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關於蔣介石反共,殺共產黨人,這個事實如何評價?
這個課題,非常難以回答。
如果你贊成國民黨反共,在理論上是成立的。
但是,國民黨殺人呢?你可以贊同乎?
是的,一般人不會貿然回復。可是,蔡元培就贊成1927年之清黨。這個事實,並不被共黨提及。這是在殺人問題上,很危險的表態。但是,蔡先生態度澄明。
唐振常先生說過——
「大家都知道,蔡元培曾經非常支持"四一二",主張清黨,把共產黨排除出去。北伐以後,1927年4月12號國民黨在上海清黨,國共分裂,寧漢分裂。。。。。。這裏蔡元培是一個很主要人物,他主張分共,主張清黨。清黨當然是蔣介石的授意了,但是提倡這件事情最主要的人物是吳稚暉。他是監察委員。」
唐先生說下去——
蔡主張清黨原因何在?"很容易理解,北伐時候很多暴行,過火的,過激的行動,殺人很多,鬥土豪分田地,搞得非常厲害,傷害了很多人。北伐初期,蔡元培在國外,回來以後,聽了很多人給他講這件事情,這是必然為自由主義者的蔡元培所反對的。他不贊成,因為自由主義是反對暴力的,反暴行的,你這個叫暴行,在革命的名義下殺人過度,過左的行動。這樣就可以理解蔡元培為什麼在"四一二"的時候主張清黨"。(『當代學者自選文庫/唐振常卷』)
還有,歷史學家郭廷以的記錄如下——
"本日(指1927年3月24日)晨九時,進入南京之革命軍第二、第六軍(第二軍副黨代表兼政治部主任李富春,第六軍副黨代表兼政治部主任林祖涵,均共產黨員),劫掠英美日領事署及外人商店、住宅、學校、醫院,英領事H.Giles受傷,金陵大學副校長(美人)文懷恩及震旦大學預科校長(義人)及法人一、英人二遇害。下午三時半,下關英美軍艦即向城內開炮數十發,死傷中國官兵平民三十餘人(3.25上午終止)。外人均登艦赴滬。)"(《中華民國史事日誌》郭廷以)
殺人,是違反聖經和儒經的。但是,從道理上說,殺殺人者,是不是一種罪行?就要這樣解釋,只能這樣解釋,也許,這叫做一種大範圍自衛。
現在,鎮暴警察殺人,也是說,你要搶奪有錢人,有權人之財產,土地,居所——這就是歷史循環論。毛的造反,現在,他們很膩味了,很仇恨了!那麼,當年,你在搶奪財富和土地時,老蔣為何不可以震盪一下,"四一二"一下呢!
這是一個問題。如果共產黨要施行暴力,國民黨有沒有辦法?是不是還擊?還是束手待斃!其經濟基礎們,所謂的土豪鄉紳們,及其子弟們,上學的學生們,少爺小姐們。。。。。。是不是要聯合一下,反對暴力,反對劫掠呢?回答是肯定的。這就是"清黨"問題之延伸。這個邏輯很簡單——殺人問題,也就這樣回復,只能這樣回復。
當然,贖買,最好。台灣土改模式,最好。
共黨,也講贖買。他們在1953年提出國家資本主義,就要贖買。但是,到了56年,66年,就是全數搶奪——買你個頭啊——他們說:連你的肉體都要完蛋!踏上千萬隻腳!何談贖買!
於是,暴力與否,暴力之反,和暴力之正,成為一個循環話題。呈現了國,共兩黨對於財富和土地輪流的佔有。
在此意義上,回到國民黨主張的維護秩序上去的共產黨之革命性,就成為一句空話。
國人,原來是在原地踏步;卻付出了百萬之眾的性命。
毛氏私有,代替四大家族,難道不是僅此而已!
這兩個個暴力主義,究竟孰是孰非!
二是,在戰爭和奪權到來的時候,雙方的政治原則如何說明?政治承諾如何兌現?政治價值如何體現?
有一種類似改朝換代說,給下許諾——就是太平天國,"耕者有其田";或者"迎闖王,不納糧"。。。。。。
但是,新主子,往往比舊主子更加殘暴。天國之洪皇,比起以前的主子,不知道要殘暴荒淫多少倍!
這個道理,歷代中國人民,並不覺悟。現代派的人們,他們領教之,那是在鎮反,三,五反,反右,文革,六四以後。。。。。。
最新的說法是,現在,又要有一個新時代,就是社會民主主義!
人們做好準備,再領教之!
三是,如果順從蔣公的政治規劃,是不是會出現一種類似印度,或者東南亞國家之非極權局面?也不好說。
我們並不了解蔣介石和印度甘地之間發生的精神關係和命運討論。只是知道周恩來的和平共處和甘地的非暴力主義,簡直是風馬牛不相及。周,是所謂毛派游擊隊的頭子,而甘地,則是偉大的佛教徒和印度教徒(他只是懷疑基督教的某些說法)。
在毛那裏,我們只是知道,毛氏的對蘇政策,壓倒了一切。以俄為師的全面副作用,在毛氏反修的時候,說得很清楚——過程是,毛,從質疑到歸順,再到反目。
回到對於革命之看法,我們還是看看孫中山在民國初開之時的告白——那是他,關於革命之看法,之定則;又是當年,關於開明專制和革命極權之間討論的回聲:
"惟民國開創以來,既經非常之破壞而無非常之建設以繼之,此所以禍亂相行,江流日下,武人專橫,政客搗亂,而無法收拾也。"
——孫文說。
這個看法,究竟是說他的生年之武人,抑或是講毛式武人呢?
最後,1940年代末,蔣介石的對美態度,只好屈從於美國偏安一隅之見——現在叫做,"兩岸"維持現狀——之政策。這個政策,朝向和大陸漸行漸遠之"去中國化",是赫然在目的。
這就是美國政策,美國對華,對台政策。
所有這些課題,只是牽扯到如何容納自由於不自由之原則時,才會浮出水面。
也就是說,當人們看到所謂蔣介石"黑暗"統治的時候,產生了理想主義之衝動和社會主義代替宗教之嚮往。他們選擇着被迫的選擇。這個天堂-地獄之路,枉顧了自由的本義和本性。
這個課題,其實,迄今未解——人們只是幾乎規定一種可能性,就是與共黨和解,與極權主義和解;但是,如果這個和平演變泡了湯,民粹攜民主,再生;民主,再度變成民瘋,是不是20世紀之噩夢重要上演?
反而觀之,在自由主義式微的20世紀中葉,人們走上社會主義,共產主義道路,是不是被演繹成為一種真理之追求?就是所謂"兩頭真"之真理追逐呢?也還是眾說紛紜。
事實並不雄辯之處在於,如果蔣介石以國家大計為重,施行了暴力消滅共產黨,中國的事情,是不是就會產生良性發展?
其中,千奇百怪之中共不滅,社會主義不滅,是不是就是天地報應,國人命該如此?
這個悽愴的歷史,很像庚信的『枯樹賦』,"昔年種柳,依依江南;今看搖落,悽愴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依依江南,依依一隅;搖落,悽愴,舉國皆然。。。。。。
其中,跟隨國際潮流之悲愴,也是中國人絕大之悲哀——就是蘇聯式社會主義帶來之悲哀,之悲劇。
這說明,無論是南馬,北英(馬相伯,英斂之)之基督教研究,還是變種之自由主義譯界,都是中國之群,之己,之群己關係的悲哀和悲劇。嚴復,一部天演論譯文,爆出優勝劣汰,適者生存之呼號,卻,不但沒有帶來生存,反而帶來死亡。
無論是共軍,還是國軍,幾十萬人,上百萬人,為解放而死,為民主而亡,卻,根本什麼也沒有換來;接踵而至,是餓殍遍野,人鬼齊戚,哀莫大也,哀莫大於心死也!
我們看到,自由主義之原則就是消極自由——這個自由,如何和反自由之積極力量抗衡?還是一個未解之扣。只是在學理上,像美國哲學家胡克等人解釋的,不可以給予消滅自由之力量予自由——算是對於老蔣反共一個說辭,一種道理——但是,這個說辭,屢屢被蔣公自身破解。
是這樣嗎?
我們看看這些史實。
這些破解涵蓋,一是,七七事變以後的認共;給予八路軍,新四軍以合法性,直至其坐大;二是,抗戰勝利後,祈望和解共軍,接受美國人的和平調處,使得毛,又一次得道,張皇,他們竭力鼓吹其政,其黨之"民主自由",反對一黨專政;三是,因為並不清楚蘇,美兩國的對華政策實質,偏袒和輕信了美國的調處,遂使得共黨在和平掩護下,得以壯大;最後,對於蘇聯的含混態度,使之丟失了東北戰略要地;不一而足。。。。。。
於是,在考量蔣介石失算於茲的全部政策中,他唯一沒有丟掉的,是上述所言之道德原則和宗教底線。這兩個底線,宗教和道德,成為蔣氏家族最終還政於民的真承諾,而不是假承諾之前提;而且,是很大的前提——這個努力,在經國先生的堅持下,終於實現了台灣民主。
換言之,正好是蔣介石的這些精神內涵之衍生,使得台灣即便被美國(半)拋棄,但是,其自由價值,民主原則,牢牢生根於台灣,且被世界和中國國民認可。
這個受到美國拋棄之原則,催生的台灣悲劇,台灣正劇,給中國人一個悲情啟示。那就是,堅持終極價值和消極自由,也許,在一般性的戰場和政治鬥爭里,會歸於慘敗,但是,就像孫文精神屢挫屢奮那樣,那種最初的失敗,那種失敗於大國政治和瑪基雅佛利韜略的結局,最終,還是會得到正面的回報和補償的。那就是,台灣人民最後贏得了尊嚴。
自由主義之個人尊嚴的全部選則,在此一端。
這個選擇,也昭示了中國大陸之政治前景和未來命數。這個命數就是,只有堅持民主和民主賴以生存的東,西方文化之整合,在去除文化雞肋和政治毒瘤以後,復興文化和道德建設,回到民國文化,根除極權主義,並在漸次根除專制主義弊病的道路上,儘量汲取專制的開明性,整合與一切良性政治互動和政治協作,自由中國之目標,才能最終達到。
難道,除去這個解釋,還能有其他解釋嗎?
這也是我們考量極權與專制之道的原因。
我們未來的文藝復興,是不是回到皇權統治時期的所有開明專制之道路之文化上去,就像意大利和歐洲那樣,跨過基督教之現實,回到和基督教聯姻之大文化系統——我們的文化,是不是也要回到前秦,回到宋明,乃至回到民國,看來,答案油然而生。
是的,我們注重價值重估,卻不是尼采價值重估的範圍——他已經失望和排除了基督教。但是,基督教精神,儒道佛精神,甚至其他價值再造,卻有可能形成我們中華文化的新的組合,只要我們儘量避免暴力和盲道,煥發出一種文化精神,自由精神。
我們不可能從1949年那裏得到關乎與此的絲毫啟示,而只能從民國諸多大師那裏,從蔣公那裏,從陳寅恪和胡適之那裏,得到;並且遵循他們提出的道統和正統,把所有這些科學,玄學;民主,專制;自由,群社;革命,改良。。。。。。之問題,在新世紀,新範疇里,加以思考和重估。
並且,從這些問題的持續討論中,重新定位中國的宗教和文化,制度和建設,人性和人文之內涵。而所有這些價值重估,並不是要像尼采那樣,黨文化那樣,清算基督和儒學——因為我們並無回到中國之古代希臘,羅馬之可能——我們只有回到百家爭鳴,百花齊放之時間性模糊,而價值澄明的歷史考量之中,從而,改造和重建為毛所敗壞,為蔣所失守的,全部文化和思想基地。
舍此,所有智者論和愚人頌,都可免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