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9日,上午9點,上海金融法院。
案號(2026)滬74民初321號的證券虛假陳述責任糾紛案準時開庭。原告席上坐着10名投資者,被告席上列着三方——覽海醫療、其實際控制人密春雷,以及中信證券。
一個已經退市四年的空殼公司,一個被限制高消費的"老賴",外加券商行業當之無愧的"一哥"。這三者出現在同一張被告席上,本身就是一個極具張力的故事。
而這個故事的核心人物密春雷,還有另一重更為公眾熟知的身份——央視主持人董卿的丈夫。
百億富豪的崛起與神秘的"第一桶金"
1978年,密春雷出生在上海崇明島的一個農村家庭。
關於他的發家史,坊間流傳着兩個截然不同的版本。
第一個版本來自上海人壽披露的官方信息:密春雷是標準的"高材生",畢業於同濟大學土木建築專業,隨後又拿到長江商學院EMBA學位。工商註冊資料顯示,密家最早在崇明島做公路建設、物資運輸和公路工程養護生意,借着崇明島大建設的東風,父子倆賺到了第一桶金。
第二個版本則來自《中國經營報》的實地調查。當地知情人士透露,密春雷並沒有上過正規大學,很年輕就開始做生意,最早在崇明公安局交通隊跑運輸,後來通過做期貨交易,在資本市場上完成了一夜暴富的原始積累。
不管哪個版本更接近真相,2003年都是密春雷人生軌跡的轉折點。
那一年,年僅25歲的他豪擲4000萬元,與父親密伯元共同出資5000萬元,在上海成立了上海中瀛企業發展有限公司——覽海集團的前身。5000萬創業資金對一個25歲的農村青年來說,來歷至今成謎。
此後,密春雷的資本版圖急速膨脹。他的觸角伸向保險、銀行、地產、醫療、汽車、文旅,上海中瀛發展也進化成覽海集團,一個橫跨多領域的"覽海系"帝國初具雛形。

▲覽海醫療,圖源微博
2015年至2016年,密春雷通過上海覽海上壽醫療產業有限公司聯合中海集團等,以約15億元對價入主上市公司中海海盛,最終投入約30億元取得42.82%股權,成為實控人。入主後,他清空原有航運資產,將公司更名為覽海醫療,聲稱要全面轉型高端醫療服務。在陸家嘴、上海新虹橋等多地佈局高端醫院及門診,公開計劃總投資規模一度超過百億。
那幾年,密春雷意氣風發,風頭無兩。2020年胡潤百富榜上,他以105億元身家位列第560位。2021年榜單上,身家仍維持在105億元。
與此同時,他的個人生活也步入高光時刻。
2009年,密春雷在一個企業家聯誼會上結識董卿,兩人互相傾心,但因密春雷當時已婚,並未繼續接觸。2012年密春雷與髮妻金晶離婚後,兩人開始秘密交往。2013年低調結婚。一年後董卿赴美做訪問學者順便生娃,密春雷在洛杉磯比弗利山莊花750萬美元買了一棟佔地2064平米、擁有7個臥室10個衛生間的豪宅。

▲董卿、密春雷,圖源網絡
百億身家、保險牌照、上市公司、"央視一姐"的丈夫——密春雷的人生,在那個時間節點上,似乎集齊了一切。
但崩塌的種子,早已埋下。
退市風暴:從百億富豪到"老賴"
醫療行業不是能快速兌現的行業。密春雷以槓桿收購的方式拿下上市公司控制權,又跨界進入長周期、重資產的高端醫療賽道,這種"短債長投"的模式,在經濟上行期可以靠規模膨脹掩蓋裂痕,一旦周期轉向,槓桿就會變成絞索。
財務數據說明了一切。2019年至2021年,覽海醫療扣非後歸母淨利潤分別為-1.91億元、-1.66億元、-3.19億元,連續三年主業大幅失血。2021年營業收入雖然達到1.19億元,但歸母淨利潤虧損2.81億元。
2021年5月6日,因2020年度經審計淨利潤為負且營業收入低於1億元,覽海醫療被實施退市風險警示,戴上"*ST"帽子。
真正的雷在2022年4月27日炸響。
當天,覽海醫療在回復上交所的公告中稱,經自查發現,2021年度公司存在控股股東及其關聯方非經營性資金佔用情況,累計發生額高達5.75億元,占公司2020年末經審計淨資產的25.59%,其中還涉及募集資金2500萬元。截至2021年期末,仍有約1.09億元佔用餘額未歸還。
這5.75億元是怎麼被轉走的?
路徑堪稱精心設計:覽海醫療子公司上海覽海西南骨科醫院,按照總承包方的要求,把錢付給景帥建築,之後轉給覽海集團控制的宗昆實業。年底時宗昆實業才把錢還給景帥建築,再發給總承包方。一道迂迴曲折的資金閉環,完成了從上市公司到控股股東的"搬磚"。
▲5.75億被轉走流程,圖源網絡
不僅如此,上交所後續查明,覽海醫療還存在未按規定扣除營業收入、業績預告不準確(預告虧損1.15億至1.45億元,實際虧損2.81億元)、未及時披露4.4億元關聯方債權逾期等多項違規。
2022年6月,海南證監局對覽海醫療及密春雷等人採取出具警示函的行政監管措施。同月,上交所下發紀律處分決定書。2022年6月21日,覽海醫療收到終止上市決定。7月25日,公司股票正式摘牌。
退市前最後一個交易日,股價僅剩1.12元,較歷史高點下跌超過90%,2022年當年跌幅接近80%。截至2022年3月底,公司股東總人數約3萬戶——這3萬人手中的股權流動性驟降,陷入難以脫手的困局。
而在退市前後,密春雷本人也"消失"了。
2022年1月,他書面授權董事倪小偉代行董事長職責,此後長達半年去向不明。有媒體爆料其被經偵部門帶走調查,公司也確認"無法及時聯繫上"。直到2022年7月才重新露面。
回歸後的密春雷,等待他的是一紙接一紙的冰冷文書:
2022年6月21日,密春雷、上海覽海投資、覽海控股新增被執行案件,執行標的約7.19億元;
2023年2月,上海市浦東新區法院正式下發限制消費令,密春雷被禁止乘坐飛機、列車軟臥,不得入住星級酒店,子女也不得就讀高收費私立學校;
2023年8月,再被強制執行5億元,覽海控股累計被執行總金額突破12億元;
2023年,證監會對其作出10年證券市場禁入的決定;
截至2026年,其名下累計被執行總金額已超9.33億元。
企查查顯示,密春雷被限制高消費,涉案金額53億元;覽海集團17次成為失信被執行人,涉案金額12億元,還有上百個官司要打。

▲覓海集團成為失信被執行人,圖源羊城晚報
核心金融牌照上海人壽後來由太保工作組進駐,2025年底由浦發銀行、太保壽險等國資主體共同設立新公司承接資產負債,密春雷徹底喪失了控制權。
那個曾經在胡潤百富榜上身家百億的男人,短短几年間,關鍵詞從"百億身家""保險牌照""上市公司"變成了"退市""限高""被執行""老賴"。
中信證券為何站上被告席?
覽海醫療退市了,密春雷深陷泥潭了,但3萬股民的損失,不會因為加害者的落魄而自動消失。
這就牽出了中信證券。

▲中信證券被牽涉其中,圖源網絡
2020年11月,覽海醫療向特定投資者非公開發行股票1.56億股,發行價格3.78元/股,募集資金總額約5.89億元,扣除發行費用後淨額約5.83億元,主要投向上海覽海西南骨科醫院等項目及補充流動資金。
中信證券,正是這筆定增的獨家保薦機構。指定的持續督導保薦代表人為董芷汝、楊沁。
作為保薦機構,中信證券不僅是發行時的"把關人",更是上市後的"持續督導人"——需要對上市公司的規範運作、信息披露、募集資金使用等進行監督和核查。這是法律賦予的責任,也是投資者信任的基石。
然後,就出現了中國投行史上極為尷尬的一幕。
2022年2月24日至25日,中信證券的兩名保代對覽海醫療進行了現場檢查。3月4日,他們出具了《2021年持續督導工作現場檢查報告》,白紙黑字地寫道:
"公司募集資金已全部存放至募集資金專戶,不存在違規使用募集資金的情況。"
"截至現場檢查之日,不存在關聯方違規佔用上市公司資金的情形。"
不到兩個月後,覽海醫療自己披露了5.75億元資金被佔用的事實。
保代的核查意見與實際情況完全相悖。這不是"偏差",是"打臉"。
上交所隨即出手。經查明,2021年度覽海醫療共發生6筆資金佔用事項,涉及募集資金被佔用、資金流向關聯方等明確異常情形,且公司當時已被實施退市風險警示——在風險信號如此密集的情況下,保代僅採取常規核查措施,未針對異常情形進一步審慎核查,履職疏漏客觀存在。
深圳證監局也對董芷汝、楊沁出具警示函,指出其未勤勉盡責,未及時發現關聯方非經營性資金佔用、內部控制缺陷、信息披露不及時等問題,簽字確認的現場檢查報告"不真實、不準確"。

▲上交所向中信證券下發監管措施決定書,圖源網絡
中信證券不服,提出了兩點申辯:
上交所的回覆乾脆利落:申辯理由不成立。
理由很清楚——覽海醫療當時已被實施退市風險警示,本身就是高風險標的。6筆資金佔用涉及募集資金被佔用、資金流向關聯方等明確異常,保代採取常規核查就夠了嗎?高風險情況下不做審慎核查,"常規"二字不是免死金牌。
"深口袋"策略:投資者為什麼揪住中信證券不放?
了解了被告席另一端的殘局,就能理解投資者為什麼緊咬中信證券不放。
先看覽海醫療:已退市四年,其控股子公司上海覽海門診部在2026年6月走完了破產清算註銷流程,能以現金清償的財產僅103萬餘元,面對的卻是6.56億元的確認債權。公司主體本身已是一個幾乎沒有賠償能力的空殼。
再看密春雷:10年證券市場禁入,累計被執行超9.33億元,核心資產被處置,上海人壽控制權喪失,自身深陷上百個官司。
告贏這兩個主體,賠償款大概率只能停留在紙面上。
這就是證券虛假陳述集體訴訟中典型的"深口袋"策略——穿透破產的發行人和失信的實控人,尋找具備償付能力的"深口袋"。
在證券虛假陳述案件中,將券商、會計師事務所等中介機構列為共同被告,是投資者獲得實際賠償的主要路徑。
中信證券2025年全年完成A股主承銷項目72單,承銷規模達2706.46億元,市場份額24.36%,排名市場第一——這才是投資者真正想追索的對象。
根據企查查信息,目前覽海醫療有45起證券虛假陳述責任糾紛,其中大部分案件都把中信證券列為共同被告。天眼查數據顯示,涉及覽海醫療證券虛假陳述責任糾紛的開庭記錄共9起,僅近一年內新增的起訴案件就有4起,案號上的時間從2022年一直持續到現在。
2026年以來,以中信證券為當事人的開庭公告已達28則,其中"證券虛假陳述責任糾紛"以10則居首。
司法實踐對此類追索已有明確支撐。法院會綜合考量券商的主觀過錯程度、執業行為對虛假陳述的原因力、以及與投資者損失的因果關係來劃分責任。如果券商因同一事項已被監管機構行政處罰,該事實會成為民事案件中過錯認定的核心依據。
這意味着,上交所此前對中信證券保代的紀律處分決定,將成為投資者在民事索賠中的有力武器。
結語
7月9日的庭審,將是對中介機構責任邊界的又一次界定。
對3萬多名被套股民來說,這是一場遲來四年的維權。他們穿透了破產的發行人和失信的實控人,找到了券商行業最深的那個口袋。
對中信證券來說,這是一次關於"看門人"責任的嚴峻考驗。
監管罰單已經落地,民事賠償的判決還會遠嗎?
對密春雷來說,這不過是上百個官司中又增加的一個。
曾經比弗利山莊的豪宅、胡潤榜單上的身家、春晚舞台旁的妻子,如今都成了遙遠的註腳。
時代慷慨贈予過機遇,也正用一紙紙冰冷的執行裁定書提醒所有人:
脫離了紮實根基的繁華,終究脆弱得如同鏡花水月。
而那些在"看門人"位置上打瞌睡的人,也該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