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隆平(1930年9月7日-)生於北平,祖籍江西德安,現在居住在湖南長沙。中國雜交水稻育種專家,中國工程院院士。現任中國國家雜交水稻工作技術中心主任暨湖南雜交水稻研究中心主任、湖南農業大學教授、中國農業大學客座教授、聯合國糧農組織首席顧問、湖南省科協副主席和湖南省政協副主席。2006年4月當選美國科學院外籍院士,被譽為「雜交水稻之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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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隆平:現有糧食補貼政策並不合理 | |
| 2008年09月17日 11:04:09 來源:瞭望東方周刊 |
國際水稻研究所所長、印度前農業部長斯瓦米納森博士高度評價說:「我們把袁隆平先生稱為『雜交水稻之父』,因為他的成就不僅是中國的驕傲,也是世界的驕傲,他的成就給人類帶來了福音。」
在湖南農科院附近的一個小院子裏,袁隆平已經住了13年。他的工資單上,每月只有4000多元的收入;他依舊開着通往稻田的賽歐汽車,延續着自己的「雜交水稻」之路。 1979年,農業部種子公司將1.5公斤雜交水稻種子,贈送給美國西方石油公司。至此,中國的雜交水稻正式走出國門。近30年來,袁隆平帶着中國的「雜交水稻技術」走遍了五大洲。
美國著名農業科學家唐·帕爾伯格說:「袁隆平正引導我們走向一個豐衣足食的世界。」而如今,波及全球的糧食危機,賦予這句話以更深遠的含義。與水稻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袁隆平,開始站在一個更高的位置,去思考中國和世界的「吃飯問題」。
精神首富
曾有機構評估袁隆平的身價超過1000億元人民幣,列湖南首富。還有人認為,他的身價,已超過了世界首富比爾.蓋茨
《瞭望東方周刊》:網上有人熱議,應給你頒發諾貝爾和平獎,你對此是怎麼看的?
袁隆平:我沒有那個奢望,因為諾貝爾和平獎的政治色彩特別濃厚。我只有一個心願:發展雜交水稻,造福世界人民。
《瞭望東方周刊》:某機構評估你的身價超過1000億元人民幣,是湖南首富,還有人認為你的身價其實超過了世界首富比爾.蓋茨,對外界這些說法,你是怎麼看的?
袁隆平:我只是個精神首富,有那麼多錢也沒有用。我有吃有穿有用就夠了。錢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我要那麼多錢做什麼?
《瞭望東方周刊》:美國前國務卿曾表示,「如果你控制了石油,你就控制了所有的國家;如果你控制了糧食,你就控制了所有的人。」你是如何理解這句話的?
袁隆平:是這樣的。糧食關係生存,也是最重要的戰略物資。控制了糧食,比控制石油更重要。
糧食安全始終是頭等大事
2008年以來,糧食危機席捲全球,就連號稱「世界糧倉」的美國也未能倖免,美國東、西海岸多家大型零售商對麵粉、米和食用油也開始限購,部分消費者也開始囤積糧食。而非洲許多本來就缺糧短糧的國家,更是面臨了前所未有的考驗
《瞭望東方周刊》:造成現在世界性糧食危機的原因是什麼?
袁隆平:我認為這個危機出現的原因有幾個方面:第一,由於石油漲價,很多糧食出口國如美國、阿根廷等,將部分糧食用到了生活能源之上,比如說將玉米發酵成酒精;第二,氣候變暖對農作物的影響很大,影響了農作物的生長,有專家對夜晚的溫度做了研究,如果氣溫平均升高一度,糧食產量就會減少2%。還有,一些國家政局不穩,對農業來說,不是好事情。
《瞭望東方周刊》:應該怎樣解決這個問題?
袁隆平:提高農作物的產量。我們國家的雜交水稻能放到其他國家解決糧食問題,我非常欣慰能夠幫助其他國家人民,解決他們的溫飽問題。
《瞭望東方周刊》:自2007年以來,糧食危機襲擊全球,中國雖然沒有受到太大影響,但當前糧食安全形勢也不容樂觀。今年4月,溫家寶總理就糧食問題發表談話時,重新提到「手中有糧,心中不慌」,你是如何理解這句話的?
袁隆平:是的。糧食安全始終是關係國計民生的頭等大事。我們國家三年自然災害的時候,有好多人就活生生地餓死了。
《瞭望東方周刊》:糧食危機給中國帶來一定的衝擊,你怎麼看待糧食危機,你預計糧價什麼時候回落,糧價高位還會持續多長時間?
袁隆平:按農業專家預計,近幾年糧價不會回落。糧食生產是機械化,要燒油的,石油漲價,糧食生產的成本也高了,這是很重要的原因。
《瞭望東方周刊》:有人認為,中國農村仍處於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狀態,因此,糧食危機對中國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中國現在的農業經濟狀態,能否避免和抵禦糧食危機?
袁隆平:以前的小農經濟比較落後,30多年來,我們的農業有了很大發展。今後,我們還要強化農業的技術化、職業化,把分散的種糧人口集中起來,搞種糧大戶。
絕不以犧牲產量為代價來求優質
近日,有媒體報道袁隆平「超級雜交水稻」畝產有望超過900公斤,但袁隆平自己稱,「那將是2010年的事情。在目前是無法全面達到的。」
《瞭望東方周刊》:「超級雜交水稻」畝產有望超過900公斤,對中國和全世界而言都是一個可喜的消息。
袁隆平:其實,我在湖南隆回縣接受媒體採訪時,說的是「個別畝田可以達到900公斤」,媒體報道的卻是「下月有望突破900公斤」。後來也有專人去驗收了,在57塊田中,隨機抽了三塊,有兩塊都是低產田,只有一塊是高產田。高產的那一塊也就只有880公斤,沒有達到900公斤。
現在要全面達到900公斤是不可能的,按計劃是2015年達到900公斤。我們爭取提前3~5年實現,對此,我還是有信心的。
《瞭望東方周刊》:能否估計一下「超級雜交水稻」畝產的極限?
袁隆平:根據大多數專家學者的估算,水稻的光能利用率最多是2.5%,按照這個標準來算,一季稻的最大產量為1500公斤/畝。
《瞭望東方周刊》:我們的雜交水稻為什麼如此受歡迎呢,是不是口感比較好?
袁隆平:是有這方面的原因。從上個世紀90年代後期到現在,中國人的生活質量好了,所以大家在吃飽的基礎上,還要求吃好。所以,我們的水稻在技術上也做了相應的調整,不僅要高產,還要優質。
但是,我始終遵循一條原則:絕不以犧牲產量為代價來求優質。高產與優質之間有一定的矛盾,但不是對抗性的矛盾,有些矛盾是可以解決的,比如現在的「超級雜交稻」,就很好。
《瞭望東方周刊》:中國的糧食價格同比偏低,有損農民的利益,你是如何看待這個問題的?
袁隆平:糧食價格偏低會挫傷農民的種糧積極性。國家應該高價買農民的糧,用平價銷售。如果出現糧食走私,國家的糧食供不應求,還會出現危機。
現在很多農村,青壯年都出去打工,留下許多老人和婦女種田,土地拋荒嚴重,而南方雙季稻需要很強的勞動力,種田的成本高 。
「雜交水稻外交」超越了「乒乓外交」
1998年,在墨西哥舉行的作物遺傳與雜種優勢利用國際討論會上,袁隆平獲得「雜種優勢利用傑出先驅科學家」稱號
《瞭望東方周刊》:在急需糧食援助的東南亞和非洲等國家和地區,你的名字可謂家喻戶曉,可以說,「雜交水稻外交」為中國的外交事業貢獻巨大!
袁隆平:「雜交水稻外交」不是我提出來的,是國務委員、原外交部長唐家璇提出來的,他說:「"雜交水稻外交"是一張王牌。」
一些出訪各國的大使回國時,我跟他們提起了「雜交水稻外交」這件事情,他們都很感興趣,因為很多發展中國家的糧食都很短缺。技術推廣的好處有很多,比如越南,通過種植雜交水稻,已經從糧食進口國變為糧食出口國。
《瞭望東方周刊》:上世紀80年代初開始的「雜交水稻外交」與常規的「對外援助」有什麼不同?
袁隆平:技術上有所改進。同樣是一筆援助款,以前用於幫人家建設公路、電站等基礎設施,現在作為給對方培訓技術人員的經費,「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嘛。我們派專家過去傳授技術,他們要有日常開支,要發工資。這樣一來,錢最終又讓我們賺回來了,所以最終的結果是「雙贏」。我的助手長期在非洲指導雜交稻技術,那裏以前平均每公頃產量為4.5噸,而現在,已達到了每公頃七噸。
《瞭望東方周刊》:將近30年的「雜交水稻外交」中有沒有讓你印象較深的事情?
袁隆平:有一次我在墨西哥接受「傑出先驅科學家」獎,一共有60多個國家的代表參加。五個受獎人中四個是美國人,只有我一個中國人。我向來都是很低調的,但那次,確實感到很自豪!
《瞭望東方周刊》:有人認為「雜交水稻外交」肩負着多重意義,不同於曾經的「乒乓外交」,你是如何看待這種說法的?
袁隆平:那時候我們國家又貧又弱,別的國家看不起我們,「乒乓外交」對提高中國的國際地位有一定的影響,特別在促進中美關係上,起到了重要作用。
但糧食解決了吃飽飯的大問題,我覺得「雜交水稻外交」的影響,大大超過了「乒乓外交」。舉個例子,我2004年出國的時候,有五個國家的總統級人物接見我,以色列總統還親自給我頒了獎。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榮譽,這時候,我是代表一個國家,說明中國人是有志氣的。
雜交水稻技術推廣路仍很長
近30年來,袁隆平帶着中國的「雜交水稻技術」走遍了五大洲。美國著名農業科學家唐帕爾伯格說:「袁隆平,正引導我們走向一個豐衣足食的世界。」
《瞭望東方周刊》:雜交水稻技術推廣過程中有沒有遇到困難?
袁隆平:有一些困難。比如非洲的一個國家,我們派人過去後,對方的水稻畝產上升了,水稻種植面積反而降了下來,原因在於,它們種植水稻的經費,是政府出一半,農民負擔另一半。但政府是貸款的,農民又沒有錢,種不起雜交水稻,面積自然就下來了。
儘管這麼多年中國的雜交水稻外交取得了很大的成績,但是路還很長。全世界22億畝水稻田,如果有一半種上雜交水稻,按每畝增長150公斤算,能多養活4.5億人。在糧食緊缺成為世界性危機的現狀下,這尤為重要。這幾天,我們就在長沙籌備一個與此相關的國際雜交水稻會議。
《瞭望東方周刊》:1980年,作為中國出口的第一項農業專利,雜交水稻技術對美國進行了轉讓,推廣的情況如何?
袁隆平:經過這麼多年推廣,現在美國的雜交水稻種植面積,已經達到南部水稻主產區面積的1/3。
當時轉讓時還有很多人反對。當時農業部開會,其中就有一個種子局的領導質問,「雜交水稻技術轉讓,誰批准的?」首期專利費也只有20萬美元,現在覺得,當時要價太低了。不過,美國仍根據每年水稻的種植面積,給湖南省雜交水稻研究中心一定的分成,2007年,給了60萬美元。
《瞭望東方周刊》:雜交水稻對外推廣的效果如何?
袁隆平:比如一個非洲國家,以前每年進口150萬~200萬公斤大米,只需要五六億美元。但現在漲了三倍,要十多億。他們就想,多花這麼多錢買糧,還不如自己生產。所以我們就派了技術人員過去幫助他們,搞得很不錯,使他們的水稻畝產增長了50%多。
類似的援助也不少,我們幫了許多國家建立了農業基礎中心,最重要的技術,就是雜交水稻。
富錦和當塗糧食案,要殺雞給猴看
2008年4月和6月,安徽當塗和黑龍江富錦分別發生了糧食虧空案。糧食安全,再一次成為熱議的焦點
《瞭望東方周刊》:今年兩會期間,針對虛報糧食庫存的情況,你向有關部門建議微服私訪,是因為你在基層做了很多考察和調研嗎?
袁隆平:是的。我聽到了很多反映,有寫信過來的,也有當面舉報的。他們反映,有些糧庫是空的,還有人從補貼的錢中賺錢。這些反映的情況,我都寫在提案上了。
這個消息一見報,國家糧食局的聶振邦局長就來找我,請教糧庫的儲備監管問題。後來就聽說,黑龍江富錦和安徽當塗的糧庫存在虛報,被查處了。
《瞭望東方周刊》:國際糧食價格要高於國內,目前媒體報道了中國南北邊境出現了糧食走私現象,你是如何看待這些現象的?
袁隆平:國家要採取措施嚴厲打擊這種行為。如果糧食走私,國家的糧食就會出現供不應求,從而導致危機。
《瞭望東方周刊》:有很多人認為,國家糧食監察體制有漏洞,是體內循環,你怎麼看?
袁隆平:理順和改進制度是很有必要的,但還需要搞「微服私訪」,去的時候不要告訴下面的人,否則,他們就會做好準備。
現在有些地方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朱基同志前幾年在安徽視察糧庫的時候,就遇到過地方弄虛作假的情況。所以我認為,要不知不覺地搞突然襲擊才行,現在已經抓了兩條大魚黑龍江富錦糧食案和安徽當塗糧食案。我覺得要嚴辦,必須「殺雞給猴看」,才會起到一定作用。糧庫虛報現象,雖然只是在小範圍內,但就怕發展擴大。如果不嚴格監管,這些「糧庫老鼠」就會長大。
《瞭望東方周刊》:中國現行的糧食儲備制度是中央和地方分開的,中央直屬和地方都有保證,但有人還是認為國家儲備並不足,你怎麼看?
袁隆平:個別地方上報的數字還是會有一定水分的,現在抓了兩條大魚,可能還有些小魚。
現有的糧食補貼政策並不合理
2008年4月5日至6日,溫家寶總理在河北考察農業和春耕生產時指出,目前中國的糧食儲備有1.5億噸到2億噸,庫存水平比世界平均水平多一倍。但是,由於國際糧食價格已經達到20年最高,這是否會成為國內未來新的漲價因素,存在不同的觀點
《瞭望東方周刊》:對於老百姓普遍關心的糧價問題,你是怎麼看待的?
袁隆平:糧價要控制,不能上漲。糧食價格是個很棘手的問題。高了,會引起一系列連鎖反應,導致物價整體上漲;低了,又會「穀賤傷農」,打消農民種糧積極性,導致糧食產量下降。
《瞭望東方周刊》:你覺得如何提高農民種糧效益?
袁隆平:提高種糧效益,一個辦法是規模化經營,中國人均耕地面積少,一家一戶幾畝地,不如把這幾畝地以入股的形式,讓種糧能手來種,這樣效益肯定會好些。
現在國家有很多補貼,湖南每畝地有15元補貼,這種政策是很好的,但補貼的方式需要改進。
《瞭望東方周刊》:現有的糧食補貼的方式需要改進?
袁隆平:現有的糧食補貼政策,並不合理。一是補貼太少了,農民種糧的收益遠遠不及外出打工的收入,二是補貼的參照標準有問題:按土地面積補貼,種一畝地給多少錢,種好種壞一個樣,應該按農民賣給國家的糧食數量進行補貼,這樣,才能調動積極性。
國家補貼石油,花了太多的錢,我認為這是一個很不合理的地方。現在國內油價遠比國際價格低,六塊多錢一升,其實成本有10塊多錢,中間三塊多錢都算補貼補到大型石油公司去了。那是千把個億啊!雖然有些公用事業的石油是要補貼,比如公交車,但開私家車的都是有錢人,你補他做什麼?而且現在,私家車那麼多,費了好多油,估計30%的補貼都用到他們身上去了。這些錢,都應該補給農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