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視《新聞調查》4月23日播出上海樓盤房價虛高內幕調查,以下為節目內容實錄:
上海一直是中國房價飆升的引領者率先突破每平米過萬元,率先創下每平米十萬以上的天價紀錄,高房價的背後成本是多少?利潤是多少?公眾並不知情。不過我們剛剛接到投訴,在上海一個對外公開售價每平米1.7萬的樓盤當中仍然存在着較大的非正常的利潤空間,而知情人告訴我們在開發的每個環節當中都存在着人為操縱的因素,致使房價抬高。這種情況屬實嗎?高房價的背後到底隱藏着什麼樣不為人知的秘密呢?我們前往上海進行調查。
近日,《新聞調查》接到上海陸家嘴聯合房地產公司小股東耀國能源公司代表的反映,他們發現自己公司參股的樓盤陸家嘴中央公寓在開發過程中有很多不正常的現象。
記者:作為中央公寓的開發商的股東之一,你現在告訴我們在這個公寓的開發過程當中它的價格存在很多不正常的因素,你指什麼?
閻啟忠:比如說(工程)造價加土地價格,我們的成本應該在6000左右,事實我們看到的已經在12000左右了。
記者:高出6000?
閻啟忠:對。
記者:那麼,這個6000這個成本到哪裏去了呢?
閻啟忠:而事實上我們這個價格,在市場上還是被認可的,那我就感到問題的嚴重性。
記者:你指什麼?
閻啟忠:我們這裏面造價差異將近1倍,而我們的價格在市場上還認為是合理的,那我不敢往下想整個房地產行業會有什麼更大的問題在裏面。
陸家嘴中央公寓是由上海陸家嘴聯合房地產有限公司開發的包含住宅和商業於一體的綜合小區。聯合公司佔60%股份的大股東是國有控股的上海陸家嘴金融貿易區聯合發展有限公司,另有上海世紀道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和耀國能源兩家公司分別佔有30%和10%的股份。閻啟忠作為10%小股東的代表,他對於整個公司的項目運作有很多疑問。
記者:你是說這12000是明顯的虛高出來的?
閻啟忠:不是虛高 ,是裏面有一個黑洞在裏面,有一個不正常的人為故意在裏面。
記者:老百姓不明白的是房地產商開發一個房子,他當然希望自己的成本降低一點,利潤會更高,他怎麼會故意把這個造價給抬上去呢?
閻啟忠:到現在還跟你說,我是小股東呀。連知情權都沒有,不要說話語權了,不要說參與管理了。那麼,我告訴你了,價格是真的,實際的價格超出那麼多也是真的,老百姓買不起房,整個市場就這個狀況也是真的。那麼這裏面到底問題出在哪兒?我只能把這個現象告訴你。
在1998年,上海房價的均價還只是3026元/平米。六年之後,這個價格已經升到了8124元/平米。在上海房價飆升的2004年,上海市民無奈認同了本地樓市的「321格局」:即內環以內3萬元/平米,內環外環之間2萬元/平米,外環外1萬元/平米的價位。按照地理位置和市場價格來看,現在中央公寓每平方米17600元的價位並非高得離譜。問題在於,2006年一期工程結束後,小股東耀國能源公司要求看到整個工程的結算報告,但卻遲遲未能如願。
閻啟忠:按理說我們這個行業,你結構封頂進入了房屋預售的時候,它那個結算(報告)應該出來,如果沒有結算(報告)的話,你這個銷售價格從哪裏來呢?這麼大公司的一個樓盤有20多個億的樓盤,連一個結算(報告)都沒有,那成了笑話了。
按照《公司法》的規定,公司股東享有資產收益、參與重大決策和選擇管理者的權利,也就是說公司不論對於大小股東來講,都應該是透明的。
記者:像中央公寓這樣的一個操作方式,會是惟一的嗎?
閻啟忠:不敢說它是惟一,但是絕對不會是惟一。
記者:你怎麼能判斷?
閻啟忠:如果他們都跟我不一樣的話,為什麼房價是那麼樣的相似,都那麼高呢?操作的方法一樣,成本的攤薄是一樣的,那麼要麼他這個土地跟我的土地不一樣,它是黃金做的,那只能這樣理解。
串場:中央公寓的開發存在着違規之處嗎?今天下午我們找到了一位知情人士約他在我們的住處見面,考慮到他的安全,我們將不拍攝他的影像,並且對稍後的談話做聲音處理。
這是知情人為我們提供的原始信息,我們把他的陳述變為文字:
知情人:我在建築行業幹了20年,我了解中央公寓的確有些項目不符合規範,甚至是靠領導或者秘書打招呼解決的。這個項目體現了一些官商結合的一個小小的方面。
知情人告訴我們,陸家嘴房地產聯合公司董事長是大股東派出的毛德明,但公司實際由總經理高寶泉控制,他是世紀道公司董事長曹建英的丈夫。聯合公司的矛盾正是小股東對中股東的不信任造成的。而這其中種種的猜測和懷疑,很大程度是由於到目前為止,小股東還不了解整個項目的真實成本以及賬目的真實情況。
記者:你們查賬的目的是什麼?
閻啟忠:查賬的目的就是要查清楚這裏面的暗箱操作,某些人在當中牟取暴利,使國資流失,使我們小股東的利益受到不應該有的侵權,還這個公司真正的一個成本造價的一個清白。
沒有明確的工程結算,那么小股東對於虛高的成本推算又從何而來呢?原來中央公寓所有股東曾在2006年參與過一次利潤的分配。我們看到聯合公司的財務帳目上清楚的顯示,2006年8月份之前公司的主營業務一欄沒有填任何數字,利潤顯示為虧損,而僅僅一個月後,主營業務就有了18個億的收入。
記者:既然你們現在為止也沒有查賬,你怎麼能夠確定說這個成本裏面有虛高的成份?
閻啟忠:一下子冒出來有18個億的收入和5億多的利潤,那麼,告訴我們18個億隻有5億多利潤,除掉正常的營運成本和稅收,那麼告訴我們已經用掉十多個億,用於這個房屋的造價成本上了,平攤到每個面積裏面,其實不要我們去算,不要他的那個原始憑證已經達到每個平米造價在1萬以上了。
陸家嘴聯合公司隨後從利潤中拿出4億元分紅,按照參股的比例,小股東耀國能源公司分到了4千萬元。然而令人奇怪的是,我們在上海採訪期間,報紙上刊登出的中央公寓銷售廣告上清楚的顯示這個項目還有848套住房可以銷售,但實際上中央公寓只有1002套房子。也就是說賣出的房子總的銷售收入不會超出3個億,那麼公司18個億的銷售收入和4個億的利潤又是怎麼來的呢?
記者:你認為這848套(房子)是真的要銷出去的房子?
閻啟忠:我首先告訴你,他這個,如果他這個是真的,銷售收入18個億又是假的,如果我說銷售收入18個億是假的話,我這個銷售收入產生的那個利潤我已經分到了,那它又是真的,那麼這個公司同時出來了這兩個信息,產生了一個矛和一個盾了,他製造了矛盾,我沒辦法解決的呀。
基於這些疑點,耀國能源公司的直覺是項目成本被嚴重虛增了,所以在拿到4000萬分紅之後,依然在2006年底召開的股東大會上就造價和銷售等環節存在的疑問提出了異議。
股東1:利潤產生這個過程啊,我沒有看到這個結算報表,我們也不清楚它真實銷售的情況,所以我也是代表我們這些小股東,耀國公司小股東,關心一下我們什麼時間,能把分配的利潤拿回來,我想知道這一點。
對於小股東的疑問聯合公司高層給出了這樣的解釋。
股東2:今天所討論的問題是利潤的預分配,項目在沒有完全落地沒有完全竣工驗收,沒有完成政府要求的各項工作,有些是不能夠進入到我們的財務系統中的。
串場:這就是中央公寓,處在陸家嘴上海浦東的黃金地段。目前它公開的銷售價格是每平米17600元,這在上海很平常,和很多樓盤每平米幾萬甚至是十幾萬的價格比起來這只能算是一個中等偏低的價位,那麼,在這樣的一個價格裏面,還會包含着巨大的不正常的空間嗎?
一般來說,房價的構成主要包括土地成本、建築成本、建安成本、銷售成本和利潤等部分。按照小股東的說法,中央公寓的土地費用加上建築成本和建安成本等每平方米的造價不會超過6000元,卻被人為的虛高到12000元。
記者:可能你有你的算法,他有他的算法?
閻啟忠:我的算法沒用,沒人認可我,我是這個行業的專家算出來的,得到行業的認可的這樣一個造價。為了核實中央公寓是否存在成本虛高的情況,記者電話採訪了陸家嘴聯合公司的董事長毛德明。資料顯示,2003年聯合公司以2358元每平米的價格拿到了中央公寓這塊土地,小股東推算,土地成本平攤到成品房中每平米應該不足1000元,而工程的建築成本不超過4000元。1
記者:是這樣我們今天接到一份舉報的材料,反映中央公寓的情況,所以向您作一個簡單的了解,中央公寓現在造價的成本到底多高呢?
毛德明:成本你看股東會吧。
記者:股東會會有說明嗎?
毛德明:當然會有。
記者:您這個能夠傳真一份給我們嗎?
毛德明:不可以。
記者:那您能不能告訴我一下這個數字?
毛德明:這我不能告訴你,股東會沒有通過的事情我怎麼能告訴你。
記者:小股東到現在為止都不知情嗎?
毛德明:誰說他不知情的?
記者:小股東說他們不知情,他說他估算的成本在6000左右。
毛德明:他估算就估算了嗎?是要審計的。
記者:他說這是一個行業內的普遍價格。
毛德明:他懂嗎?
記者:您現在土地價格不是固定的嗎?2000多塊錢加上工程的造價……
毛德明:回頭再說吧好嗎?
記者:是這樣董事長我們就跟您核實……
記者:你是說這4000塊錢對這個樓盤這個造價對這個樓盤來說夠了?
閻啟忠:已經是上限了,已經是標準的上限了。
記者:肯定是夠的?
閻啟忠:肯定。
記者:行業公認?
閻啟忠:行業不要公認,任何一個專家來他如果評出8000的造價,他可能腦子有問題。
記者:樓盤銷售的總的面積是多少?
閻啟忠:也就是10萬多平米吧。
記者:如果按照你說的每一平米有高出去6000塊錢造價的話。
閻啟忠:那就不得了,那可能就是6個億。
記者:會有這麼龐大的數字嗎?
閻啟忠:我也嚇一跳,我不敢想。
小股東所懷疑的每平方米6000塊錢的差價是否屬實?它們又是從哪些地方虛高出來呢?我們首先對工程材料的價格進行調查。
閻啟忠:在重大的採購當中出現了形形色色的不可理解的一些採購的嚴重違規的現象。
記者:既然你們沒有參與採購的過程,你怎麼能得出這個判斷?
閻啟忠:因為在整個施工現場,好多的現場的管理人員會跟我們進行通氣。
記者:你所說的違規違紀是指什麼?
閻啟忠:比如說採購,重大採購,人家報價如果是一塊錢,一個單件的他要求人家報十塊八塊甚至於十幾塊。
記者:要求報價報高?
閻啟忠:對呀。
我們找到了中央公寓的塗料招投標記錄表,上面清楚的顯示在三家公司的投標中,經營荷蘭萊維塗料的公司報價是41.71元。
知情人:其實當時經營萊維塗料公司的業務員報價是28塊左右,而陸家嘴聯合房地產公司說這個價格是不可能的,要求他增加到1倍。
我們找到了經營萊維塗料公司的負責人了解情況。該公司曾與最終中標的加拿大公司同時競標。
記者:它公司內部的人跟我說,當時跟你們的業務員談,然後是要求他要報到50多塊錢。後來到公司回去之後。
湯先生:我不同意,我肯定不會同意的。
記者:他確實提出過這個要求。
湯先生:因為我講良心話,假如你是甲方,我本身要報41.71元,你叫我報50塊,萬一我認為你是在(騙我),對不對?
但我們發現,在外牆塗料最終的價格審核意見中,原本41.71元的報價卻變成了45.71元,每平米高出4元錢,如果按照28塊的市場均價,每平米高出了17.71元。
記者:回扣是吧?
湯先生:不是,萬一我認為你已經在心中相定他的了,你又(故意)叫我報高一點,我肯定不會聽他的。
湯先生:奇怪。
記者:奇怪嗎?
湯先生:做生意的人通過這種東西分析的話,能分析出來。但是我沒辦法講這種東西怎麼這麼奇怪呢?
當時這個項目是領導的太太介紹的,投資監理公司在給我們公司,最後認定的時候把報價改掉了,他做了一份標書說這個加拿大公司中標了,而且,經營萊維塗料這個公司,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報價被改成了45.71元,這種虛高很難在私有企業出現因為他們的錢是自己的錢。
記者:那你覺得這樣折騰一圈下來,有沒有可能你就是給人家陪標的?
湯先生:陪標都陪了 ,現在明顯的就是,我們是(陪標的),過去的事情不好說。
除塗料之外,我們還找到另外一種叫做pvc防水卷材的報價單。PVC防水卷材是一種性能優異的高分子防水材料,根據厚度的不同市場價會稍有差異。在這份報價單上pvc本身報價是55.1元,加上專用粘結劑、鉚釘、人工費等等雜費一共是每平方米131.13元。那麼這個價格是否合理呢?我們找到某工程隊的隊長了解情況。
記者:PVC卷材在市場上的差別大嗎?
張龍:各個廠家之間一般的不大,一般的PVC這個卷材,市場上一般的出來都是差不多的。
記者:那你出來之後,像這樣的卷材,你跟人家報價的話一般報到少錢?
張龍:像我們做,一般都在五六十塊。
記者:最多多少錢?
張龍:就是五六十塊,就是五六十塊。
記者:這五六十塊是光是材料價格,還是所有的都含在裏面?
張龍:人工(費)全部都含在裏面了。
記者:全部含在裏面?
張龍:含在裏面。
知情人:單單從防水卷材來看,它的價格是比市場價略微高一點,但是我們的卷材是在報價之外又把所有的雜費重新加了一遍,這就相當於我們到店裏來吃飯,除了飯菜的價錢外,碗杯子筷子都要再收一遍費用,我們的工程造價之所以高都是採用這個方法做的。
中央公寓在鋼材電梯鋁合金門窗這些項目上都不同程度存在這樣的問題。一般情況下單靠材料工程這部分是無法虛高成這麼大的數字的,但是如果開發商投資監理工程監理和工程隊的主要負責人能夠四方合一,那麼再高的價格也是必然的,而且你也無法查出來這是很多房地產公司的秘密。
這是我們在網上找到的中央公寓從2003年11月開盤到目前為止的銷售價格表,首期開盤價格是一萬元,但是普通人根本拿不到這個價格的房子。三年之內這個房價已經上漲了70%。可以想像這其中的利潤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那麼究竟誰是這些利潤的受益者呢?
閻啟忠:有的當時買進去是9000,有的是1萬、1.1萬。1.1萬的價格很普遍。那麼,你就可以算出,它的一個差價了吧。
除看不到結算報告、造價虛高和虛假宣傳外,小股東還發現了中央公寓在2004年首期開盤銷售時發生的一件更為離譜的事情。當時,中央公寓對面的香梅公寓已經賣到了每平米一萬五的價格。而環境和質量都勝於香梅公寓的中央公寓開盤價卻低到了令人不可思議的地步。
記者:但是如果按你的說法,你們的計算的話,這個賬上的這個造價,已經達到了1.2萬的話,它的開盤價格不到一萬,怎麼會有這樣的虧本生意呢?
閻啟忠:那只有天知道了,開公司不會為了專門為人民服務,做賠本買賣吧,那麼,那你就看一看,他這個低價的房是賣給誰的?是怎麼賣的?
我們來到浦東區房地產交易中心查詢,發現一名叫吳均軍的業主在同一天內購買了15套中央公寓的房子。
閻啟忠:她是我們的董事,是中股東的代表,然後,她就可以在公司裏面買15套房,按照你們現在的這個規定的話,她有權利購買嗎?沒有權利。不是我們公司,這個行業規矩都是這樣。
記者:你是說聯合公司的高管,利用自己的權力,在搶購自己開發的住房?
閻啟忠:這個就是一個佐證。吳均軍說這個錢我是出了的呀,這個錢我並不是虛假的,那我購買這個(房子),從人情上來說,也許也說得過去。如果都像你吳均軍這樣,每個人買15套,我們這個第一期一共在才千八套房子,那麼,那麼多管理層一買的話,那麼這個公司也不要開了。
吳均軍是陸家嘴聯合房地產公司的監事,在這份她購買中央公寓房產的部分明細單中,清楚的顯示她於2004年11月17日一天之內簽約購買了這些房產。那麼作為公司的高層領導,她怎麼會在一天之內購買這麼多房產呢?她買房是自用?轉手?還是用於疏通各種關係?我們電話採訪了吳均軍的丈夫錢思解,他是現任世紀道公司的董事長。
電話採訪:
記者:我只是想問一下,為什麼你們要購買這15套房子呢?
錢思解:不要為什麼不要說為什麼,你沒有權利知道我沒有義務回答這個問題,我倒要問你,你要知道這個問題有什麼目的嗎?
記者:錢先生我們想了解就是為什麼要購買15套住房?
錢思解:為什麼要了解?
記者:因為你們是公司的高層管理人員,涉及到你們是否濫用職權問題。
錢思解:你們可以看看公司的章程,你去看看章程。
記者:但是章程中並沒有規定像你們不能購買吧?
錢思解:你去看看章程中是不是規定不允許購買。小姐同志我要問問你有什麼目的,你要達到什麼目的你儘管說。
記者:是這樣,錢先生。我是一個記者,我唯一的目的就是想了解真相。
錢思解:陸家嘴我知道的,陸家嘴聯合房地產公司,這個事情非常複雜……
記者:按當時這樣的價格的話,買15套住房得花多少錢?
閻啟忠:我認為得將近2000萬。
記者:2000萬,我們看到她在銀行貸款,大概是將近1000萬的樣子,而且是在多家銀行,在同一天的時間內貸到的這個款。
閻啟忠:對呀,那我只能認為她是給她貸款的那些銀行行長的領導,不然的話,怎麼會同一天都能滿足她貸款的需要呢?而且這個貸款都發放下來了?
串場:為了買這15套房子,吳均軍在同一天之內向四家銀行一共貸了將近一千萬,這樣的一種操作方式,和這樣的貸款數額對於銀行來說是存在着巨大的金經營風險的,那麼,她怎麼能拿到這筆貸款呢?今天我們要去這四家銀行之一招商銀行的民生支行去做調查。
記者稱想要在近期貸款購買15套房子,銀行工作人員建議記者把15套房子拆分成幾份,每份四五套再貸款。
記者:我在其它銀行的貸款的話,我還需要向你們提交證明嗎?
銀行工作人員:不需要,我們只要看到你這三到四套。
記者:不用管我其它的是吧?
銀行工作人員:是的。
記者:我只需要提供這三到四套這部分的收入證明,是吧?
銀行工作人員:四到五套我們可以承受。
2003年6月,央行曾出台文件要求商業銀行借款時,要詳細記載借款人的相關信息,並聯網查詢以規避風險。
記者:和別的銀行沒有聯網之類的嗎?
銀行工作人員:聯網不是同時聯網的。(信息)沒有這麼快跳出來的。
記者:別的銀行應該是沒有問題是吧?所以我現在也是有點擔心,就是我能用自己的本名,貸款買這些房子嗎?如果是四到五套的話可以做?
銀行工作人員:可以做。
記者:但是如果說,我在你這兒貸四到五套,然後我到其它銀行去貸四到五套,一聯網是不是就能查出來?
銀行工作人員:聯網他肯定會看出來,但是如果我們是同時辦的話,是看不到的。
記者發現,銀行正是為了爭取更多地貸款業績而不惜違規操作,而監管上的漏洞又為投機者打開了綠燈。這15套房產,作為公司監事的吳均軍在2004年貸款購買時,每平方米的均價大概在一萬元左右,每一套建築面積大多在120——150平米之間。那麼如果按照今天的市場價來計算的話,全部賣掉這些房產,她可以賺到1000萬以上的利潤。
記者:您把中央公寓這個操作過程,稱之為權力和資本的結合?
袁劍:對,他們公司的高層管理人員,可以拿到非常廉價的房子,9千塊錢的成本,然後1.5萬塊錢,甚至是1.6萬塊錢,甚至1.7萬塊錢,這樣一個高的價格倒出去,這5千塊錢,6千塊錢,7千塊錢,就是他們的利潤,就是權力變資本的一個非常典型的過程。
記者:你是說沒有人在意這個企業最終的利潤?
袁劍:那當然了。
記者:也沒有人在意消費者的利益?
袁劍:那肯定的,這是必然的。
我們在調查中還發現,不僅聯合公司高管可以獲得中央公寓的認購資格,甚至夜總會的小姐也能通過某種途徑拿到認購資格。我們聯繫到了夜總會小姐的朋友黃先生。
黃先生:我當時還講,這房子你有股份的,我也想買房,你看是不是能給我搞一套,人家夜總會的媽咪都搞到了,我說你搞什麼呢,說起來還叫你一聲大哥的呢。他還不信,說我不相信,我說不相信我把名字,把他們家的門牌號碼都告訴你。
我們拿到了這位小姐的電話,並得知她買的房子是中央公寓26號樓的1301室。深夜,我們來到她工作的夜總會,見到了這位從聯合公司高管手中拿到房號的小姐。
我們又聯繫到一位在中央公寓擁有房產的李先生,並以買房人的身份和他見了面。
李先生:2005年我們也排了,排不到號。
記者:排不到號,要花錢的,是嗎?
李先生自稱是炒房專業戶,除中央公寓這套房子外他還有多處房產。他告訴我們自己買號炒房的操作方法。
李先生:先找到熟人,找到熟人也沒用啊。就是先大概談一下,但是最後還是要錢開路的。
記者:還得花錢買是吧?多少錢買一個號?
李先生:10萬,20萬都有。關係好的10萬。
記者:這個號上來就是10萬啊?
李先生:上來就是10萬。跟你說房價,因為我原來做過一段時間房地產,房價它是板塊輪動的,像股票一樣,這個板塊炒起來,其它幾塊板塊也跟近,然後這個板塊差不多了,輪到後面的板塊,這樣循環過來以後,一圈過來第一個板塊又要漲。
那麼開發商為什麼要發號出售房子?這裏面又有怎樣的玄機呢?
記者:開發商賣這個號幹嘛?
李先生:怎麼說呢?比如說你是開發商的老闆,你下面有一百個員工給你打工的,他們正常給他們賣房子,你發獎金給他們,有的說獎金太少了,人家樓盤都發很多獎金,那你開發商是不是要滿足他們呢?滿足他們,你自己掏腰包嗎?自己不掏腰包的,開條路給你,你自己去搞吧。
2005年,李先生花150萬買到這套130平米左右的房子,現在賣給我們出價是210萬元。在不到兩年的時間裏,這套房子就升值了五六十萬元。按照小股東的說法,房子蓋好後公司的內部就已經開始第一輪的囤積炒作,一些房子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有流入到有住房需求的人手中,而是被炒房投機的利益群體瓜分了。然而當中央公寓真正面向市場銷售的時候,小股東發現新的疑問又出現了。
閻啟忠:在開盤的這一段裏面,買房的人,一個價格上有異常,而且所有的身份證號,全部是這一地區的,可以告訴你,前6位數基本上是相同的,或者是相近的。
記者:你懷疑什麼?
閻啟忠:我沒有什麼好懷疑的,我只能告訴你,這裏面一定有問題。
這是我們見到的部分中央公寓業主名單,上面的地址告訴我們,絕大部分的房子被用江蘇、浙江身份證登記的人買走了,其中很多人來自溫州。
閻啟忠:那麼多的溫州人,就獨獨青睞你這一塊,中央公寓的房子嗎?那麼巧嗎?而且這些人你可以再查一下,用他的名字再查一下,他在其它地方,這些人也買了好多樓盤,那麼你說怎麼去理解?他不炒房買那麼多房幹嘛?
那麼在中央公寓的1002套房子裏究竟有多少房子是被溫州炒房團買走了?我們來到售樓處了解情況。
中央公寓售樓處工作人員:當時賣的時候,確實,他們溫州人眼光也不錯,那時候賣1萬塊左右的,剛開盤國內很少有人來買,只有溫州人。
記者:不是排號排來的嗎?
中央公寓售樓處工作人員:剛開始的時候靠馬路那一邊,就算排號的話,有一大部分80%都是溫州人。
在這份中央公寓部分業主的名單中,有大量的身份證號碼屬於溫州所轄的瑞安市,地址主要集中在一個叫塘下的村鎮上。記者以中介公司工作人員的身份隨機撥打了15個用溫州地區身份證登記的電話。
電話採訪:
記者:請問您中央公寓的那個房子,有沒有意出售呢?
業主1:沒有了。
記者:已經賣了嗎?
業主1:對。
業主2:現在不想賣。
記者:現在不想賣,為什麼呢?
業主2:為什麼呢?價格漲了再說吧。
記者:您這裏有幾套房子?業主3:四套房子。2
記者:四套是吧,有沒有可能幫我找一找?十套是吧?
業主3:對 ,你說的這個我那朋友還有的。
記者:還有啊,大概還能有多少?你告訴我一下。
業主3:我朋友那還有兩三套。你們價格出得怎麼樣?不然的話我們都不會賣,你也知道,陸家嘴中央公寓那幾天,排隊排得厲害不厲害嘛,還要擠呀擠,擠死人,還要叫人家再給他錢,好處費呢。
記者:那你說好處費多少錢?
業主3::我好處費就好幾萬呢。
結果記者只撥通了這15個電話中的4個,其他的全都是空號,而且四位業主的購房目的也都是用來投資,並非自住。溫州炒房團不僅是房價攀升的原因之一,也成為高房價的直接受益者。在專門做中央公寓二手房的一家中介公司,一位小伙子告訴我們他的絕大多數客戶都是溫州人。
中介公司工作人員:他們溫州有一種商業協會對吧,就像以前的行會,然後政府,城建局(和他們有聯繫)
記者:那政府怎麼參與?
中介公司工作人員:現在我們中國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對不對?像前天晚上,我們公司裏面現在缺經理嘛,公司想把我提上去做經理去,什麼都沒說,昨天晚上請他們吃飯吃了2000塊錢,你不吃飯的話,錢不花的話,還是不行啊。
記者:但是我聽說好多在這裏買房的人,溫州人也不是什麼商人,都是農民。
中介公司工作人員:是農民啊,很多都是農民,佔70% 60%都是農民。
小伙子還向我們描述了他接觸到的溫州炒房團。
中介公司工作人員:上次我到溫州去,我以為他會開個車來接我的,在我印象中我當時想的,最起碼開個君威來接我,他騎個自行車,一手拎一個熱水瓶來了。我的娘,我當時看了我納悶,我鬱悶。我心想是不是你,我想是不是他,到家去連個車也不捨得打。到家裏一看,還不是這種桌子,一個四方的木桌子,有點復古那種形式的,上面都是香啊、灰啊、蔬菜。拿個袖子就這樣擦擦,坐,杯水給你放在那裏,當時我回來跟他們說,他們都不相信,我說這是事實。
據中介介紹說,溫州炒房團里有一些是真正有實力的人,還有一些是把身份證借給別人以從中獲取一些利益,而更大的獲利者是那些借用他們身份證登記的人。我們在對上海本地的購房者進行電話調查時,意外地有了新的發現。
記者:您買了幾年?
張先生:我一開盤就買了呀。
記者:2004年就買的?
張先生:我也忘了是什麼時候了。
記者:那你那時候很便宜啊,那時候不到1萬塊錢?
張先生:差不多吧。
記者:差不多,那都是需要跟聯合公司,要關係很硬才拿得到的?
張先生:那樓是我們做的呀,我是這個樓的建築師呀。
記者:你是這個樓的什麼?建築師啊?
張先生:對呀,是我們做的,所以我拿到的呀。
記者一共撥打了近30個電話,在所有接受採訪的業主中,沒有一戶是因為自住而購買中央公寓的房產的。調查中我們發現,在中央公寓面向市場後的幾年裏,一部分被公司的高層優惠購買,還有的被炒房團囤積下來,他們都在等待一個滿意的價格向外出售,於是在這樣的操作中,樓價又有了上漲的空間和理由,而付出代價的只有最後買房的消費者。
記者:既然已經拿到錢了,又為什麼還要把這件事說出來呢?
閻啟忠:它現在造價1.2萬了,我還能有五億九的利潤,如果按正常造價的話,你算一下,這個利潤還要多多少啊?那麼那麼多的利潤,買到老百姓手裏的房子,為什麼又那麼貴呢?那我沒辦法,只能做行業的叛徒。怎麼辦呢?
記者:你們小股東是因為自己的利益受損所以出來說話嗎?
閻啟忠:當然我首先是一個利益的關聯者,而且我的利益確實受到損失了,同時客觀上也為國有資產的保值增值,起到我一個公民的作用。
記者:但是坦率地講,假如當時這個利益分配的過程當中,你們一直可以參與其中,是不是今天你就不會再說這些了?
閻啟忠:我們參與其中就這樣兩個結論,一個就是要黑大家一起黑了,我也是黑的一員了。還有一個,我不同意,不同意掃地出門。要麼你跟我同流合污,那麼你滾蛋,很簡單,遊戲法則。
袁劍:就我的判斷,小股東當時參股的時候,肯定是一種良好的願望,他希望這樣一個企業是按照市場化的手段去運作的,包括它的財務,包括它最後利潤的體現,但是最後他才會發現,這個利潤早就在企業運作的過程中已經被吞噬了。
袁劍:他本來是準備搭一個順風車,他沒想到他們洗錢,可以瘋狂的程度,可以到這麼一個地步。
街頭採訪:
記者:你覺得房價貴嗎?
路人1:蠻貴的。而且我覺得沒跌還見還漲了那種。
路人2:價格太高。高,在等。
路人3:利息還要會漲,因為房價太虛高了。
記者:房價的成本會有多少?
路人4:房價的成本我覺得,現在怎麼也有兩三倍了吧。
記者:每平米啊?
路人5:不是很清楚,只是知道它這個是暴利。
路人6:如果要是能低到一半左右,應該能夠承受吧。
記者:現在大家都說上海的房價高,你覺得這個高得正常嗎?
閻啟忠:我們公司這個小的麻雀,但是五臟俱全。已經看到了它裏面這個成本的嚴重的失真。
而我這個房價,現在又跟市場的房價,不是很背離。我這裏有問題,我絕對不說人家,也跟我一樣有問題,但是我不敢保證人家沒問題,我還是那句話,如果我們的成本趨於正常了,合理了,價格一定也會比現在,更趨於正常合理,那麼老百姓買房的可能性可能會增大。
記者:從輿論的信號當中,好像說上海的樓市要降了,而且說已經降了,中央公寓降得下來嗎?
閻啟忠:我可以告訴你,這個降是個平均值,但是以我個人在上海,我對房產的了解沒有降。
所有的政策出台以後,我不是告訴你了嗎,最後是買房人,老百姓來埋單呀。土地的價格又上去了,那麼我擔心的一些問題,到現在還懸空着。那麼怎麼降得下來呢?降價的理由在哪裏呢?
知情人:我們上海的房地產,就像山西的小煤礦,煤礦的問題是由安全問題暴露的,但是我們房地產老闆,為什麼還能待到今天?甚至還能待下去?因為他沒有安全事故,所以房地產商沒有什麼膽戰心驚的。
現在是晚上的9點半,中央公寓的一千多套房子,燈光很稀少。售樓處的工作人員告訴我們說,開盤到現在兩年多的時間,入住率不會超過 10%。但是不要以為,這些黑暗中的空房間沒有生命。每過一個夜晚,它的價格都在自動地向上攀升。有些房子兩年多以來已經上漲了每平米8000塊錢,將來有一天,從這些房主手裏接下房子,真正住進去的人,可能很少有人會意識到,他們不僅僅是在為房子埋單,也在為某種權力埋單。在今年的兩會上,溫總理在政府工作報告中說,要抑制房地產價格過快上漲,保持合理的價格水平,目前國家建設部等八部委開始對房地產市場秩序進行專項整頓,重點打擊這一領域違法違規的現象,以促進房地產業持續健康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