眼中,付成勵同樣是個被津津樂道的好孩子。首先是成績好,高中時拿過好幾次獎學金,有5000塊的,也有2000塊的。還特別孝順,拿 5000塊獎學金那次特地買了禮物送給媽媽,村子裏的嬸兒們講起這事都帶着艷羨。第三還懂事,每年過年,他都會到初中的老師家裏拜年,就算上了大學,也還是如此,平時也經常發個祝福短訊。
付家是外來打工家庭,條件非常一般。最苦的時候,付媽媽一個人兼了3份工作,懂事的兒子無疑是她極大的欣慰。
楊方很憤慨的是,有人說中國政法大學花40萬就能上,「你們不要胡說八道了,可以看看他這個家庭,像是能拿40萬的嗎?他是自己考上去的!」
地主
讓付成勵考上中國政法大學的是天津市第100中學,俗稱天津百中,是一所天津老牌重點中學。三年高中時光無疑是付成勵很開心的一段日子,他走出了村子,當上了「地主」成為百中校園裏的焦點人物,一個女生套用周星星的台詞形容小付:
「他是那樣拉風的男人!」在高三最關鍵的時候走上班級講台上給大家講自己的學習方法,謙虛幽默又不乏認真嚴謹,迷倒一片。
「地主」是付成勵高中時的來的外號,一直沿用至今。他在校內網的個人主頁的ID甚至是「付成勵(地主)」,將外號與名字並列。
所謂地主,是要收租子的,「像崔永元那樣,帶點小小的壞」。由外號也可看出付成勵交友甚廣,與同學接觸很多。
地主是班上的體育委員,職責是在上體育課時總是你喊「立正、稍息」。但是集體的事,做衛生、出板報、運動會,他每一件都搶在最前面。
別人喊他「小勵」也好,喊他「不成立」(付成勵諧音)也好,嚷嚷着「打倒地主」也好,他都答應,就想每個班級里有「活寶」一樣,付成勵是百中2003屆三年級二班的活寶。聯歡會上,他大聲地唱《我的中國心》,五音不全令大家鬨笑起來,可地主依然自娛自樂。
地主的興趣在政治,愛好是和同學侃侃而談,無論男生女生。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他的雄心壯志—— 他要當總理,因為他總是向別人表露自己的壯志。他在寢室里侃天侃地侃人生,說官場黑暗,但是當了總理一定會不辱使命捍衛正義。他拿着剪報,告訴同學朱鎔基是他的偶像,甚至上課時也在桌肚裏拿出收音機偷偷聽溫家寶答記者問,邊聽邊得意地向周圍女生眨眼,滿足而快樂。
這一點,是男生們調笑他最好的談資,然而,他們心底里,終究是羨慕的,「一個年輕人,思維活躍,開朗愛笑,充滿理想,這是一種多麼美好的狀態啊。」在女生看來,和愛侃且博聞的地主說話是一種享受,因為他的情緒總能感染別人快樂起來。
地主不總是在課堂上聽收音機,更多的時候他是課堂上主角,高三時打瞌睡的女生,很多次被地主和老師討論的聲音驚醒——地理課上和老師辯駁,政治課上少不了長篇大論。女生總想,這孩子怎麼那麼大激情呢?
招牌笑
付成勵終於上大學了,考中名校,不過是在偏遠的昌平校區。大一時,小付頭一次進北京市區,要去看在北外的上學的高中同學尚寶璽,剛出了校門,便問我哪路車能沿着北京三環路轉圈跑。同學約略一驚,問:你去哪?小付哈哈大笑:頭次來市區,怎麼能不好好看看!同學心想:真還是個孩子啊!
在尚寶璽的記憶里,付成勵永遠是帶笑的,他的笑總是充滿了真誠和開朗,以至於現在想來都不禁莞爾。尚寶璽是付成勵高中班上的才子。
中分頭,眼睛一眯,嘴角翹起,這是尚寶璽印象中付式招牌小壞笑。有次,付成勵花了花了兩個多小時從昌平折騰到北外,和尚寶璽在北外的花園裏曬太陽。付成勵樂呵呵地對尚寶璽說:多笑笑,老這麼嚴肅幹嗎,累不累啊?尚寶璽看着小付笑得跟花一樣的臉,心想:真是沒變啊,還是這樣無憂無慮不知愁滋味。
那一刻,是尚寶璽記憶中最美好的一部分。
當尚寶璽發現新聞暗示的信息都指向付成勵時,男人的血便猛地湧上心頭,淚已然悄然流下。
大學同學馬聞昭幾乎沒有見到付成勵發過怒,「平日裏,他是幾乎不與人發生爭執的人」。
高中同學張旭卻被付成勵批評過,「平時怎麼惹他都行,只有為班集體的那一回才被地他批評教育過一次。」而當張旭準備了長篇大論要跟地主道歉時,話未出口地主就已經明白,又露出付式招牌小壞笑。
偏執
付成勵對美好的事情有近乎偏執的追求。他對人表現出的熱情超出常人所能做到的,因而,總是給人以巨大的鼓舞與感動。大一時的「跳樓事件」可能是付成勵這種性格的最好註腳。
大一剛進校2個月,付成勵的一個同學患了急症,幾乎暈倒在寢室里,後來被送至醫院。晚上付成勵回寢室才得知同學住院,此時已經是半夜兩點多,宿舍樓的大門也已經鎖上。結果他連夜跳窗趕至醫院——那是三樓。
早上5點,同學醒過來之後,看見趴在床邊的付成勵很驚訝。因為送他去醫院的同學中並沒有付成勵。在知道了情況後,這個一米八多的一個大男生趴被子裏面,感動得哭成淚人,這也成了這個同學在大學的唯一一次流淚。
還有一次是一個同班女生病了在醫院,付成勵也是主動過去照顧,女生感動至深。
做付成勵的朋友是幸福的事,他不但有招牌笑,還性格仗義,把別人的事兒當自己的事兒去做,而且無論幹什麼事情,永遠不會忘記朋友,從出門旅遊帶回來的大包小包的紀念品,到每次果攤上拎回來的水果,永遠都是和朋友們一起分享。也就是這樣,他周圍的朋友特別多。最誇張一次,一個同學跟他一起橫穿法大,「一路上跟人打招呼的手就沒放下過」。
大學時,雖然沒有當班幹部,但付成勵參加了學校的許多社團活動,在外聯部的他曾負責給一些校園活動拉贊助,他出馬,還真的拉到了贊助。社團聯誼,他是主持人,開場霹靂舞他也是領舞者,用自己的扭動迅速調動起大家的激情。
在馬聞昭眼中,大學期間的付成勵也是熱心的,馬聞昭的電腦出了問題,付成勵雖不精於此道,但主動過來幫忙搗騰;他還主動陪同學買電子產品;大三時,他們全班組織秋遊,去了昌平附近一個農家樂,吃飯時,付成勵忙來忙去幫忙上菜,不亦樂乎。
最近一段時間,付成勵在讀歷史,本學期開學以後,他就喜歡上了讀《中國通史》,並且選修了網球課。沒有考研計劃的付成勵想朋友透露想考公務員,要多給自己留條路。暑假裏,他去了人民日報海外版實習,每日在昌平與市區間辛勞奔波,他參加了奧運會相關報道,他的文章熱情地為祖國的盛會鼓與呼。
平民子弟,沒有更多的人脈,全憑自身奮鬥,大四的付成勵無疑會比以前多了許多生活的壓力。付成勵會給同學寄去許多簡歷模板,教別人怎麼寫漂亮的簡歷,然而,他停止了書寫自己的簡歷。(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程春明:願每個人在塵世獲得幸福
他的直率,他的真誠,特立獨行,是我們這一輩人中少有的,春明其實是一個不適合這個世界的生存法則的。他這43歲的人生,毋寧說是悲劇,而且是慘烈的悲劇」。
詩意的「技術官僚」
中國政法大學法學院法理學研究所教授程春明曾說,在他的記憶中,有着並不多的美好時光:朦朧的童年沒有陳琳歌聲中的「小搖車」的陶醉和「媽媽無字的歌 」的旋律;少年時代,他在湖北省大悟縣鄉下的野草叢中和稻田埂上度過,在牛背上,在豬圈中,被「粗放經營」,「自生自滅」。
1982年,17歲的程春明考上了武昌南湖畔的華中農業大學,直至生命終結,他再也沒有離開過大學校園。「在那個身份就是人才的年代,我沒有太多的奢望——能順利大學畢業,畢業後最差也能當個『鄉經管站站長』」,程春明曾言。
母校華中農業大學保送程春明上了研究生,並讓他公費留學法國攻讀博士學位。從1988年開始,程春明開啟了他為期12年的留法生涯,他落戶在法國南部地中海邊大學城蒙彼利埃,師從法國著名公法學家與法哲學家米歇爾·米雅耶,「我師從他學習公法和政治學,他的絕活我想我一定沒學着,但我一定學到了他寬容的學術態度和嚴謹的治學風格」,他幽默談及此段求學經歷。
前前後後,程春明進了五所大學,涉足了四個學科,獲得了六張證書或文憑。其中包括普羅旺斯大學法國語言及文學文憑、蒙彼利埃第一大學經濟學院發展經濟學 DEA文憑(對等中國碩士學位)和法學院公法與政治學博士學位、朗格多克科技大學高等企業管理學院獲DESSCAAE(MBA,工商管理碩士學位)、保羅·瓦雷里大學文學大學文憑。
「在這14年漫長的『研究生』歲月,我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什麼是『智慧』——它是從『人承認自己是無知的』那一時刻開始獲得的!希臘先哲蘇格拉底就是這樣悲壯地成為西方文明的智慧之父!在有近800年校史的蒙彼利埃大學法學院的公法與政治學博士生院裏博導們與學生們每天都在實踐着『懷疑自己的既得』 的學術競技,我只不過是有幸曾經是其中一員並成為她的畢業生。這些大學是我人生中『啟蒙時代』的第一所大學」,程春明如此總結自己這段經歷。
在散文詩《地中海的紅帆》裏,程春明曾將法蘭西比作他的「學術祖國」,「我不是地中海人,但是我理解地中海,地中海的那隻紅帆是我對人生的希望」,他這樣說。
1999年,應中國政法大學法學院法理學研究所所長舒國瀅教授之邀,程春明決意執教中國政法大學。
2008年11月3日晚間,程春明的摯友舒國瀅教授在接受《新民周刊》記者採訪時表示,當時他想把中國政法大學法學理論研究所關於歐洲大陸法方面的研究建成獨樹一幟的格局,而程春明的申請條件符合法大要求,「春明後來講,他其實當時在國內有華中師範大學、武漢大學、中國政法大學三個選擇,我主要是看重他的法國求學背景,他可以說是我所見到過的第一個從法國博士畢業而又願意從事法哲學研究的學者,是很稀少的人才,我們同意接收他,當時他在法國,遲遲未給我們回信,我專門打電話到法國跟他講,希望他到中國政法大學來任教,就是接到我這個電話以後,他才下決定到我們學校」。
後來程春明還跟舒國瀅講,要不是他打了這個電話,自己就回武漢了,武漢是程春明曾經的求學之地。
在程春明的另一篇散文《我的大學》中,他形容中國政法大學是他「安身立命」的第一所大學,「 儘管她有人氣卻缺人文,儘管她迷人卻不太美麗,儘管她自由卻乏激情,我還是想說,我愛法大就像愛我的眼睛」,在他看來,政法大學魅力無窮,「我的這所大學地處龍脈昌平,卻是二流地利,處信息和消費社會之邊緣。但她有一流的法學泰斗們如江平、陳光中、張晉藩等老前輩,還有一流的『中生代』老師,與更多的『新生代』學者們共同構成法大的脊樑……令我開心的是,我的大學有着一流的學生,他(她)們是法大的血肉」。
在政法大學,程春明主要講授西方法律思想史、法理學、比較法、法語與法國行政法等課程。他還曾擔任司法部律師公證工作專家諮詢委員會委員、致公黨中央法制建設委員會委員、致公黨北京市委思想理論工作委員會副主任、中國法理學會理事等頭銜。「因為我喜歡致力為公,所以我才不敢為天下先」,他曾這樣說。在中國政法大學法學院副教授王建勛的眼中,程春明為人隨和,「是非常好的一個老師」。
2002年,程春明通過競聘擔任中國政法大學科研處副處長,任期4年。
不少教師和學生反映,由於程春明在法國留學長達12年,自稱「連血液里都流淌着法蘭西風情」,程春明喜歡穿一條紅色花格褲,提到詩句時經常會「迎風流淚」。
作為「技術官僚」的政法大學科研處副處長的程春明,總是詩意地描寫他所處的環境,「我更喜歡她的學生們男孩子衣冠整齊、酷得恰好,女孩子青春動人、麗而不嬈;我更喜歡在課堂之外多作一些講座和探討;我更喜歡戴一條漂亮的領帶讓法大增色添彩:我更喜歡我的大學一流和現代」。
心中有朵太陽花
「各位網上的新朋友們,晚上好!大伙兒聖誕過得快樂嗎?你們掛在床邊的『臭襪子』中是否有一瓶香奈兒香水?或者有其他心儀已久的禮物了?要是沒有,你千萬不要饒『他(她)』,讓『他(她)』在新年裏一定給你補上」,2005年12月26日,中國政法大學校園BBS「滄海雲帆——名師在線」欄目邀請程春明作客,程春明這樣做了開場白。
至今,程春明的很多好友依然認為此次訪談能讓外界比較清晰地了解到程春明的所思所想。
這是一次師生參與的愉悅訪談。比如,一個提問者說:喜歡看程老師穿着那條向日葵顏色的褲子,在校園裏走。
「可惜現在在昌平校園我已經不怎麼敢穿我那條向日葵顏色的褲子了,因為校園裏沒有蘇格蘭人與我同樂爭輝。但我也會在假期或者在心情好的時候,為了表示自己的存在偶爾穿穿它。其實我的心中仍然有一朵太陽花,那就是生活的信心」,這是典型的程式回答。
程春明還透露,自己喜歡唱歌,因為「經常鬱悶和孤獨」,「《兩隻蝴蝶》我唱得挺好的,我的拿手好戲是《昨夜星辰》和《滾滾長江東逝水》,但我的絕活是《青藏高原》」。
當被問及在著書、翻譯、教學方面的計劃時,程春明坦言,自己在做了幾年行政工作之後,突然間感覺到自己與許多同齡學兄相比,科研成果的數量落伍了,「 在以後的幾年,我會利用自己的多學科知識背景和語言優勢,在法國法和法國法哲學領域坐幾年冷板凳。我的初步計劃是在明年上半年出版我的第一部專著《現代社會的司法權比較研究》,然後着手翻譯法國哲學大師保羅·利科爾的《le juste》(中文名叫《論公正》),然後我準備用2至3年時間系統整理發表法國公法的最新理論和發展研究成果,在法國憲法,法國行政法以及法國政治法律制度等領域貢獻我的所學。至於5年之後我要幹什麼,我暫時不知道。因為在我的人生設計中,我通常不考慮5年之後做什麼」。
程春明的好友、《中國政法大學學報》編輯陳夏紅當時也詢問他,為何回國幾年來鮮有作品在國內發表或者出版?因為在陳的理解中,聽程春明的課就知道他「不是沒水平」。
「其實我回國之後面臨一個中文學術話語的環境適應和挑戰,你知道我在出國之前是學經濟管理的,而法學和政治學我是全部用法文在法國開始學習的。回國之後我面臨一個話語轉型問題和熟悉和尋找問題域的困難。沒想到回國一年多一點後學校讓我做行政工作,而且要求我全身心投入,這一干就是三年多,我沒有充分的時間來思考研究我所感興趣的學術問題,只是發表了一些沒有太多學術深度的文章。而且我發表的文章有很多是應立法政策之景,也有一些文章只是一些問題的提出。我沒有時間寫專著和高水平的文章,一方面是因為我比較懶惰,另一方面很顯然是因為時間和精力不夠。但你放心,以後我會證明自己的。希望我們多加交流,也請你多監督吧」,程春明這樣答覆好友。
「我們政法大學科研管理典當年都是他起草的,他做了很多科研管理方面的工作,起草了很多文件,當年他還是很想在管理方面有所作為。他做了行政工作後,還是影響了他的一些學術發展,所以2006年他又回到研究所,我就告訴他,要潛心把他在法國積累的一些成果整理出來,所以他這幾年的成果比較顯著,他翻譯了《論公正》,已出版了,又做了一個司法部關於司法權研究的課題,將近30多萬字,準備在法制出版社出版」,舒國瀅告訴記者。
面朝法大,春暖花開
在舒國瀅看來,程春明的性格熱情開朗,平易近人,對待學生更是隨和親近,他抽煙,稍微喝點酒,甚是健談,喜歡交友,「他是很願意與人交往的,特別是在學術上的交往。他在學術上有獨立見解,不畏權威,非常有個性,散文方面的文字優美、有思想」,舒國瀅不贊成用「浪漫」來形容程春明,「他是非常有情調的人,比如在穿衣、請客吃飯等方面,他會找很有特點的地方,喝點法國紅葡萄酒,吃些雖不很貴但很有特點的菜,我們倆私下在很安靜的環境就餐多次」。
程春明有過兩次婚姻,舒國瀅介紹,程春明的前妻是韓國人,研究法國文學,比他大3歲,1999年,舒國瀅去首都機場接程春明時,看到他倆一直是用法語進行交流,「那時春明在法國留學是勤工儉學讀學位,在他求學期間,他的韓國前妻家裏可能對他有過一些幫助,他在法大工作期間,他前妻在中國進行她的博士論文的研究和寫作,一直沒有工作,後來她又前後幾次到法國進行開題與答辯,來回機票、住宿費都是春明給她湊的錢,最後幫助她完成了學業」,舒國瀅認為程春明在這一點上對他的韓國前妻可謂已盡到做丈夫的職責,但大約在 2006年左右,二人分手,因為程春明的韓國前妻拿到學位之後不能在中國找到工作,於是回到韓國一個大學任教,而程春明又不願放棄他在法大的事業去韓國。
2007年,程春明有了他的第二次婚姻,他的第二任妻子韓某是中國政法大學刑事訴訟法學專業博士畢業,妻子懷孕5個多月,程春明常常流露出初為人父的喜悅感。
在舒國瀅看來,程春明與他的現任妻子感情非常和美恩愛,「我感覺,從內心來講,他是很珍惜他的第二段婚姻的,妻子年齡也比他小,能看得出來他對她特別呵護,我看他們相互都比較滿意。春明對家庭生活充滿了很多期待,他是很幸福的。」
十幾天前,舒國瀅最後一次跟程春明通了電話,程春明告訴舒國瀅,自己將被北航法學院錄用,此前,他也曾就工作調動事宜徵求舒國瀅的意見,舒國瀅每次都說,學問、前途都是自己選擇的,「我們在電話里還聊將來怎麼合作,我說,政法大學還是他的家,以後學術方面要多進行交流。春明的理想就是,將來好好做行政法與法哲學方面的研究,他特別想到北航去研究行政法,沒想到,就發生這種事情了」。
「我哭春明,不僅僅是因為我失去了一個同事和好友,也不僅僅是因為他的慘死而給76歲高齡的父親以致命的打擊,而更重要的是因為那尚未出世的孩子,從他 (她)出生的那一天起,就註定要成為一個沒有父親的可憐的孩子!從這個意義上說,孩子出世後的第一聲啼哭,不是來到這個世界的歡歌,而是鳴不平、怨世事的殘酷、人生的叵測」,中國政法大學法學院教授楊玉聖撰文《哭春明》,他評價,「春明是個好友。他的直率,他的真誠,特立獨行,是我們這一輩人中少有的,至少我沒有勇氣做得像他那樣徹底。同為性情中人,和我一樣,春明其實是一個不適合這個世界的生存法則的。他這43歲的人生,毋寧說是悲劇,而且是慘烈的悲劇 」。
在結束2005年年底那次網絡訪談時,程春明說,已在網友們的提問中,找到了人生和學問的答案,「那就是真誠和執著,寬容和理解。祝大家新年愉快……願每一個人在塵世獲得幸福,我只願面朝法大,春暖花開」。
斯人長辭,言猶在耳。但最後,塵世間的平凡幸福,竟與程春明無緣。
摯友:他身上有一種積極的力量
在我看來,他與人交往是「發乎情」,但也「止乎禮」。
在我看來,他與人交往是「發乎情」,但也「止乎禮」。近日,夏楠接受了《新民周刊》記者採訪,追憶並緬懷摯友程春明教授,往事娓娓道來:
我和程春明教授相識是在大概3年半以前,那時我還是中國政法大學的學生,正在協助另一位老師做課題,他是政法大學科研處的副處長。為課題的事跑到他辦公室跟他溝通,然後慢慢聊開了。發現這個人一點架子都沒有,很隨性,很博學。課堂之外,他也不拿你當學生,就是一個平等的朋友,一起討論學問,一起喝酒猜拳。我沒有進過他的課堂,也不執「弟子之禮」,很多其他同學也一樣,對程的第一印象就是隨和。
(記者問:程春明教授果真如外界所說的那麼「浪漫」嗎?)
程春明教授是一個很性情的人,他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都表達得很直接。你說的「浪漫」很隱晦,我願意用「風流」這個詞形容他,這個「風流」絕不是貶義,是「數千古風流人物」裏面那個「風流」。政法大學的教授很多都是嚴肅的老傢伙,忽然冒出程春明這樣一個人,40多歲了,着裝還很潮流,喜歡寫詩唱歌跳舞,在學校里每個女生見到他打招呼,叫老師好,他的答話一定是「美女好」。這樣一個出位的人,當然容易招致一些不好的風評。但是在我看來,他與人交往是『 發乎情』,但也『止乎禮』。
程的「風流」,也是一種獨立的風流。他在法國拿了一堆學位,經濟學的、法學的、文學的、管理學的都有,但是一回國他選擇了到政法大學教書,剛回來那會每月工資不到一千塊。他不是那種傳統的知識分子,一臉苦大仇深的模樣。跟學生同事在一起海侃他就很開心,學生眼裏看到的永遠是一個瀟灑的程春明。這樣的老師更值得尊敬,他身上有一種積極的力量。
程的夫人我了解不多,但是出事之前幾天我還和程通過電話,他抱怨沒時間出來喝酒了,因為要在家照顧懷孕的太太,心思都放在未出世的孩子身上。那種喜悅的語氣甚至讓人嫉妒。
(記者問:對於目前流傳甚廣的「情殺」猜測與師生戀傳聞,你是如何看的?對於行兇的法大學生付成勵,你如何看?)
關於那些傳言,我個人並不相信。我們都有這樣一種心理因素,一件不好的事情發生了,首先用最大的惡意去推測,去做假設。然後媒體推波助瀾,把一些細節做誇張放大,去迎合這種假設,轉載來轉載去,這個事情就成真了。比如程春明教授寫過一首詩《致大四女生》,本來是學生畢業時紀念的,後來到網絡媒體上,新聞標題就成了「程春明喜歡給女生寫詩」,另一個網站轉過去,題目又變成「程春明給女生的情詩」。所謂積毀銷骨,人還沒到下葬,流言就足夠把你變成骨灰了。
政法大學對這件事情的處理,我認為是足夠負責任的。包括第一時間撫慰家屬,召開新聞發佈會。現在很多人要求學校公開真相,其實學校知道什麼真相呢,連我們這些作為朋友也不敢說自己知道真相。據說警察調查初步認定是「情殺」,即使這個調查最後確定了,情殺這兩個字也可以有無數種理解。人的感情有多複雜,事情本身就多複雜,局外人永遠做不到客觀評價。
對於兇手,我也很惋惜和同情,他也是一個鮮活的生命,美好的前途算是就此毀掉了,儘管我不知道是什麼讓他做了這樣一個決定,不管為了什麼,這是不值得的。我也在考慮怎麼能夠和他接觸一下,為他提供一些幫助。如果程先生還在,相信他不會反對我這個想法。
(記者問:法律的精神是維護生命的珍貴與尊嚴,這樣的悲劇發生在中國政法大學,你認為,能給予我們以及這個社會怎樣的反思?)
至於反思,我覺得現在還不是反思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