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烏戰爭已持續超過四年，俄羅斯總統普京正面臨自開戰以來最複雜的一段時期。來自戰場、經濟、國內政治的多重壓力，正在讓官方描述的「前線形勢大好，勝利正在接近」，愈發偏離國際智庫的分析，和俄羅斯國內的質疑聲。一方面，俄羅斯官方持續強調前線掌握主動權，另一方面，烏克蘭對俄羅斯本土和後方目標的打擊力度不斷擴大。圍繞戰爭目標、戰爭成本以及未來方向的不信任，正在俄羅斯社會和部分精英階層內部逐漸浮現。
近期一系列事件，使這種矛盾變得格外明顯。6月初，俄羅斯與烏克蘭再次展開大規模遠程打擊行動。烏克蘭軍方6月2日宣佈，其夜間行動擊中了俄羅斯克拉斯諾達爾邊疆區的伊利斯基煉油廠並引發火災。烏方稱，該設施年加工能力約660萬噸，承擔着為俄軍提供燃料的重要任務。
幾乎在同一時間，俄羅斯國防部宣佈對烏克蘭發動大規模報復性打擊。俄方表示，行動使用了高超音速導彈以及無人機，攻擊範圍覆蓋包括基輔、哈爾科夫和扎波羅熱在內的多個地區，目標包括軍用機場、燃料設施以及運輸樞紐。烏克蘭表示，俄羅斯對基輔及其他城市發動的導彈和無人機襲擊已造成至少11人死亡、100多人受傷。
雙方都將行動描述為對前期襲擊的回應，同時均否認故意將平民作為目標。
從戰場態勢來看，這種遠程打擊能力的持續升級，正在給俄羅斯帶來新的壓力。過去幾個月，烏克蘭無人機頻繁深入俄羅斯腹地。莫斯科及周邊地區、軍用機場、國防工業企業、大型煉油廠以及波羅的海和黑海沿岸港口設施都曾成為襲擊目標。更令俄方擔憂的是，烏克蘭開始大規模使用新一代中程無人機。這類無人機航程可達200公里，被描述為難以探測，並已投入針對俄軍後勤系統的持續打擊。
連接克里米亞與頓巴斯的重要運輸線路因此受到嚴重影響。這些公路是俄軍向前線輸送人員、燃料和物資的重要通道。近期，大量油罐車在運輸途中遭到襲擊，相關視頻在社交媒體上廣泛傳播。
後勤壓力已經開始反映到現實生活之中。5月底，俄羅斯實際控制下的克里米亞當局宣佈，原本已經實行限量供應的汽油將進一步改為憑配給券購買。當地官員將這一措施描述為臨時安排。
俄羅斯在戰場上的推進速度也成為爭論焦點。美國戰爭研究所5月公佈的評估顯示，2026年前四個月，俄軍平均每日推進面積僅約2.9平方公里，並認為俄羅斯春夏攻勢期間的推進速度正在明顯下降。普京則公開表達了完全不同的判斷。5月29日，他在阿斯塔納表示，俄羅斯當前的戰場態勢使衝突有可能提前結束，並稱俄軍正在所有方向持續推進。
2026年5月9日，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宮牆邊的無名烈士墓，俄羅斯總統弗拉基米爾·普京（後排中）出席敬獻鮮花儀式，紀念蘇聯在二戰中戰勝納粹德國81周年。© Alexander Nemenov/Pool AFP攝影
但在俄羅斯國內，越來越多聲音開始對這一說法提出質疑。過去幾個月，一場圍繞烏克蘭南部馬拉·托克馬奇卡村的長期爭奪戰成為俄羅斯網絡熱議話題。由於軍方多次宣佈即將攻佔該村莊，而實際情況卻遲遲沒有變化，這一事件逐漸演變成社交媒體上的諷刺對象。
更值得注意的是，對戰爭目標本身的公開討論也開始出現。部分長期被視為親克里姆林宮的學者和評論人士，已經不再局限於討論戰術問題，而是開始直接觸及戰略層面。俄羅斯政治學者瓦西里·卡申近日公開表示，要實現消除烏克蘭現政權這一目標，意味着必須長期佔領整個烏克蘭，包括西部地區，而俄羅斯並不具備完成這一任務的能力。他同時質疑進一步擴張領土的可行性，認為即便未來烏克蘭防線出現崩潰，俄羅斯也難以長期管理那些經濟遭到嚴重破壞且居民普遍敵視俄羅斯的地區。
對於俄羅斯而言，這種討論本身就具有特殊意義。因為自戰爭爆發以來，關於戰略目標的公開質疑一直相對罕見。
與此同時，來自俄羅斯內部的另一份報告引發外界關注。獨立調查媒體《重要故事》5月援引歐洲方面提供的情報稱，俄羅斯國家機構內部正在出現越來越明顯的裂痕。報道指出，2025年共有三名俄羅斯高級將領在莫斯科遭烏克蘭方面暗殺，這暴露出安全體系存在漏洞，並加劇了權力體系內部的不滿情緒。該報告還提到，普京本人正變得比以往更加多疑，並擔憂發生政變。
這一背景下，普京近期對個人安全的重視程度也引發關注。5月底訪問哈薩克斯坦期間，其車隊規模空前龐大。除了大量護衛車輛和摩托車外，還出現了專門配備反無人機干擾系統和機槍炮塔的安保車輛。整條出行路線提前清空，空中還有直升機持續巡邏。觀察人士認為，這種高規格安保措施與烏克蘭無人機持續深入俄羅斯境內活動密切相關。
經濟問題同樣開始影響戰爭環境。戰爭初期，大規模軍費開支曾推動俄羅斯經濟增長，但隨着時間推移，通脹上升、勞動力短缺以及財政壓力逐漸顯現。數據顯示，今年前四個月俄羅斯預算赤字已超過全年預期水平55%。俄羅斯政府已經將2026年經濟增長預期從此前的1.3%下調至0.4%。
俄羅斯問題研究人員安德烈·佩爾采夫認為，不同群體的不滿正在同時出現。部分精英人士對領導層長期缺乏更新感到失望；一些上層人士對外交進展不順表示不滿；而支持戰爭的強硬派則批評政府遲遲未啟動新的全國動員。法國國際關係研究所俄羅斯—歐亞中心主任塔季揚娜·卡斯圖耶娃-讓則認為，普京目前面對的是其執政以來前所未有的挑戰組合。在她看來，俄羅斯總統正被困在一場既無法取得決定性勝利、又難以主動結束的戰爭之中。
不過，多數研究俄羅斯政治的觀察人士認為，雖然不滿情緒正在積累，戰爭成本持續上升，精英階層內部也出現不同聲音，但俄羅斯現有權力體系仍保持穩定。短期內出現劇烈政治變動的可能性依然有限。但隨着戰場僵局持續、無人機戰爭升級以及經濟增長放緩，圍繞俄羅斯未來戰略方向的討論，已經比戰爭爆發以來任何時候都更加公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