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世界上沒有軍隊的國家不多。沒有軍隊可能就沒有和平,有了軍隊可能就有了戰爭。有的國家還將公民必須服兵役納入法律,美國第42屆總統克林頓就因為曾經逃避服兵役而在競選總統時幾乎被對手置於死地。而在1970年的中國大陸,根本聽不到「服兵役」這個帶有強制性質的詞彙,那時服兵役有兩個響噹噹的詞彙:當兵或參軍。這是由於當時的城市青少年夠了歲數後必須將戶口遷往農村,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其標準稱謂是「上山下鄉」或「插隊」。相對於連基本生活都可能沒有保障的插隊,當兵就成了令所有青少年青睞的最佳出路,不亞於今天的上大學。
1970年,我隨父母生活在河南省遂平縣的國防科委五七幹校。其時我15歲。當年12月,幹校說,15歲左右的子女都可以當兵,於是,我就和同齡人一起當兵了。15歲屬於未成年人,服兵役頗有「童工」的嫌疑,但在當時的特定歷史環境中,15歲甚至13、14歲的軍隊子女近水樓台先得月當兵的大有人在,其實質是逃避去農村插隊,用今天的話說,應該算是一種腐敗。
1970年12月下旬,我們這些身穿沒有領章帽徽的新軍裝的新兵乘坐封閉式貨物列車(俗稱悶罐)赴部隊。火車到江西省上饒市,我們下車在一所中學裏住了一夜,次日乘卡車翻越崇山峻岭抵達福建省崇安縣一座軍用機場。如今崇安縣已改名為武夷山市。我服兵役的部隊屬於「福空」,福空是福州軍區空軍的簡稱。一個月的新兵連生活基本上是給我們掃盲,掃軍事盲。打槍,扔手榴彈,緊急集合,夜間站崗。我還記得我在新兵連第一次打槍的成績,3發子彈打了28環。第一次扔真手榴彈的拉環被我保存到今天。當時我很擔心扔出去的手榴彈會被套在我的小拇指上的拉環拽回來。在我的5年當兵生涯中,除了1個月的新兵連外,幾乎沒摸過槍。我的工作是維修殲擊機。在新兵連時,連長經常告訴我們,能當地勤是很幸運的,地勤在空軍的地位僅次於空勤。所謂空勤,就是飛行員。飛行員吃空勤灶,每天3元的伙食標準。地勤吃地勤灶,每天1元。機場的其他人員和陸軍吃一樣的飯,每天4角8分。新兵連長常嚇唬我們:「誰不好好干就調你們去掃跑道!」
新兵連結束後,我們接受半年的業務訓練,天天上課學習維修殲擊機。我的專業是軍械,職責是維修殲六飛機上的機關炮、瞄準具、照像槍、彈射座椅、火箭、空對空導彈等。殲六飛機在當時是中國空軍裝備的比較先進的殲擊機,每當教員帶我們到停機坪上實習課時,我都會站在機翼上看着飛機出神。必須承認,我很喜歡飛機。後來在我的作品中,飛機頻頻出現。一位飛行員讀者給我寫信,他說我在《舒克和貝塔歷險記》中對飛機的描寫很到位很專業。
半年的學習結束後,我被分配到航空兵某機動機務大隊當軍械員。數日後,大隊轉場到江西南昌向塘機場,我在向塘機場一直干到退役。
自人類有文字記載以來,已經發生了68000多次戰爭。平均每年13次以上。20世紀堪稱戰爭世紀,世界大戰是20世紀獨有的席捲全球的戰爭。其中第二次世界大戰更是曠世空前,光是死亡的人數就達到了5500萬!在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前的100年間,地球上沒有發生過大規模的戰爭,只有一次短暫的克里米亞戰爭。在如火如荼的戰爭世紀當了5年兵卻沒有遇到戰爭,我感覺幸運大於遺憾。
當了5年兵而沒有打過仗,可圈可點的事似乎就不多了。5年軍隊生涯給我印象最深的,當屬1971年9月。那時國家的一把手是毛澤東,二把手是林彪。林彪是寫入《中國共產黨章程》的毛澤東的法定接班人。林彪有個兒子叫林立果,在空軍作戰部當副部長。林立果不知在什麼地方心血來潮發神經講了一次話,這次講話被印發給空軍所有部隊學習,學完了每人還要正式表態跟林副部長干多少年,很有江湖幫會的味道。我記得我們軍械分隊學完了林立果的講話後,分隊長率先表態,他說他要跟着林副部長干一輩子。其他人也爭先恐後杜撰一個天文阿拉伯數字相繼表態,反正也不是為災區捐款。其場景比較像拍賣會的叫價。輪到我時,我說我也想跟林副部長干一輩子,但就怕提不了干,我就跟林副部長干10年吧。誰也沒想到,幾個月後,林副部長就和他爹地林副主席一起坐飛機摔死了。不是普通的飛機失事,是政治墜機。
我至今還清楚地記得我第一次獲悉林彪倒台的情景。那是1971年秋冬之交的某日上午,我們被集中到向塘機場丁坊禮堂,師長親自宣讀中央文件,事先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師長的聲音低沉沙啞,我記得開頭幾句話是這樣的:「林彪於1971年9月13日,倉皇出逃,狼狽投敵,叛黨叛國,自取滅亡……」
當時整個大禮堂鴉雀無聲,軍人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師長念到「9月13日」時,不知為什麼停頓了數秒,我立刻以為林副主席病世了。當我聽到「倉皇出逃」時,呆若木雞,驚訝到了極致。從那以後,我明白了兩個道理:一個是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另一個道理是凡是提前數年欽定的接班人,最終能接班的不多。
由於空軍司令吳法憲是林彪死黨,再加上林立果是空軍作戰部副部長,空軍理所當然成為嚴加防範的對象。陸軍在林彪事件後進駐我們機場,所有飛機都由荷槍實彈的陸軍老大哥把守。直到黨對空軍100個放心後,機場的陸軍才撤離。我不知道同一個國家的軍隊的不同軍種之間的同室操戈現象是否出現過,反正當時我們這些空軍在持槍的陸軍監視下維修飛機,很彆扭。明顯的不被信任。
自從經歷了林彪事件後,我對什麼事都不會驚訝了。被全國人民天天虔誠地敬祝其身體健康的黨章法定的接班人林副主席一夜之間成了過街老鼠林賊,我今天之所以能寫童話,和經歷過如此奇特的極富童話色彩的事不無關係。
1976年3月,我結束了5年的當兵生涯,退役。時年21歲。部隊發給我160元復員費。我維修過的殲擊機至少有20架,如今不知它們在哪裏。
如果我沒有當過兵,如果我沒有當過空軍地勤,舒克開飛機的可能性不大。
2007-08-01
鄭淵潔的網站:
1955年鄭淵潔出生在河北省石家莊市,其父原籍山西臨汾,其母原籍浙江紹興。 1961年,鄭淵潔隨父母遷入北京。在北京馬甸小學就讀到四年級時,無產階級文化大革 命爆發,自此中斷學業,最高學歷為小學四年級。1970年至1976年服兵役,在空軍航空 兵維修殲擊機。復員後當過5年工人。後在北京某雜誌社當編輯。現已辭職,成為獨立 作家。靠寫作謀生。能熟練使用500個漢字,在計算器的支持下會四則運算。1993年當 選首屆北京十大傑出青年。 鄭淵潔從1977年開始文學創作。其筆下的皮皮魯、魯西西、舒克、貝塔和羅克在中 國擁有億萬讀者,鄭淵潔的童話書刊總印數已經超過一億冊。1985年創刊的《童話大 王~鄭淵潔作品月刊》是專門刊登鄭淵潔童話的月刊,至今暢銷不衰,最高月發行量曾 達百萬冊。這種由一人作品支撐的純文學大發行量已持續20年的月刊,在古今中外文學 出版史上尚屬罕見。2005年,《童話大王》改為半月刊。1991年,台灣《童話大王~鄭 淵潔作品月刊》創刊,鄭淵潔的作品亦受到台灣讀者的喜愛。 主要作品:《鄭淵潔童話全集》33卷。長篇小說:《生化保姆》、《白客》、《智 齒》、《金拇指》、《病菌集中營》、《我是錢》、《仇象》和《鬼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