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32始於天災,終於人禍
十天以後,人們還在找他;只有英語的中國熱線電話;哀莫大於心死,辱莫大於心奴;比黨l更狠的,是黨媽的好孩子;日內瓦街頭的波斯餐館...
徒步的騎手·劉宗坤

這次來歐洲,本來打算騎行。起程前,臨時決定中間去參加一位朋友的活動,見見老朋友,要走開差不多兩周。預定的騎行路線,騎不完了,就改成點對點徒步,中間坐車。前幾天,在巴黎、日內瓦和費爾尼轉悠,說了說阿隆、薩特、波伏娃,本來以為沒有多少人感興趣,結果看的人還不少。
本來,這兩天想說說路上的見聞和幾個大名鼎鼎的人物,都在巴黎、日內瓦、費爾尼和蘇黎世這條線上。聽眾肯定都知道這幾個人:一個是雨果,就是寫《悲慘世界》和《巴黎聖母院》的那個雨果。一個是伏爾泰,啟蒙運動的風雲人物;我去法國邊境的小城費爾尼,就是為了走訪伏爾泰的故居;他一個人能把巴黎、日內瓦和費爾尼連在一起。
另一位把巴黎和日內瓦連起來的人物是盧梭。盧梭出生在日內瓦,但一生大部分時段在法國度過。因為他的思想,日內瓦通緝他,法國也通緝他。盧梭這個人的性格、天分和經歷都非同尋常。他不管跟誰交往,法國人、英國人、德國人、日內瓦人,最後結果都一樣,就是跟人鬧翻了。生前身後,都是毀譽參半。直到今天,說起盧梭,很多人仍然是愛恨交加。
在蘇黎世,想講的人更多,那是個收留流亡者的城市,曾經收留過科學家愛因斯坦、音樂家瓦格納、文學家詹姆斯·喬伊斯、托馬斯·曼,也收留過列寧。托馬斯·曼流亡的時候,說過一句流芳後世的話:」Wo ich bin, ist Deutschland. Ich trage meine deutsche Kultur in mir.」——」我在哪裏,哪裏就是德國。我帶着德國文化。」
幾十年前,余英時先生繼承了這句話,說:」我在哪裏,中國就在哪裏。」更多的中國人知道了托馬斯·曼。文化都是人承載的。承載文化的人,精神世界有生命力,那種文化才有生命力。人不行了,文化也就死了,只剩下一些文物,花多少錢都救不活。
本來是想講講一路上經過的這些地方和這些人物。但昨天看到一張新聞照片,想先講點別的。照片是尼泊爾軍方發的,路透社和美聯社轉發,它們的新聞標題說,尼泊爾泥石流災難十天過去了,尼泊爾又救出一名中國人和一位婦女。照片上,一位全身糊滿泥的瘦弱男人,被兩個尼泊爾士兵一左一右架着,從一條隧道口往外走。照片右上角,隧道深處,還有一點光。那是另一支尋找倖存者隊伍打的燈,他們還在往隧道里走。
這個獲救的中國人名叫盧海濤。8月26日,他被泥石流埋在隧道中;9月5日,他被救出來。中間隔了整整10天。他說,這些天,他好幾次看見救援隊的燈光,他在裏面喊,但外面的人聽不見。最後一天,燈光終於照到他眼前的時候,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把他救出來的,是尼泊爾軍隊和韓國救災專家組成的聯合搜救隊。救援人員把他抬到直升機上,有軍醫給他做檢查。在這條隧道施工的,有很多中國民工和尼泊爾民工,不用說都是窮苦人家的父親、兒子。家境好的男人,不會來下這種苦力。他們掙的錢,要養活一家老小。遭遇這麼大的天災,有幾千人失蹤,過了這麼多天,恐怕凶多吉少了,都是家裏的頂樑柱。
災難已經發生了10幾天,媒體有很多報導,外界了解了大致的經過。8月26日上午10點半左右,尼泊爾境內的高山上,發生大面積冰川崩塌,形成泥石流,順着山勢滾滾而下。七分鐘後,到達中國境內的吉隆口岸,瞬間把口岸的建築摧毀,埋在下面。中尼邊境的熱索橋也被摧毀。短短几分鐘,災難從天而降,沒有人跑得掉。
災害發生後,尼泊爾和中國都開始組織救災。尼泊爾是個貧窮的小國,這麼大規模的災難,可以說是舉全國之力來救。中國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官媒報導說,投入了大量救援力量,有救援人員2300多人,搜救車輛400多台次、搜救設備8000多台套,空投物資5.43噸。
救災,最重要的是救人:救出來了多少,遇難的有多少,還沒救出來的,也就是失蹤的有多少。到9月3日,尼泊爾公佈的數字是,有6541人獲救,有1259人遇難,有5083人失蹤。失蹤人員中包括幾百名來自幾十個國家的外籍人員,尼泊爾公佈了各個國家失蹤的人數。外交部專門成立了一個應急小組,負責處理外籍失蹤者事務。
再看中國方面。中國說,有43人遇難,有519人失蹤,其中包括261名外籍失蹤人員,分別來自23個國家。中國政府還公佈了兩個24小時英語接聽的熱線電話,外籍失蹤人員的家屬可以撥打。
但是,中國失蹤人員的家屬能打給誰呢?中國的紅星新聞報導說,8月27日,吉隆鎮老江村附近,一個村民想自己走進災害核心區找家人,被警察攔下來,放聲大哭。他有八個家人失聯,包括他的妻子和兩個孩子。在警戒線外面,還有老年婦女跪在地上祈禱。他們不知道去找誰。有些失蹤人員家屬只好把自己的遭遇發到網上。
在這場災害的核心區域,有幾條隧道正在施工。在尼泊爾境內,參加施工的,有很多中國民工。從隧道中救出來的盧海濤,就是施工人員。尼泊爾方面,說還有幾百人被堵在隧道中,生死不明。這些人中,很多是中國人。但中國政府似乎不願讓中國人知道這些。失蹤人員的家屬也不知道怎麼打聽親人的消息。
在媒體工作的朋友說,這麼大一場災難,中國政府不准記者去報導,不准媒體提及死亡和失蹤人數。有網友發的災難現場的錄像和外媒的照片,迅速被刪除。還有網友因為違反規定,被警察拘留。
幾天前,我聽朋友張潔平跟李一諾的對談。2008年汶川地震的時候,張潔平是《亞洲周刊》的記者。她到現場報導,目睹了災區的慘狀,尤其是很多倒塌的學校。在正常國家,學校是發生災害時民眾的避難所,建築是最結實的。但在汶川,學校的建築卻最經不起地震。有的學校,教室都塌了,震後成了瓦礫堆,但周圍老舊的建築還沒事。不是一所學校這樣,也不是兩所學校這樣,是很多學校這樣。
媒體開始質疑學校是豆腐渣工程。幾天後,中國政府就通知媒體,不准再做這種報導。但那場地震,校舍倒塌的實在太多了,學生遇難的也實在太多了,多得跟整個遇難人數不成比例。2008年5月21日,四川省教育廳廳長塗文濤在內部會議上通報,說全省教育系統死亡6581人,其中有6376人是學生。
災害無情,那麼強烈的地震,會有房屋倒塌,會有人遇難。但是,如果是因為學校建築不合格,是豆腐渣工程,6000多個學生死了,就是6000多個冤魂。他們已經埋在地下,不能說話了,有記者質疑學校的建築質量,要替他們伸冤,卻被政府禁言。
有倖存的家長要求政府調查,政府不理他們,他們去法院告,法院不受理。有律師想幫忙,受到政府打壓。有個成都人,名叫譚作人。他做媒體出身,去調查學生死亡人數和校舍質量問題,被警察抓捕,判了5年徒刑。他的罪名當然不是調查豆腐渣工程,是煽動顛覆國家政權。
我看了媒體對尼泊爾災區的報導、盧海濤獲救的那張照片、還有張潔平的汶川地震回憶,如鯁在喉。我在X上評論了一句:」災難十天,尼泊爾舉全國之力救人,中國舉全國之力掩蓋。始於天災,終於人禍。不拿人當人,平日事關尊嚴和權利,遇到災難就事關生死。」
救災,歸根到底是救人。但救人,不只是把倖存者從廢墟下面挖出來,也是為了將來在災害中,人們有更好的機會活下來。
所以,汶川地震後,媒體追問為什麼死的那麼多是孩子,質疑學校的建築質量問題,這也是救災。
家長想知道自己的孩子死得冤不冤,這也是救災。
不准追問,不准質疑,不准知道,將來再遇到天災,還會有無數冤魂。天災就不只是天災,而是天災加人禍。所以,就是因為這種打壓、掩蓋,中國每逢災害,都有中國人成了冤魂。很多遇難者之所以死得冤,不是因為天災無情,而是因為政府的打壓、言論禁錮,堵住了人們抵抗天災,提高生存能力的機會。這是人為的。所以,我說是」始於天災,終於人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