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位王爺,身世顯赫,是道光皇帝之孫,光緒皇帝的異母弟,宣統皇帝溥儀的生父,滿清王朝最後三年的實際統治者。辛亥革命爆發,宣統退位,他從此長期家居,不問政事。晚年死得適逢其時,再遲幾年就不好說了。
1950年,政權更迭,大清國的最後一任攝政王載灃這年67歲。他因缺錢缺糧,日子艱難,忍痛做了一件大事,把住了幾十年的醇親王府給賣了。
賣房時他沒有聲張,消息是悄悄放出去的,直接託了個中間人。他心裏清楚,這宅子普通人家不敢接,也買不起,能接手的只能是公家。果然,風聲傳出去沒幾天,就有人上門看房來了。
來人身穿當時流行的中山裝,說話和氣,說是代表國家來交易的,過手後會用來作為政府機構。載灃也不多問,只帶着來人在府里走了一圈。
這王府佔地約40000平方米,坐北朝南,由府邸和花園兩部分組成。府邸位於東側,西側為王府花園,迴廊曲折,亭、台、樓、閣點綴其間。
房子沒有什麼可說的,價格上雙方沒怎麼討價還價,對方就直接給了一個實在數目,而且是現錢支付,不留尾巴。載灃知道這售價比市面上要低些,但他要的是快、是穩,所以當場就點頭答應了。
接下來便是簽約。那天,載灃坐在客廳里,叫人把厚厚的房契、地契拿出來,自己拿起筆,面無表情地在契約上簽了字。此時,大兒子溥儀,次子溥傑都在戰犯管理所關着,旁邊就只站着小兒子溥任。載灃也不看他,便在「載灃」二字的旁邊,按下了手印。然後對着來人做了一揖,緩緩說道:「這宅子,以後就拜託了。」
錢拿到手後,載灃償還了幾筆債務。剩下的錢,給了兒子一份,讓他各自去安排生活;一份用作家裏開銷;還有一份,他悄悄換成了黃金,藏了起來,以備急用。
搬家那天很安靜。一大家子往外搬東西,沒有嘈雜之聲,有條不紊。載灃自己最後離開,他在空蕩蕩的王府里走了一圈,從前廳走到後花園。花園裏的花草樹木,一如既往地生長着,並不明白主人是在和它們作最後的告別。他在一棵老槐樹下站了一會兒,摸了摸粗糙的樹幹,看着滿園生機勃勃的景象,突然想起兩句詩來: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不忍再看,就轉身走了。
新家安在魏家胡同,一座兩進的四合院子。對住慣了王府的一家人來說,一開始多少有些不習慣,總感覺顯得擠。載灃倒是看得很開,並不覺得有啥不好,他把東廂房的一間屋子佈置成書房,把搬來的書都放在裏面。載灃愛好藏書,自號書癖,屋子裏懸掛着他手書的對聯:有書自富貴,無事小神仙。
此後的日子,一下子變得簡單冷清起來,這倒也吻合載灃喜歡清閒的性格。只是沒了成群的僕人,許多事得學會自己動手,學會精打細算地過日子。有天,聽人說醇親王府掛牌成了國家宗教事務局,花園部分則用來做了宋慶齡寓所。他聽了只是點了點頭,卻不打聽細節。
自從搬遷後,有些老相識便不來了,載灃也樂得清靜,少了許多應酬。也有日子過不下去的主,會找上門來求助。載灃了解對方難處後,能幫就幫一點,或給點錢,或送幾斤白面,同時也開導幾句:「別嫌少,我也就這點能力了,如今是新社會,得學會自己謀生。」
1950年的冬天格外冷。小四合院不像王府時候,燒煤也得省着點。載灃常坐在屋子裏,腿上蓋條毯子,靠近窗口看報。他看得很認真,有時候看過一遍,還要回過頭來復看一遍。
轉過年來,春寒料峭,載灃因着涼病倒了。起初只是咳嗽,後來病情漸漸加重,吃了幾副藥也不見好轉。他自知來日不多,就把一家子叫到床前,叮囑說:「我就只能管你們到這兒了,以後的日子,要靠你們自己。記住,本分做人,踏實做事。」話雖說得平靜,內心卻掛念着關在監獄裏的兩個戰犯兒子。
1951年2月3日,載灃在魏家胡同的家中去世。後事辦得簡單,他賣王府剩下的錢,剛好夠辦喪事。左鄰右舍沒人知道他是王爺,他走得如同庶民百姓,悄無聲息。
載灃的後人主要有兩支。一支是次子溥傑,他的次女嫮(hù)生定居日本,嫁給了福永健治,子女都隨父姓福永,分別從事護士、港口調度等普通職業。
長女慧生是溥傑最鍾愛的女兒,自幼便對文學抱有濃厚興趣。她一歲時抓周,所抓到的便是筆,溥傑認為她與筆墨有緣。後來她在日本念書,從幼稚園起便開始在學習院就讀,一直到大學也是讀的學習院的國文學系。她的志向是希望將日本的文學介紹到中國,而她對中國的文學也有着同樣濃厚的興趣。
1945年8月15日,日本戰敗,溥傑在瀋陽機場被蘇軍俘虜,押送至蘇聯。1950年8月,溥傑被移送回國,關押在撫順戰犯管理所。
1954年,17歲的慧生私下寫信給周恩來,請求讓溥傑與她們母女聯絡。慧生在信中說:
尊敬的中共總理、伯伯、先生:
我是偽滿罪犯愛新覺羅·溥傑的大女兒,名叫慧生。這封信是我背着所有的親人寫給您的,因為我太想念我的父親了,相信伯伯一定能理解一個十七歲女孩的心情。
我的中文雖然很拙劣,但請允許我用在日本學的中文給您寫這封信……我的父親溥傑久無音訊,母親和我們都很擔心。我們不知給日夜思念的父親寫過多少次信,寄過多少張照片,但是從來沒收到過一封回信,只好望洋興嘆!
雖然中日兩國體制不同,人們的思想各異,但骨肉之情在中國和日本都是一樣的。若周總理也有孩子,一定能夠理解我們對父親的思念,一定能夠理解盼望與丈夫團聚、同時含辛茹苦地將我們姊妹撫育成人的母親的心情。
當前,中國與日本沒有外交關係,但是,我們的家庭卻是由中國的父親和日本的母親組成的,我們全家人都真心實意地期望中日友好。這一心願是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攔的。母親盼望早日回到父親的身邊。我也希望自己能夠成為中日友好的橋樑,所以才這樣拼命地學習中文。
謝謝,拜託了!請伯伯能將這封信連同照片一起轉交給我親愛的父親,並衷心希望能允許我和父親通信……
這封信使周恩來深受感動,遂答應讓溥傑與慧生母女通信。
1960年11月28日,溥傑第二批獲得特赦。回京後,北京市委統戰部把他安排在景山公園工作,邊勞動邊改造。改造完成後,溥傑被安排到政協做了文史專員。
1961年5月,溥傑與日本妻子嵯峨浩、次女嫮生團聚,但此時他能見到的卻只是慧生的骨灰。
1957年慧生20歲時,是日本著名學府學習院大學二年級學生。她被狂熱追求她的同校男生大久保武道,裹挾至伊豆半島天城山樹林中用手槍殺害,大久保本人也隨後當場自殺。這起事件在日本五十年代曾轟動一時。
載灃的另一支脈是四子溥任,後改名金友之。他的子女都姓金,長子金毓嶂是地質勘探專家,次子金毓荃是環保教授,三子金毓嵐是中學歷史教師。他們的子女都是普通職工,後代也都姓金,在教育、科研等行業像普通人一樣生活。
長子溥儀沒有後代,三子溥倛三歲時早夭,也無後代。
2026年7月1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