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並不是每一個上海女人都穿着睡衣上街,而且也可以說,很多上海女人就極其看不慣穿了睡衣上街的上海女人,但是這一筆賬就算在上海女人頭上了,成為關於上海女人的一個話題。穿了睡衣上街當然不雅觀,同時也應該這麼看,正因為是上海女人穿了睡衣上街,所以值得口誅筆伐,所以很出名;如果是某個小城鎮的女人穿了肥大的短褲坐在街口,是不會有人非議的,如同一個成績優秀的學生考了99分還是被老師批評一樣。
張愛玲式的上海女人是不會穿着睡衣上街的,也是看不起穿了睡衣上街的上海女人的。但是小弄堂女人,或者還有石庫門女人,是會穿睡衣上街的,而且她們從來就沒有覺得這有什麼不妥;穿了睡衣上街的主流女人,大約也就是來自於小弄堂和石庫門。如果問她們,她們會眼睛一瞪說:問得怪伐?這衣裳有什麼不好?是不是叫我穿三點式,還是叫我穿西裝?說話的時候,說不定還帶出了一些「叱那叱那」的市井切口。
市井文化有市井文化的膚淺,市井文化也有市井文化的理由;越往弄堂深處走,市井文化越膚淺,也越有理由。睡衣也是如此。其實所有對睡衣女人的抨擊,都沒有弄明白小弄堂女人和石庫門女人為什麼穿睡衣上街,更不知道她們是從來不會穿了睡衣睡覺的。她們晚上睡覺時候穿的是困衣,是極其簡單的汗衫短褲,考究的睡衣她們可是捨不得睡覺穿的。在她們眼裏,上街的睡衣不是睡衣。她們白天穿睡衣的時候,裏面是戴胸罩穿內褲的,晚上睡覺時候穿的困衣短褲裏面是真空的。按照某一位愛穿睡衣上街的女人的說法,衣裳裏面戴胸罩穿內褲的,就不是睡衣。好像也有道理?
她們居住空間極其狹小,必定是公用的廚房公用的衛生,在夏日裏她們從房間到廚房到衛生間不知要走多少趟,不像獨門獨戶的主婦,甚至可以裸體做家務。她們沒有這個福氣,每天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七十二家房客鄰居,當然要有一套可以走來走去的衣服,但是又要可以做家務的。她們覺得睡衣還真是蠻大方的,該遮住的部位全部遮住了,而且還很寬鬆很風涼,在充斥着男男女女鄰居的公用場所,也很自然。睡衣的設計者恐怕也是深諳她們的尷尬,才會有設計上的靈動:睡衣居然有袋,上衣有袋,褲子也有袋。要知道夏天女人上街最煩的是什麼?是一身上下沒有一個衣袋,而睡衣的衣袋恰恰又助長了女人穿了它上街,一邊袋袋裏放點小鈔票瘌頭分,一邊袋袋裏塞只馬甲袋,去菜場就方便了。就是在家裏,睡衣的衣袋也有實際的用場,比如放一隻一次性打火機到廚房間點煤氣用,比如放一串鑰匙回房間時用,比如放幾張手紙去公用衛生間就急。沒住過公用住房的人,根本不知道這一些雞零狗碎的重要性。還有另外一個用處,是連睡衣的設計者都沒有想到的,證券營業所里做股票的男男女女,就有穿睡衣的。對於她們來說,睡衣就是她們白天居家生活做家務的工作服,兩套睡衣調上調下,每天洗一把,用衣架晾得服服帖帖;穿在身上還真蠻好看的,還真不便宜的。如果有人會跟她們說睡衣不文明,她們會反唇相譏:「儂幫幫忙,我穿了嘎許多衣裳還不文明啊?難道還是穿吊帶衫文明?」只有等到她們搬到獨門獨戶的新居後,才會對睡衣有新的想法。存在決定意識,在什麼時候都是一定的。
當睡衣有袋的時候,不是畫蛇添足,反而可以聯想到它的許多妙用,可以聯想到它不僅僅對於小弄堂女人和石庫門女人,而且也是對於整體的上海女人來說,是一種務實的需要和精神的象徵。務實的需要是很實際的。這精神象徵里包括的東西,是虛的也是實的。它會有上海女人的精打細算,會有上海女人的小聰明,會有上海女人的多快好省;對了,還有上海女人的私房錢。上海女人衣袋裏收藏着各種各樣的私房錢藏匿秘笈,上海女人的衣袋裏收藏着上海女人的女人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