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艾未未(詩人艾青之子,當代藝術家)——京奧運動館鳥巢設計師之一,拒絕參加在鳥巢舉辦的奧運開幕式,因為他說中國仍是一個極權國家。
他說,「讓我們告別以任何形式任何理由的專制,因為無論是什麼理由,其結果是踐踏平等,拒絕正義。它竊走了民眾的歡樂和笑容。」
以下為2008年8月8日艾未未刊登在他博客里的文章,以及英國《衛報》2007年對他的一篇專訪。】
08.08.08 開幕式
艾未未
8月8日是普通的一天。這一天,世界聚在中國北京迎接奧運會。為了這一天的到來,中國人夢想了一百年。
人們為這一天喝彩,因為它象徵着中國和世界的關係發生了真實的變化。當全世界的目光凝視中國之時,中國融於世界。世界變的小而緊密,與中國不可分割。
人們為這一天喝彩,因為在過去的三十年中,中國人艱難地拆除壁壘,打開門戶,面對眩目的陽光和無止境的風雨,真實的感受到了變化。人們期望那些汗水和期望,速度和力量,會激勵中國改革的步伐,更為堅定,更加從容。
中國和世界再次相遇,人們看到,地球變小了,它比以往任何時候更小。人們再一次告別傲慢和冷漠,告別陌生和歧視,會聚在同一片土地,重新發現對方,握手言歡、鮮花美酒,為了和平友好。
為了這塊土地上的這片陽光,中國經歷了漫長的災難、苦痛和屈辱,令人絕望的黑暗。
今天,讓我們迴避分歧,忘卻異同,忘卻這個社會主義制度下的人民的共和國,建國近六十個春秋後,仍然沒有結束專制統治,沒有實現全民民主選舉;忘卻在這裏言論自由和媒體開放的代價比生命的價值更要奢侈。
在一個無處不政治化的世界裏,今天人們說,必須反對政治化。記住這僅僅是一次短暫體育遊戲,與歷史和心智無關,與倫理和道德無關,甚至與人性無關。因為政治可以是「別有用心」的,且是「反華」的。政治總是在提醒人們,是誰築建了截然不同的世界,馳騁着徊然不同的夢想。
人們有太多需要告別,讓我們告別以任何形式任何理由的專制,因為無論是什麼理由,其結果是踐踏平等,拒絕正義。它竊走了民眾的歡樂和笑容。
告別任何形式任何理由的歧視偏見,因為它狹隘愚昧,拒絕接觸和溫暖,腐蝕着人類歡樂向上的信念和尊嚴。
捍衛自由表達和交流的權利,唯有這樣才能避免戰爭與流血,給予真實的問候,關切和祝福。
國家體育場的設計和建造,是奧林匹克公平競技精神的勝利,她告訴人們,自由是可能的,但是需要公正勇氣和力量。基於同樣的原則,我遠離不誠實的慶典,因為我相信,選擇的自由是公平競技的前提,是我珍惜的權利。
英國《衛報》2008.08.08
艾未未
艾未未,奧林匹克體育場設計者
採訪人Jonathan Watts
2007年8月9日 星期四
英國衛報
北京奧林匹克體育場獨特的鋼椼架編織設計看來註定要成為我們這個時代的標誌,它會讓人們對中國富有創造性的想像力產生敬畏。這裏屆時將成為開幕式、體育賽事和頒獎儀式的場地。
但是同瑞士建築家赫爾佐格和德梅隆共同設計出「鳥巢」的中國藝術家艾未未卻說,他不想和有關這個體育場的政治宣傳扯上任何關係。「我已經得到了設計的快樂,那其餘的都是垃圾。我對把自己同奧運會或是國家聯繫在一起沒有任何興趣。我很討厭那種為了做推廣或政治宣傳而鼓動出來的感覺。我本能地想迴避。這種感覺就像是人們不堅持事實,而是試圖去憑空編造些東西,去誤導人們,使人們不能進行真正的討論。這對任何人都是無益的。」
艾未未有足夠的理由反對政治宣傳。在清除右派的一次鬥爭中,其父艾青,中國最偉大的當代詩人之一,在從上世紀五十年代末起的二十多年中,被禁止出版一切作品。在被流放到新疆的日子裏,他被迫去打掃廁所。那麼又是為什麼,他的兒子會參與這樣一個明顯被政黨利用的工程呢?
「不是國家,而是瑞士的一支設計團隊僱用了我。這個國家裏沒有人會找我去做這個項目。但即使有人找過我,我也不會去做。我有太多的理由不去這麼做。」
艾未未如是說,但他又補充說他沒有後悔。「設計本身對我有一份意義,不管是一個體育場或是一個馬桶,形式都是有趣的,因為它們都和人類活動聯繫在一起。」
"對於一個想證明自己是國際大家庭的一部分並且想證明我們有着同樣的價值觀的國家而言,這個體育場是一個大膽的設計。它代表着很多的激情和能量。作為一個建築作品,它象徵着歷史長河中的這一刻。我想很多家庭會帶着他們的孩子去那裏,這也會激發人們對於努力所能達到的成就的想像力"。
他認為,國家體育場之所以獨一無二,是因為不需要室內設計。「一切都是一體的,結構就是它的自身的藝術形式。由內至外它都是一個整體。它是一個完整體。這使得它在概念上就非常獨特。這比外觀重要的多。」艾未未感到,「鳥巢」的標籤損害了這一點。如果你注視的時間久了,它就又變成了別的東西。這就是為什麼我從來不看它。我告訴別人我永遠不會去看體育場。他們都說:「這個傢伙瘋了,他居然不想去看08年8月8日的開幕式。」如果我那時候頭腦依然很清楚,我寧願斷了和它的任何關係或是被人們遺忘。
對於他的同齡人張藝謀導演,艾未未措辭也頗為苛刻。張藝謀正同史蒂芬史匹堡聯手編排奧運會開幕式。「世界上所有齷齪導演都參加了,真是令人作嘔。」艾未未做出了如此評論,「我不喜歡任何無恥地濫用自己職業的人,他們沒有任何道德上的判斷。這是沒有思想的行為。我非常公開地批評將文化用於政治宣傳目的,而摒棄了藝術和智力真正功能的傾向。所有人都傾向於不去談論過去,而剩下的就是娛樂和歡慶。這簡直是瘋了。」
在張藝謀的職業生涯中,他曾遭到來自當局和甚至當局的反對者的批評,而此番,史匹堡曾說他青睞2008年奧運會是因為它推動了全球共同的道德標準。不管怎樣,難道艾未未不是同樣如此嗎?「我有明確的政治標準。它並不是去反對國家,而是去爭取個人立場,言論自由,人權以及公正。這些聽起來都是些大詞,但如果你是在這個社會中成長起來的,它們就不是什麼大詞。很遺憾我們總是要去思考這些事情,但是,它仍然是客觀存在的事實。」
今天如果你去讀一份報紙,你會發現眾多問題是由這個結構和維持權力所造成的。它反對一切人類社會應該爭取的東西。我只是個普通人,但是我很高興成為了一個名人。成為名人對我唯一的意義就是我得到了更好的機會去爭取那些東西。
「在北京你走不出一百米,就會忍不住自問,我為什麼會生活在這座城市裏。
但同時人們卻又在歡慶即將到來的奧運會,這真是頗為諷刺。就看看上周北京的空氣吧。但即便差,也沒有這裏的政治環境更糟糕。」
我問艾未未他的言語為何如此激烈,而他又是否害怕帶來的影響。他回答說:「這是我唯一不擔心的事情。我是個50歲的人了,我的父親30歲的時候就被關到監獄,隨後又被流放。人總要做些事情,這永遠都不晚。我們必須一直按照自己的標準去做事,去做出決定,去參與或是反抗,我們必須有自己的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