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0日，普京在克里姆林宮會見扎波羅熱州部分地區的領導人。(Alexander Kazakov/POOL/AFP via Getty Images)
克里姆林宮正面臨前線傷亡激增與國內支持率下滑的雙重危機，普京的戰時社會局面開始鬆動，整體戰爭形勢正逼近不可持續臨界點。
普京支持率下降與戰場交換比惡化
2026年7月12日，俄羅斯全國公共輿論研究中心（VCIOM）公佈的最新數據顯示，俄羅斯總統普京的支持率進一步下降至65.1%。此前，對普京工作的「不認可率」曾達到23.3%。
這項數據與烏克蘭總參謀部2026年7月20日發佈的戰場評估形成了強烈呼應。烏軍戰場評估顯示，自全面入侵以來，俄軍傷亡損失總計已超過143萬人。
這個結論與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今年7月的評估大致接近。CSIS估計，截至2026年6月，俄軍自戰爭開始以來戰場傷亡已達140萬人，其中約40萬至45萬人死亡。
真正的問題是，俄軍傷亡與兵員補充之間正在出現缺口。CSIS估計，俄軍2026年的月均傷亡可能達到3萬至3.4萬人，但每月招募人數僅約2.7萬人。如果這一趨勢持續，俄軍前線部隊每個月都可能出現數千人的淨兵力減少。
英國王家聯合軍種國防研究所（RUSI）今年4月發佈的俄羅斯軍力評估報告指出，俄軍一直面臨缺乏準備，以應對大規模招募、最有價值的經驗型領導層大量流失，以及作戰節奏難以維持等問題；報告強調，經驗難以透過大規模動員迅速生成，指揮官和參謀團隊不可能在一夜之間大量增加。基層軍官的極度缺乏已經導致俄軍戰術執行力大幅下降。
此外，新補充兵力並不代表戰鬥力。新兵需要學習部隊程序、通信、無人機作戰、基本戰術與戰場紀律，而俄軍真正難以迅速補充的是部隊基層骨幹、技術人員、無人機操作員、軍醫以及具備實戰經驗的各級指揮人員。至於具備實戰經驗的軍官、士官就更不可能通過一次招募解決。
CSIS指出，2026年4月至5月期間，俄軍甚至出現約400平方公里的淨領土損失。這意味着俄軍正面對非常不利的交換比：以萬計的人員傷亡，換取以米計的戰場進展，而且這個交換比可能還在繼續惡化。
如果徵兵數量持續低於傷亡數量，莫斯科最終必須作出選擇，或提高招募待遇，或降低前線作戰強度，總之難以長期維持現狀。這或許是普京國內支持率開始鬆動的重要原因。
俄羅斯獨立民調機構列瓦達中心（Levada Center）及公共輿論基金會（FOM）近期的調查結果也呈現出高度相近的下滑趨勢。這反映出俄羅斯社會正在同時面臨戰爭導致的多方面壓力。戰爭支出上升、勞動力短缺、通貨膨脹、能源供應壓力以及國家資源大量轉向戰時經濟，都在增加普通民眾的生活成本，戰爭的疼痛離普通民眾越來越近，並開始影響民眾對這場戰爭的看法。
自2022年全面入侵烏克蘭以來，普京的國內支持率長期穩定在70%～80%之間，即使在2025年9月俄軍經歷了高傷亡的夏季，其支持率依然維持在77.8%。對於民主國家來說，支持率從77.8%下降到65.1%，可能仍是一個值得慶幸的數字，但對於長期利用壓制民意證明自身合法性的克里姆林宮來說，這可能是一個災難性的政治信號。
如果在高壓政治環境下，民調都出現如此明顯的下降，社會實際不滿情緒可能更高。普京更擔心的是，這種「消極支持」可能正在開始崩塌。
現在，俄羅斯內部軍事博主也開始公開質疑官方敘事，進一步凸顯了這種困境的嚴重性。7月18日，俄羅斯總參謀長格拉西莫夫在視察西部集群司令部時宣稱，俄軍在庫皮揚斯克至波克羅夫斯克方向取得一系列重大進展。然而，戰場證據並不支持其說法。俄羅斯軍事博客及媒體通常是最早報導俄軍最新戰果的渠道，但截至目前，沒有報導證實俄軍進入上述地區，也沒有報導支持格拉西莫夫的說法。
格拉西莫夫誇大戰場進展，很可能是為了塑造俄軍正在整條戰線推進、烏克蘭防線即將崩潰的印象，試圖讓俄羅斯民眾、烏克蘭及西方相信，俄羅斯在烏克蘭的勝利不可避免。這種虛假的宣傳更主要的是用於欺騙俄羅斯民眾，這反而說明，俄羅斯國內的民情已經出現了令克里姆林宮擔心的跡象。
普京的危機
普京真正面臨的危機，並非俄軍在哪一個方向是否取得進展，而是俄羅斯的整個戰爭模式正在同時遭遇政治、軍事和經濟壓力。前線難以突破、克里米亞補給線遭受打擊、能源產業承受戰爭損失、通貨膨脹影響民眾生活。普京的選項越來越少，但最關鍵的決策已經刻不容緩。
普京承受的壓力正在增加。俄軍在前線陷入血腥僵局，即使付出大量傷亡，戰線仍難取得決定性突破；烏克蘭對克里米亞的持續打擊使這個原本是俄軍後方的佔領區逐漸孤立；俄羅斯經濟則受到多重壓力。
普京原本押注的是一場閃電戰，後來發展成消耗戰，他仍然認為能贏。他認為，人口、工業基礎、軍事力量和傷亡承受能力都遠高於烏克蘭，持續的戰爭最先耗盡的應該是烏克蘭。
然而，2026年夏季的戰場顯示，烏克蘭正在將俄羅斯的「數量優勢」轉化為持續增高的戰爭成本。
烏克蘭無人機對俄軍補給線、石油基礎設施和防空系統的持續打擊，正在迫使俄軍將更多資源用於保護交通線和後方設施。這將直接導致俄軍戰爭效率下降。也許普京並不害怕戰場上的僵局，因為他已做好打消耗戰的準備。普京面對的真正危險是，俄羅斯付出的成本正在增加，而戰果卻沒有同步增加。這種變化對俄軍已經產生重大戰略影響。
另一個重要變量就是烏克蘭防空力量。俄羅斯的遠程打擊戰略就是利用大量導彈和無人機持續消耗烏克蘭防空資源。高端防空攔截彈數量有限被認為是烏克蘭最脆弱的環節之一，普京希望由此打開缺口扭轉戰局。然而，這條路似乎已經行不通。隨着美國授權在烏克蘭生產「愛國者」導彈，未來烏克蘭的防空能力將大幅度改善，俄羅斯試圖通過大規模空襲迫使烏克蘭放棄抵抗的策略將會落空。同時，會導致戰場出現重要變化，後方的穩固使烏克蘭將更多力量投入前線。
普京手上能打的牌已經越來越少。普京需要一個足以改變戰爭局勢的行動，但每一個選項，都可能伴隨更大反作用。針對烏克蘭基礎設施的大規模空襲，可能因「愛國者」導彈增加無法奏效，但卻嚴重消耗了俄軍核心打擊力量；擴大動員增加兵力，可能進一步破壞俄羅斯社會穩定；提高軍事支出，可能加劇通貨膨脹和經濟壓力；升級戰爭，將耗盡俄羅斯戰爭資源並刺激西方向烏克蘭提供更多援助。
普京最後的下注機會
普京手上所剩籌碼，可能只夠他最後一次下注了，但勝算可能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渺茫。普京的最後一擲，也許是幾次戲劇性攻勢，也許是試圖改變戰爭節奏的某些行動，但很難實現戰略意義的突破。
普京面對的麻煩是，前線越來越難推進，後方越來越不安全，國內越來越不穩定，而烏克蘭獲得的支持卻正在增強。對普京來說，最明智的做法或許是在壓上最後的籌碼之前離開賭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