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久閒得無聊,居然落了俗套,看了幾集美國的電視連續劇。劇情涉及的背景比較特殊,講的是殯儀館裏發生的故事,劇名也很怪,叫作《六尺之下》,據說該劇還很受到觀眾的青睞。
查了一下原委,原來西俗里對墓葬的掩埋有個規定,墓坑要有六英尺(大約一米八二左右)深。至於理由各有不同,有的說是英國維多利亞時代開始,為了在同一墓坑裏埋葬上下兩個棺材。也有人認為是和中國「落土為安」的習俗相近,總要埋得夠深才能讓死者的靈魂得到安寧,不受塵世響動的攪擾。儘管目前各地倒是都對墓葬的埋葬深淺設有規定,但六英尺已不再是個嚴格的定數,「六尺之下」反倒成了一句成語,指的就是墓葬。
《六尺之下》的劇情看過之後也就忘得差不多了,但是卻勾起我對早年一樁往事的回憶。
記得八O年初,我在考古所讀書,隨河南隊到新鄭發掘過新石器時代的「裴李崗文化」遺址。裴李崗文化比仰韶文化要早,當然,文化遺存也就要更加原始一些。
那個時候,裴李崗遺址剛剛發現不久,實屬新石器文化研究的空白,大家對其文化遺存也較為生疏。這天我們發現了一處墓葬群,但人為破壞和自然侵蝕都很嚴重,非極其仔細是很難找到墓坑的邊沿。
隊裏有一位畢業剛剛分到所里不久的女大學生,雖說也算北大考古畢業,但卻是文革末期碩果僅存的工農兵學員。那個時候工農兵大學生已經風頭不再,而且輿論也是矯枉過正,似乎應了北京人的那句刻薄話:「吃什麼什麼香,幹什麼什麼不成」。正巧這位初來乍到者也是不知趣,大概是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墓坑的邊沿,心煩氣燥,於是就鐵口直斷:裴李崗文化的墓葬根本沒有墓坑!
這還了得,收工後的總結會上很是批評了她一頓,記得她受不了這份委屈,還哭了一場。
從道理上說,墓葬沒有墓坑是說不過去的。因為埋葬都要挖墓坑,放進死者之後然後回填。那麼填土與墓坑外面的實土肯定在密度上有所不同。如果仔細分辨,當然可以找到這兩者的界線。對這位女工農兵學員的批評主要就是針對工作的態度。
一個女人為了一處八九千年前的考古墓葬居然還哭了一鼻子,這就不由得讓我稍微反覆思量了一番:要是裴李崗文化埋葬死人根本不刨坑,或者只是挖一個極淺的坑,其後很快就被風蝕掉了呢?不過很快我就推翻了自己的這種設想:因為在我的經驗里,沒有一種考古文化里慢待過死者,相反,自古以來天下的所有人類文化都對死者充滿了尊重,墓葬是生者對死者最後的致敬,我也從來沒有發現過沒有墓坑的考古墓葬。
「六尺之下」或許不能囊括所有的墓葬習俗,但《六尺之下》的劇情卻讓我對二十多年前大家對那位女工農兵學員的批評更加認為有理可循。
不想,如今這《九十四座現代墓葬研究》裏發生的事情卻讓我再起疑竇,感到當年她或許是被冤枉了。事情的原委是這樣的:
自從與二十四號墓墓主汪伏生先生的親屬聯繫上以後,汪的家人除了願意和我們交流墓主的生平遭遇以外,他們自然希望得知是否還有尋找到汪先生遺骨的可能,因為根據《死亡右派分子情況調查表》,墓葬的地點位置大致都有個記載,雖然早已時過景遷,但只要有一線希望,這總是人之常情。
於是我趕緊將二十四號墓墓主家屬的願望告知茶淀農場劫後餘生的倖存者,希望得到他們的指教,以便回復汪先生的家人。
很快我就得到曾經在茶淀三分場勞改過的趙先生答覆如下:
維一先生:
信悉。
……。
關於你們願意深入實際的想法是好的。但是:——
一、當時挖坑的也是餓殍,費死勁兒也就挖三十公分深,把人放進去,挖出來的土也就夠薄薄掩上一層土。兩場小雨後,基本上也就快平了。
二、那是一片荒地,勞教的人要不斷墾荒,幾年之後,拖拉機一過,拉出來的枯骨一扔,什麼都沒有了。活人還不當回事,還拿無墳屍骨當回事?
……。
老趙,三月二日。
見信之後的震撼毋庸置疑,真相的揭示又一次充實了我對五十年前反右鬥爭慘烈的認識。三十公分也就是還不到一英尺,可以想見。大約屍體都很難完全掩埋。正如趙先生所言:「把人放進去,挖出來的土也就夠薄薄掩上一層土。兩場小雨後,基本上也就快平了。」如此說來,墓葬找不到墓坑邊沿居然是可能發生的!
我曾經見過深達數丈的王陵大墓,也見過升斗小民的淺坑小墓。但只有三十公分深的墓葬,或許只有戰場上的馬革裹屍才能一比罷。這正好可以用到考古上的推論:墓葬的型制高低反映出死者生前的生活狀態。
我想應該立此存照:今後的考古學家在發掘中要仔細了:倘若真是發現沒有墓坑的墓葬就應該想到:在那個地域,在那個時代,可能發生過類似「反右」鬥爭這種人類之間的互相殘殺,而且可能發生過史書記載上稱為「三年天災」的「人禍」。
二十多年前裴李崗的那次發掘,墓坑疑團今天終於稍有答案,看來或許真是錯怪了那位工農兵學員。由「六尺之下」進而知道天下居然還有墓坑三十公分深的墓葬群,這也算是今年苦夏里的一樁收穫罷。
農曆大暑過後十日,西曆八月初二,寫於二閒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