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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留學生迷奸案件:迷藥來自哪裏

大家好,我是襪皮。

今天要發的是我們以前寫過多篇的一個話題:迷奸。

我們寫過的很多案件中其實都有迷奸的情節,早年,只是一些有渠道接觸藥物且掌握用法的人單獨作案,或者小範圍交流滿足變態欲望,而自從有了電報群這樣的暗網後,這種罪行就演變成了有利可圖的灰色產業,遍佈全球的個體匯聚在一起,成為一個大型的鬆散的犯罪團伙。

2025年3月當我們發佈了留英博士鄒鎮豪的案件後(很快被投訴刪除),2025年4月,我們又發了一篇這種罪行遠比我們想像得嚴重,有人受害而不知揭露其中一個大型團伙以及他們的暗號,如用油代表迷藥,用車代表受害人。

有一位粉絲長期臥底這些群聊,裏面的群大大小小有無數,人員結構錯綜複雜,並且隨時解散和重組。個別公開大群有2萬人參與。其成員用區號代表所在城市,活動足跡幾乎遍佈全國各個城市。

我也加入過其中一個群聊中,看到了人的欲望中最污穢的一面,包括對女性長輩的幻想,和各種偷拍的照片……

雖然電報群里的大部分參與者都在國內,但鑑於伺服器位於境外,追蹤存在技術和地域壁壘,警方的偵破工作也面臨一定困難。

當美國的博士翁思哲落網後,我留意到洛杉磯警方的一句話:他們是從德國警方里得到線索的。

我聯想到寫過的德國張大鵬案中提過有個群聊,便推斷這三個跨國迷奸嫌犯竟是一個群聊的?

現在看,確實如此。正因為張大鵬落網,所以八人群聊中位於不同國家的其他人也一一落網。

這幾起迷奸案最令人震驚的地方是,這 8 個人幾乎都和英國的鄒鎮豪一樣——擁有高學歷、名校背景,表面看是體面光鮮的留學精英,背地裏卻利用境外環境受害人對同胞的信任,犯下性侵惡行,骨子裏滿是對女性的惡意與蔑視。

今天這篇總結了這個群聊中幾人的犯罪情節和刑罰情況,讓大家了解事件全貌,並且討論了迷藥的來源(藥品名字已隱去)。

中國留學生迷奸案件:迷藥來自哪裏

2026年5月18日上午九點一刻,柏林莫阿比特街區圖爾姆大街,柏林州法院(Landgericht Berlin I)門口排起了一支隊伍。很多人擠不進去,只能站在門外。他們都是來聽一次開庭。

中國留學生迷奸案件:迷藥來自哪裏

據《南方周末》的描述,被告坐在法庭左側的玻璃隔間裏,戴着藍色醫用口罩,頭髮剃得極短。

他叫邵之霆(Zhiting S.),今年32歲,案發時是柏林夏里特醫學院(Charité)的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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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媒體上流傳的邵之霆的照片)

整場庭審,邵之霆幾乎沒有抬頭。

他這個案件屬於系列迷奸案之一,而這些罪犯屬於同一個電報加密群聊——「德國老司機駕校」。

在已經公開的法庭文書里,那個僅有8名成員的電報(Telegram)群中,有5人是居住在德國的中國男性,1人是居住在美國洛杉磯的中國男性,另外2人身份未被公開披露——只知其中一人居住在荷蘭,一人為非中國籍。

在那裏,他們用一整套黑話暗語交流如何給身邊的女性下藥、強姦、拍攝,然後把「成果」分享出來。

截至2026年5月20日,8人中一人自殺身亡,5人被起訴,其中3人完成一審。量刑最重者14年,最輕者5年9個月,刑期最高的一份起訴書出現在洛杉磯——可能產生從25年到無期徒刑的刑罰後果。

這是一組在過去兩年裏逐漸展開的龐大卷宗。它從英國倫敦中央刑事法院開始,向東延伸到法蘭克福、慕尼黑、柏林,又向西落入南加州大學的校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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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它的最早能被公眾觸及的一角,可以追溯到2021年河南鶴壁的一起特大網絡販毒案,但當時並沒有引起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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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它最終被人們整體地拼湊出來的時候,幾乎所有的調查者——德國、中國、美國的警官、檢察官、記者和法醫心理學家等等都意識到,這遠遠不只是幾起跨國連環強姦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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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兩起複製粘貼的案件

最早被關注的這類案件發生在倫敦象堡(Elephant & Castle)一座可以俯瞰泰晤士河的高層公寓裏,主角叫鄒鎮豪(Zhenhao Zou),1996年生於廣東東莞,父親是當地一家企業的高管,母親是中學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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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鎮豪於2017年赴英,先在貝爾法斯特女王大學讀本科,後在倫敦大學學院(UCL)取得機械工程碩士學位,案發時是該校工程學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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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中,一名中國女留學生在遭受其迷奸後向倫敦警方報案。雖然最初因翻譯和程序問題被擱置,但她在中國社交媒體(如小紅書、微博)上發文曝光並警告他人。

隨後,另一名具有相同遭遇的女性與她取得聯繫,受害者們開始聯合向警方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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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敲門準備逮捕鄒的畫面)

警方在鄒鎮豪的公寓裏搜出多台小型攝像頭。他的手機和電腦里下載了約6.5TB的數據,包括1270段視頻,總時長1660小時,其中涉及強姦的影片有58段。還有多瓶貼着中文標籤的迷奸藥品(此處隱去藥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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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隱蔽的攝像頭)

在公寓的一個角落,警方發現了一隻精緻的奢侈品包裝盒,裏面放着幾位受害人的耳釘、戒指、發圈、一支Mac口紅、一隻印着卡通圖案的襪子——屬於典型的連環強姦犯的「戰利品」。

2025年3月,倫敦伊靈警區的陪審團裁定鄒鎮豪在11項強姦罪及偷窺、非法拘禁、持有極端色情圖片和持有管制藥物並意圖用於實施性犯罪等多項罪名上罪名成立。

同年6月19日,法官宣佈了判決:終身監禁,最低服刑24年。

法院認定,他於2019年至2024年間,在英國和中國對至少10名女性實施下藥強姦(其中3人在倫敦受害,7人在中國受害)。

就在鄒鎮豪被判終身監禁的同月,倫敦警方逮捕了另一名33歲的中國男子,許超(Chao Xu,部分中文媒體寫作「徐超」)——他自2013年起在英國居住,2015至2016年間在格林威治大學法學碩士在讀,案發時經營一家面向中國留學生的獵頭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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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超案的細節幾乎是鄒鎮豪案的複製粘貼。

許超位於倫敦東南部格林威治區一處價值50萬至70萬英鎊的臨河公寓,是他的主要作案地點。他常以「協助求職或拓展人脈」為名邀請年輕中國女性在家中聚會,在此期間,他會提供一款名為「生命之泉」(Spring of Life)的自製雞尾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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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製雞尾酒)

這款酒中被暗中摻入了***以及含有****的肌肉鬆弛劑等鎮靜藥物。他在浴室、臥室、衣櫃中設置隱藏攝像頭,偽裝成空氣清新劑、音箱、衛生用品,用於拍攝整個性侵過程。

2025年6月,一名受害者在許超住處遭下藥後,在被侵犯的過程中短暫恢復了清醒,並察覺到許超正舉着手機錄像。

她立刻要求許超交出手機,在遭到拒絕後,該女性果斷撥打了報警電話。警方趕到現場後,從他的電子設備中查獲了數千段犯罪視頻與證據,其中部分被剪輯成「合集」。警方還發現,他曾在倫敦橋地鐵站及其他公共交通設施上偷拍女性裙底。

檢方初步指控涉及6名女性的24項重罪,並表示潛在受害者「或達數百人」。2025年11月14日,他在伍爾維奇皇家刑事法院被判處終身監禁,最低服刑時長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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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8人群聊

張大鵬

2024年11月14日清晨,法蘭克福以南、萊茵河谷地一個叫大蓋勞(Groß-Gerau)的小鎮,一個超市前的停車場。

一名華人男子拎着購物袋走向自己的車,德國黑森州刑事警察局一支多達40人的專案組從兩側合圍,幾分鐘內把他按在地上。

雖然德文媒體沒有公佈其原名,中文社交媒體很快還原了他的真實身份:張大鵬,吉林人,1981年生。

1998年至2002年,他就讀哈爾濱工業大學土木工程系本科,2005年赴德留學,在圖賓根大學先後取得計算機科學的本科和碩士學位,此後留德超過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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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捕時,他是法蘭克福附近一家跑車製造商路特斯(Lotus)的IT經理。

前女友把他形容成一個典型的「媽寶男」,母親對兒子的寵溺沒有邊界。被捕時,張大鵬至少經歷過兩段婚姻。

德國《黑森新聞》和《日報》的記者形容張大鵬——光頭、山羊鬍、眼鏡,舉止平靜的中年男子。

兩名檢察官用了一個多小時宣讀那份長達數十頁的起訴書,張大鵬面前擺着一本小紅本子,專注地查閱,神情里看不出絲毫悔意、羞愧或厭惡。

把這個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IT經理與一系列連環強姦案串到一起的,是2024年1月至9月之間發生在德國境內的四起報案。

受害者分別居住在法蘭克福、曼海姆、格丁根,但她們事後向警方陳述的遭遇高度一致:在網上發佈轉租或合租信息後,被一名「為女性朋友看房」的中國男人下藥、強姦。

2024年9月,黑森州警方成立專案組,並以德、英、中三語向公眾發佈警情通報,警告在德的年輕華人女性,當心一名「針對華人社群的連環強姦者」。

法蘭克福地方法院後來認定,張大鵬在2024年1月至9月間以這種「看房」模式至少侵害了5名女性。

根據法蘭克福地方法院2026年2月的一審判決書,張大鵬在2024年初為自己設計了一套相當系統化的狩獵模式。

他在微信和小紅書上註冊了多個中國女性身份的賬號,使用女生之間常見的稱呼、語氣、表情包。他專門關注法蘭克福、格丁根、曼海姆等城市中國女性發佈的轉租和合租信息,私信她們說自己需要租房,並特意把看房時間安排在晚間。

看房的時候,張大鵬自稱是「我女朋友讓我先來看看」。一進門,他便找機會從背後用一塊浸透麻醉劑的毛巾捂住對方口鼻。

受害者倒地之後,他向她體內注射更高劑量的鎮靜劑、用黑色膠帶捆綁雙手、不戴避孕套實施強姦,並全程錄像。

格丁根的受害者當時年僅18歲,她告訴警方,自己此前從未有過性行為。醒來後,她獨自一人在公寓裏,多次嘔吐。

在曼海姆的那名受害者醒來時,甚至在枕邊發現一片他留下的「事後避孕藥」和一張字條,警告她若不配合,將公開視頻。

警方後來在四個報案現場都提取到了他的精液。

在這四起案件之外,還有一起令人駭然的案件發生在紐倫堡。

那間度假公寓的女房東是一位單親媽媽,和11個月大的女兒同睡一張床墊。張大鵬上門後,遞給她一顆事先用注射器注入了麻醉劑的巧克力球,等她吃完巧克力昏倒後,他先把嬰兒挪到旁邊,然後在那張床墊上對女房東實施數小時的強姦。

期間嬰兒醒了兩次,張大鵬用奶瓶給孩子餵奶粉,孩子睡去後,他繼續實施犯罪。

事後他在自己管理的一個32人電報小群里得意地寫道:

「藥物長期被油浸着,但似乎沒有影響藥效。」

「我把它裝進一顆巧克力球里,給一輛『車』吃了,然後毫無問題地開了一匹大型外國馬。」

這一段對話後來連同所有視頻、聊天記錄,被警方從他的硬盤裏恢復出來。那位紐倫堡的受害者直到警方根據他的錄像找到她、出示證據的那一刻,才知道自己曾被強姦過。

按張大鵬自己在庭上的供述,在2020年的某天,他在一個色情網站點開了一條連結,連結指向電報上的一個加密群組。

張大鵬承認,自己青少年時期偷偷看過父親收藏的強姦主題色情視頻,那是他相關暴力性幻想最早的來源,20年後,他在電報上找到了一個把這些幻想實現的社群。

他記錄在案的第一起犯罪發生在2021年1月,他把鎮靜劑混入一名女性朋友的晚餐,強姦了對方,並用手機、數碼相機和綁在頭上的GoPro全程錄像。此後兩三年裏,他陸續把目標從女友擴大到熟悉的鄰居和女同事。

2022年8月30日,他在一位女同事位於法蘭克福的家裏幾乎被當場抓獲。

他藉故進入對方家中,剛剛將她迷暈、還在一旁拍照時,對方在中國出差的丈夫意外通過家中智能監控看到了這一幕,立即打電話給鄰居,請求協助報警。

中國留學生迷奸案件:迷藥來自哪裏

當警察上門詢問時,張大鵬的解釋是「只是覺得她可愛,所以拍了幾張照」。在沒有更多證據的情況下,警方讓他離開了。

但這次驚嚇讓他停手了大約一年半。到了2024年1月,他開始以看房為由對陌生女性作案。

德國《日報》後來在一篇長篇調查里引述一名黑森州警探的話:如果張大鵬沒有從熟人圈「擴展」到陌生人,他和他背後的網絡很可能永遠不會被發現,因為熟人受害者事後多以為是身體不適,對他毫無懷疑。

2024年11月14日他在大蓋勞停車場被按倒之後,警方進入他在法蘭克福近郊的住宅。他們一共搬走了多塊硬盤。

粗略統計,硬盤內含有16.7萬段照片和視頻文件、約1000萬張圖像。其中兒童色情材料15.8萬份,檢方後來在起訴書中明確指出,其中四分之一涉及對女童的「嚴重性虐待」。

2025年6月,法蘭克福檢察院提出22項指控:多起特別嚴重強姦、7起謀殺未遂(理由是他七次使用的麻醉劑劑量足以致死、且在知情的情況下仍然為之)、危險身體傷害、傳播暴力色情、持有嚴重兒童色情、持有及販賣管制麻醉藥品。

2026年2月6日,法蘭克福地方法院作出一審判決——14年有期徒刑,附加預防性羈押條款。

14年是德國針對單一性犯罪可判刑期的最高區間,附加的預防性羈押意味着,即便他服滿14年,若法院評估他仍具高再犯風險,他可以被無限期地繼續羈押,這接近於事實上的終身監禁。

他還須向每名提起附帶民事訴訟的受害人支付2.8萬至7萬歐元不等的精神賠償。

在長達二十多天的庭審里,他幾乎沒有表情,播放犯罪視頻時也面無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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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陪同庭審的精神病學專家在結案時被法官問到,若張大鵬獲釋,有什麼因素能阻止他再次強姦——這位專家斬釘截鐵地回答:「沒有。」

張大鵬當庭上訴。截至本文寫作時,案件已交由德國聯邦最高法院(BGH)覆核。

八人小群:德國老司機駕校

2024年12月初,威斯巴登市,黑森州刑事警察局。

一名數字鑑識人員盯着屏幕上從張大鵬硬盤裏恢復出來的群聊截圖,反覆讀着那些既是中文又像不是中文的句子,即便翻譯成德文也幾乎不知所云。屏幕上反覆出現的,是這樣幾條句子——

「0451極品私家學生車找滿油代駕,可暴力開車。」

「幾號車?」「106磅。」

「她還在動,再加點油。」

「已變死豬,可拍照。」

以及那句被法蘭克福檢察官事後反覆在起訴書里引用的話:

「只要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那就不算強姦。」

這是一個僅有八個人的核心私密群組,名字叫「Fahrschule für Experten in Deutschland——德國老司機駕校」。

警方很快破譯了這套黑話:女人被稱為「汽車」,漂亮的女人是「豪華車」,與他們有戀愛關係的女人是「私家車」。他們給女人服用的藥物被稱為「油」或「燃料」,「加滿」指給女人下藥,「加油站」是他們購買藥物的地方。

他們自稱「司機」,被麻醉失去意識的女人被稱為「死豬」。

聊天群里,他們彼此交流「小技巧」,會預告「我今晚要開一輛車」,然後實時直播犯罪。

除了這個核心八人群,張大鵬還同時加入了25個不同的中文電報群,並管理一個32人的「藥品交易群」,專門撮合買賣雙方。其中一個公開的大群最多時聚集了2316人。

但黑森州警方當時最關心的,是那個八人小群——因為它的內容不僅最為私密露骨,更因為它涉及具體的犯罪過程、視頻共享和藥物供應,每一位成員都可能是另一個張大鵬。

按警方此後逐個查清並抓捕的順序,一一敘述。

蔣中懿

蔣中懿(法庭代號Zhongyi J.),1997年生,安徽合肥人,安徽工業大學本科畢業,2023年赴德入讀慕尼黑工業大學(TUM)機械人學專業的碩士研究生。

中國留學生迷奸案件:迷藥來自哪裏

張大鵬被捕約三周後,警方通過他與「老司機駕校」群成員的通訊,第一個追蹤到了蔣中懿。

卷宗顯示,2024年下半年的某天,張大鵬曾用化妝品瓶偽裝、從法蘭克福寄給身在慕尼黑的蔣中懿一瓶麻醉劑——這條快遞成為警方串聯起兩人犯罪關係的關鍵物證之一。

2024年12月,警方破門進入蔣中懿位於慕尼黑的公寓時,他的鄰居女友小文(化名)正昏睡在他床邊,就在幾小時之前,她又被他下了藥。

小文和蔣中懿最初是同住一棟樓的鄰居,2023年下半年發展為男女朋友關係。也正是從此時起,蔣中懿陸續加入「德國老司機駕校」等幾個群組。

他在群里曾向其他成員(包括張大鵬,以及下文會講到的邵之霆)詢問:「如何對一個53公斤體重的女性下藥?」

他後來在法庭上坦承,自己一直對熟睡的女性着迷,從小就覺得「熟睡的女性非常美麗」。他還說,他會看着熟睡的母親,並握住她的手。

2023年12月8日,他通過電報群里的一名賣家下單了10片處方安眠藥,四天後送達。不久,張大鵬從法蘭克福把那瓶偽裝成化妝品的麻醉劑寄給了他。

當警方搜查時,他的公寓抽屜里已經囤積了大量藥片、安瓿瓶、注射器,還有一種臨床上用於撐開患者口腔的開口器。

從2024年2月起,蔣中懿開始有規律地對小文下藥強姦。

慕尼黑法院請來的麻醉醫學專家在第九個庭審日的證詞中明確指出,他使用的幾類藥物在臨床上「只允許麻醉師使用」——而且在醫院對患者實施同等深度的麻醉時,必須接呼吸機、同時監測血氧、二氧化碳和心率、配備多名醫生與吸引器,確保緊急情況下能夠及時應對。

而蔣中懿沒有任何監護手段,劑量卻超出臨床劑量五至十倍。

警方查獲的視頻顯示,至少有一次小文的呼吸停止超過30秒;最長一次停止約5分多鐘,他不但不施救,反而繼續侵犯。

而小文本人,長期出現頭暈、記憶空白甚至輕生念頭,卻一直誤以為是自己的睡眠出了問題。

「被害人沒有死亡,實屬僥倖。」「明知被害人服用藥物後可能的死亡風險,被告對這種後果持放任態度,唯一的目的就是滿足自己的性慾。」這樣的指控在蔣中懿包括張大鵬的判決書中都反覆出現,二人也因而被認定構成謀殺未遂。

辦案警員還在蔣中懿的iPad里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細節:除了850多段性犯罪相關視頻之外,還有一組照片,拍的是小文家門口的鞋架,時間戳顯示是他某次作案當晚所拍。

警方據此推斷:在受害者完全無意識時,他會離開自己的公寓上樓到她家門口,拿走她的高跟鞋作為「道具」,事後再原位放回。

視頻中他用高跟鞋和其他異物侵入受害者身體的畫面,最終成為認定多項「特別嚴重情節」的關鍵證據。

值得注意的是,警方在蔣中懿的電報記錄里發現,他曾多次在群里發佈:「一位持有完整資質的歐洲司機正在尋找車輛」,「歐洲汽油充足」,「尋找車輛」等暗語信息,顯示他在被捕前其實已經在尋找下一個非熟人的受害者。

主審法官馬庫斯·科彭萊特納(Markus Koppenleitner)在宣判前形容他「高度專業、高度犯罪、對人和女性極端蔑視,是怪物般的行徑」。

中國留學生迷奸案件:迷藥來自哪裏

2026年4月14日,慕尼黑地方法院作出判決:構成7項加重強姦、2項謀殺未遂、通過影像侵犯個人最私密領域及數項管制藥品犯罪——總刑期11年3個月,與張大鵬一樣附加預防性羈押條款。

他是否在刑滿後被真正釋放,需要法院後續認定他不具備社會危害性。

周同

周同(法庭代號Tong Z.),1999年生,柏林某商學院在讀,機械工程方向。

中國留學生迷奸案件:迷藥來自哪裏

(社交媒體上流傳的周同的照片)

根據《三聯生活周刊》的報道,他出生在四川,父母在他出生僅幾個月後分開。他最初與母親生活在一起,約兩歲起被送到親戚家。

在他後來遞交給法庭的自述里,他聲稱曾在親戚家被毆打、在國際學校期間被老師虐待;2015年,15歲的他被母親送往德國一所寄宿學校,因學業表現不佳一度輟學回國,後又重新回到德國,此後多次在德國北部、東北部和南部幾座城市之間搬遷,2022年9月搬到柏林。

在三聯記者筆下,幾位認識他的在德華人女性印象中的周同身高一米七出頭,長相普通,自稱「老柏林人」,常在留學生群里自告奮勇幫人接機、搬家、做飯。

一位受訪者陳怡向《南方周末》描述他:「線下侷促、不敢正視對方,線上卻很親密曖昧。」

判決書寫道:周同幾乎不與德國人建立友誼,社交圈完全限於中國留學生與華人圈層,大部分空閒時間用於網絡;他喜歡一個人旅行,也常在網上「有目標地尋找女性旅伴」。

按《黑森新聞》在一篇報道里給出的併案時間點:「2024年12月,柏林警方接到來自黑森州刑警局的警報,對周同的公寓進行了多次搜查。警方在他的住所內發現了避孕套、女性內衣、注射器和藥品,其中包括藏在床架里的兩板安眠藥。超過2TB的數據正在備份中。」

警方此後還原的作案時間線從2019年延伸到2024年。

2019年10月,周同第一次作案——他在女性1號明確反對、反抗的情況下對她實施強姦,並用手機拍攝。

2019年12月,旅行途中偷拍同行旅伴女性2號洗澡。

2023年,他在合租公寓的浴室安裝隱藏攝像頭長期偷拍女性3號沐浴;同年,他藉口「家中緊急情況」騙到鄰居女性4號的備用鑰匙,進入其家中安裝攝像頭,長期偷拍多段視頻。

2024年7月的某個晚上,他把一名通過網絡剛認識不久的女性5號帶回柏林阿德勒斯霍夫的公寓,這是兩人的第二次見面。

先是晚餐配酒,待對方開始睏倦時,他騙她服下7片處方安眠藥,再注射鎮靜劑,之後強姦並全程錄像。

第二天早上,被害人醒來,發現自己赤身裸體地躺在床墊上,幾乎完全失憶。

2024年的另一起,判決書寫明,他與一名通過網絡相識、患有輕度精神和肢體障礙的女性6號共進晚餐。他先在紅酒里下了處方安眠藥,再注射鎮靜劑,使其幾乎失去意識後強姦並拍攝。

他給每一位受害者都建立了一個獨立文件夾。其中一個文件夾的名字叫「床墊上的女人」,文件夾名上他寫着——「絕不能讓她醒來」。這句話最終成為《日報》報道這起案件的長篇調查標題。

在與張大鵬的兩千多條私聊中,周同向張大鵬自誇已經強姦過18名女性。

他寫道:「反抗時反而更興奮」,「開車時她哭得很慘,叫得很爽」。

他在電報上的網名叫「白天是上帝,晚上是魔鬼」。警方找到的一段視頻里,他在一名熟睡的裸體女性身邊放了一張紙,紙上寫的正是這一句。

2025年8月,柏林第一地方法院作出一審判決,認定起訴書15項指控中的13項成立——含2項強姦和多項偷拍、侵犯私隱,涉及9名女性,判處他有期徒刑5年9個月。

中國留學生迷奸案件:迷藥來自哪裏

辯方曾以「首次犯罪時未滿21歲、屬於德國《青少年刑法》下的『准未成年人』」為由申請減輕處罰,被法院駁回,理由是「被告心智發展已等同於成年人」。

但受害者代理律師馬格達萊娜·格布哈德(Magdalena Gebhard)在5年9個月的刑期之外贏得了一項更具象徵意義的勝利——根據她的請求,法院明確把「厭女動機」列為加重情節。

德國2023年才將「厭女」作為加重情節納入刑法,但在涉及強姦時極少被法院適用,柏林本案是少有的例外。

周同已就刑期上訴。

許徐開元

許徐開元(法庭代號Xukaiyuan X.),1999年生,浙江人,是八人群里的另一個群友。

中國留學生迷奸案件:迷藥來自哪裏

(社交媒體上流傳的許徐開元的照片)

他的簡歷在中文社交媒體上被翻出:高中就讀於浙江杭州綠城育華學校,高三時在德語畢業考試中作弊被開除,後來到德國就讀歐洲應用科技大學(University of Europe for Applied Sciences),學的是工商管理。

許徐開元業餘愛好彈結他,在用德語唱歌的比賽里拿過獎,父親據傳是中國某高校的物理系教授。

在德國留學生圈裏,許徐開元的人緣很好。

曾與他相熟的女性朋友盛琳(化名)告訴南周記者,他愛社交,常出入各類聚會,甚至被視作「尊重女性」的代表——「在社交場合從不對女性動手動腳,也不會講葷段子」。

他向盛琳袒露過,自己談戀愛時格外投入卻總受傷,羨慕那些「玩得很開」的男生,感嘆「自己做不到」。

2024年12月13日,他在漢堡某看守所羈押期間自縊身亡。

這距離張大鵬在大蓋勞被捕,不到一個月;距離慕尼黑警方破門抓捕蔣中懿,也只有幾天。

漢堡檢方因當事人死亡而終止司法追訴程序,媒體報道和網上爆料中暫無關於他犯罪事實的可靠資料。

邵之霆

邵之霆(法庭代號Zhiting S.),也就是文章開頭最新受審的這個,是群里「專業等級」最高的一位。

他生於1993年,江蘇江陰人,本科就讀於河北醫科大學,碩士專業是北京大學醫學部腫瘤學,曾在北京腫瘤醫院實習,曾獲國家獎學金,發表過晚期泌尿系統腫瘤治療相關的學術論文。

2021年前後赴德,進入世界知名的柏林夏里特醫學院(Charité Universitätsmedizin Berlin)攻讀醫學博士,並通過了德國本地的行醫資格考試。案發前,他在柏林從事醫療相關工作。

在社交媒體上,他是「醫學博士、學術新星」。

一位熟悉他的朋友告訴南方周末:「他至少算個比較重視生命的人。」他幼時就立志研發癌症特效藥,初中起便鎖定醫學方向,全家是虔誠佛教徒,家裏常年放着佛經,每日燒香拜佛,常去放生。

而在「老司機駕校」群里,他是截然不同的人——這張犯罪網絡中專業等級最高、技術含量最強的成員,群友們把他當作「遠程軍師」「藥劑顧問」。

按柏林檢方2026年3月起訴書及《日報》等媒體的還原,邵之霆最遲於2024年1月加入「德國老司機駕校」核心八人群組。

他的主要作用是遠程指導他人用藥——選擇何種麻醉藥、口服注射吸入的搭配、按受害人體重精確到毫克的劑量、追加給藥的時機、規避「呼吸抑制」風險的「經驗」。

起訴書里還出現了一個之後很多報道都提過的細節:張大鵬在群里直播一次未遂強姦時,邵之霆在線給出實時指導——「兩片藥之後,她將什麼都不記得。」

正是因為這一系列指導行為,檢方對他提出「協助特別嚴重強姦」和「協助危險身體傷害」等指控。

但他面對的不只是「遠程軍師」這一項從犯指控。

檢方同時指控他2019年至2021年居住中國北京期間多次性侵其未婚妻,有時與他人共同作案。德國《明星》周刊報道,邵之霆涉案的具體性侵事件中,有五起發生在北京。

根據德國刑法對嚴重性犯罪具有「域外管轄權」——與英國鄒鎮豪案適用的原則類似——這些發生在中國境內的行為也被合併起訴。

2026年3月中旬,邵之霆首次出庭。

或許因為沒有指控他在德國迷奸他人,所以在庭審中,他表現出和其他被告完全不同的姿態。

《日報》記者描寫他「戴着口罩入庭、還向旁聽席揮手致意」。他全盤否認指控,辯稱自己只是「醫學討論」「學術交流」;關於在張大鵬直播中給出指導的部分,他說那是「開玩笑」;關於在國內發生的指控,他稱之為「誣告」。

5月18日庭審中,主審法官當庭朗讀了一封寫於2022年9月的電子郵件。兩位旁聽者整理出的郵件大意是,發件人向邵之霆求助:

「您好,請問怎麼稱呼您……有一位剛到德國讀博士不久的女性,德語不好,非常保守,是處女……」

這封郵件把他涉嫌犯罪的時間線往前推到他正式加入「老司機駕校」群之前——也就是說,他至少從2022年下半年起就已經在為他人提供作案建議。

中文社交媒體上還有在德留學生旁聽者稱,5月18日庭審中檢方對邵之霆追加了「持有兒童色情內容」的指控——這一信息目前未在德國主流媒體的報道中得到確認,僅以旁聽記錄的方式流傳,待宣判後將隨判決書內容得到核實。

柏林法院目前已排定最新的密集庭審時間,將於6月2日、8日、18日以及24日繼續開庭審理。在完成這些法庭調查與質證程序後,案件將正式宣判。

翁偲喆

這是八個人里唯一不住在歐洲的成員。最新!又一名中國博士生因涉嫌迷奸多人被捕,附提醒事項

翁偲喆(Sizhe "Steven" Weng,法庭代號Sizhe W.),1995年生,蘭州人。

他的學術軌跡是2014—2018年蘭州大學理論物理本科,2018—2020年美國南加州大學(USC)電氣工程碩士,2020年起在同校攻讀電氣工程博士,曾擔任助教。

2025年1月,德國聯邦刑事警察局(BKA)通過FBI把「老司機駕校」群里追蹤到的線索,遞交給洛杉磯警察局的重案調查部門。

LAPD、FBI與BKA據此展開聯合偵查,分析他在電報上的活動、Apple ID關聯設備、信用卡跨境支付記錄與化學品採購流向。

據《洛杉磯時報》報道,他從德國的供應商處購買大量麻醉藥物,收貨地址是洛杉磯南加州大學附近。

2025年8月28日,LAPD在他位於南加大附近的住所突擊搜查並將其當場逮捕。

現場繳獲的物品包括多瓶不同種類的麻醉藥與鎮靜劑、一台針孔攝像機、一根專為狹窄空間設計的蛇形相機(也就是臨床上的柔性內窺攝像裝置),以及多塊硬盤。硬盤裏存有數十段下藥、捆綁、性侵的視頻。

目前已確認的三名受害者:

一號受害人是翁偲喆的兒時好友。2021年12月兩人前往聖地亞哥旅遊時,他在吃飯時將藥物放入對方的飲料中,返回賓館後再以注射和吸入方式讓其失去意識,隨後性侵併拍照和錄像。

二號受害人為剛抵美的中國留學生。2022年8月,翁偲喆作為志願者前往機場接機時將藥物放入她的飲料中,當她失去意識後,他在其租住的Airbnb住所內性侵併拍照。

三號受害人則是其博士同學與好友。翁偲喆於2023年至2024年間三度在她家中下藥性侵。

三人事後均無意識或僅有片段記憶,醒來後只感覺頭痛、乏力,她們「以為是時差或旅途疲勞」,直到警方聯繫她們,才知道發生了什麼。

2025年9月2日,洛杉磯縣地方檢察官辦公室提出8項重罪指控——1項強制強姦、1項使用管制藥物或麻醉劑強姦、2項使用管制藥物或麻醉劑雞姦、4項使用管制藥物或麻醉劑性侵。

他在2025年9月2日的傳訊中否認全部指控,目前無保釋關押於洛杉磯Twin Towers監獄。

他的案件至今仍處審前階段,但若全部罪名成立,他將面臨25年至終身監禁加56年的刑罰,並須終身登記為性犯罪者。

到2026年5月下旬本文寫作時點,「德國老司機駕校」8人群中身份已明的6人現狀如下:

張大鵬獲刑14年加預防性羈押,已上訴;

蔣中懿獲刑11年3個月加預防性羈押,未上訴;

周同5年9個月,根據最新進展,其上訴已被法院駁回,目前一審判決已經正式生效;

邵之霆6月繼續審判;

許徐開元羈押期間自縊、程序終止;

翁偲喆在洛杉磯監獄無保候審中。

群組中的另外兩名成員,其真實姓名和具體身份尚未被公開披露,只知道一人居住在荷蘭,一人非中國籍。

中國留學生迷奸案件:迷藥來自哪裏

消失的記憶:鶴壁案

2024年6月25日,中國最高人民檢察院召開新聞發佈會,對外發佈了一份「高質效辦理毒品犯罪案件」的十大典型案事例,其中一起案件是河南省鶴壁市山城區檢察院偵辦的「王某等人迷奸圈案」。

這起案件被《人民日報》《檢察日報》以及最高檢自己的官方紀錄片《消失的記憶》詳細復盤。

它的破案時間比德國駕校案被發現早了一年多,王某等32名嫌疑人在2021年起已經陸續被捕到案,但在國內外社交媒體上,它的「曝光度」遠不及德國駕校案。

這兩起相隔三年的案件,雖然發生在地球兩端、面向不同人群,但幾乎在每一個具體細節上,都是極其相似的。

2021年初。河南鶴壁市山城區警方接到報案:

「我要舉報,這個群有問題!」

舉報人指認的是一個擁有上百名網友的QQ群——群里有人正在用「暗語」頻繁售賣一種被稱作「三件套」的藥品組合。

這三種藥「具有與毒品相似或更強的麻醉、昏迷、失憶作用,如果脫離管控,被用於非法用途時,以毒品論」。

經過對犯罪嫌疑人的審查,該案涉及的***多達4000餘粒,****注射液3700餘毫升,通過郵寄方式寄往了全國13個省(區、市)。

檢察長徐靜在翻閱十餘本案卷時,注意到一個細節:QQ群內的暗語多次出現「車」和「油」這樣的詞彙(和德國案完全是同一套詞彙),還有人在群里宣傳「三件套」致人昏迷的效果。

徐靜意識到,這些人購買毒品不是為了自己服用,案件背後必然還有衍生犯罪。在徐靜的多次訊問下,主犯王某終於供述。

中國留學生迷奸案件:迷藥來自哪裏

他不是單獨作案,而是在網上組織了一個以迷奸女性為愛好的「圈子」。

由群內某一個人發起每次作案,有人負責提供「車」(女性),有人來準備「油」(麻精藥品),一旦「車」「油」齊全,「發起人」便根據「報名」情況與報名者相約到某一具體地點實施犯罪。

中國留學生迷奸案件:迷藥來自哪裏

包括王某在內,警方共抓獲了32名嫌疑人。

其作案細節與德國駕校案幾乎逐條對應:

王某32歲,被抓前是某單位中層幹部,「人前衣冠楚楚,人後竟然是『迷奸圈』中的核心人物」——這個畫像與法蘭克福的中年IT經理張大鵬幾乎可以疊合。

中國留學生迷奸案件:迷藥來自哪裏

他的下藥手法被檢察官形容為「使用麻精藥品手法嫻熟,通常會根據被害人的身高、體重精準下藥」。

「在被害人昏迷後,他便邀請其他參與者進入房間,與被害人輪流發生性關係。為防止被害人中途醒來,他還會在犯罪過程中多次使用麻精藥品」——這一點也對應邵之霆在性侵未婚妻時,也有他人參與的犯罪行為。

像我們在之前的文章中爆料過的國內迷奸群一樣,這些群組發展的組織模式也幾乎一致:

「新手」先加入大群,只需要通過「地區主管」的視頻驗證,就可以獲得進入私密群組的資格,從而有機會進行藥品交易、與按地區分配的「代駕」,交流作案細節等。

「一起加油開車」——共同實施犯罪、建立信任之後,也可以選擇發展自己的下線,成為新的「地區代理」,自此陷入罪惡的循環。

中層幹部王某也會拍攝自己所參與的每一次性侵。

當時,檢察官將此種行為稱為王某的特殊愛好,而這種「特殊愛好」卻是老司機駕校群里的普遍愛好,也是倫敦鄒鎮豪和許超的愛好。

「拍攝視頻」本身就是他們強姦行為的延伸,而私密群組內的「分享視頻」則是犯罪完成的真正標誌。

公安機關在王某的移動硬盤裏查獲了400GB的犯罪錄像視頻。根據這些視頻,警方在內蒙古、浙江、河南等地陸續找到了20餘名被害人。

「但她們頗為震驚,沒有一個人發現自己曾經被侵犯,有的被害人甚至認為從來就無事發生。」

2023年9月26日,王某被鶴壁市中級法院以走私、販賣毒品罪,強姦罪,強制猥褻罪判處無期徒刑。此時,距張大鵬歸案還有5個月。

中國留學生迷奸案件:迷藥來自哪裏

交叉的黑暗小徑

2020年起,德國北德廣播公司(NDR)旗下的調查欄目STRG_F記者伊莎貝爾·施特羅(Isabel Stroh)、伊莎貝爾·比爾(Isabel Beer)以及她們的同事用臥底賬號在多個電報群組和色情網站Motherless上潛伏了數年。

中國留學生迷奸案件:迷藥來自哪裏

2024年和2025年,她們將臥底的內容,製作成上下兩部分別名為《電報上的強姦犯網絡》和《我們找到了施害者》的紀錄片。

在Motherless這個自2008年起就存在的色情網站上, 「Passed Out」(昏厥)、「Drugged」(被下藥)、「Rape」(強姦),這些都是網站本身推薦的搜索詞。

僅在#rape標籤下,記者們抓取到34737個視頻;#passedout下7740個;#drugged下8921個。該網站在2025年4月的訪問量達3990萬次,主要用戶來自美國,第二大用戶群體來自德國。

在電報上,記者臥底進入了多個強姦群組,其中一個令她們大為震撼:這個群組有73,000名成員,當時能看到有1,299人在線,有7,390條新消息。

中國留學生迷奸案件:迷藥來自哪裏

用戶來自世界各地。這些群組專注於下藥和強姦女性,受害者大多來自用戶的直接社交圈,換句話說受害者多為他們身邊最親近的女性。

她們看到的內容是這樣的:

一名美國用戶(記者稱他「迪倫」)實時上傳據稱是他親姐/妹失去意識的視頻,並附評論「姐/妹現在醒了」「姐/妹完全昏睡過去了」。

一名似乎來自加拿大的德國用戶(記者稱他「利亞姆」)上傳他女朋友的裸照和性愛錄像,稱「我幻想着給她下藥,然後帶男人回家經常使用她。我敢肯定等我們沒有室友的時候,我會真的實現它。」

另一個用戶在群里實時回應其他人的指示:「你想看她裏面有什麼嗎?」「勺子或手機怎麼樣?」——他選了勺子。

群內被反覆推廣的麻醉品之一,是一種從馬來西亞郵寄到德國的「頭髮精華液」。

記者訂購了一瓶,四天就收到了從馬來西亞發來的包裝精美的小瓶子,附詳細使用說明(要求與酒精混合,效果在30分鐘後開始)。

「頭髮精華液」被送到弗萊堡大學的毒理學家沃爾克·奧瓦特(Volker Auwärter)教授處做實驗室檢測。

經過幾輪分析,奧瓦特在這瓶「頭髮精華液」中鑑定出三種活性成分:一種止吐藥、一種動物麻醉劑、一種設計師藥物(下文會解釋)。

記者鎖定了三位疑似在德國境內的用戶,其中的一位,她們稱他為尼爾斯,異常活躍。

這個來自下薩克森州的中年男子,在他至少18年的網絡生涯里,在6個不同的平台上,上傳過他妻子失去意識時被強姦的視頻,最早一段視頻上傳於2009年9月,單段視頻被觀看超過390萬次。

他的內容如此受歡迎,以至於被其他用戶保存後,不斷重新上傳。

2023年7月,記者將這幾名用戶的資料提交給德國聯邦刑事警察局(BKA)。BKA的回覆郵件稱將轉交給相關的地方警察機關。

但記者們發現,他們發給BKA的下載連結根本沒有被打開。

直到一年3個月後的2024年10月,漢堡警方才開始對尼爾斯啟動調查。期間,尼爾斯又上傳了一個新視頻,並通過電報群告訴記者的臥底賬號:

「我正打算給我的婊子下點藥。」

「讓我們看看今晚還會發生什麼。」

但就在調查啟動後不久,「尼爾斯」在一場被警方描述為「無外力影響」的意外中死亡,逮捕令未能執行。

他的妻子瑪琳在得知真相時,卻無法和丈夫對質,她陷入巨大的痛苦之中。

警方在事後給STRG_F的書面回覆中表示:

「我們深感遺憾,調查竟延遲這麼久才開始,被害人所遭受的痛苦沒能更早被終止。這樣的錯誤是每個調查人員的噩夢。」

而就在STRG_F的臥底調查,向德國警方提交所有線索的幾個月之後,2024年9月,法蘭克福地方警局,接到了張大鵬的第一起報案。

一名受害者在他位於法蘭克福的公寓裏短暫恢復意識、與他搏鬥、試圖拍下他的臉並報警。

張大鵬搶走她的手機逃離,留下了DNA。法蘭克福地方警局通過中國警方的協助(應該是中國警方提供了張大鵬聯繫受害者用的小紅書和微信的實名),終於找到了他。

STRG_F的臥底調查發現了這種在德國廣泛存在的犯罪形式,而2024年終於有人被捕。

中國留學生迷奸案件:迷藥來自哪裏

佩利科特案:羞恥必須換邊

72歲的多米尼克·佩利科特(Dominique Pelicot)在法國網站coco.fr上,邀請陌生男人到自己家中,強姦被自己下藥的妻子吉賽爾·佩利科特(Gisèle Pelicot)。

他用手機和攝像機記錄了這些行為,這樣的記錄持續了將近十年。

中國留學生迷奸案件:迷藥來自哪裏

2020年9月,當警方因為一起完全不相關的超市偷拍案搜查他的電腦時,發現了92段視頻,涉及超過50名陌生男性參與的強姦他妻子的行為。

71歲的受害人吉賽爾·佩利科特以戰士的姿態要求審判公開,她對法庭說:

「我將這場鬥爭獻給全世界所有遭受性暴力的受害者,無論男女。這個案件正把人們帶到街頭。對所有受害者,我想說:看看你周圍,你不是孤單一人。」

中國留學生迷奸案件:迷藥來自哪裏

審判期間,吉賽爾振聾發聵地說出「羞恥必須換邊」(La honte doit changer de camp),這句話隨後在法國和德國街頭被無數次複製。

中國留學生迷奸案件:迷藥來自哪裏

2026年3月8日,德國弗倫斯堡國際勞動婦女節當天的遊行中,印着這句話的法語海報也被高舉着。

法蘭克福地方法院的判決書顯示,2020年12月,在佩利科特案剛被發現時,張大鵬在一個群里轉發了相關報道,並寫下一句話:「這種行動我也想參與一次。」

他真的參與了。

2026年4月,慕尼黑地方法院在宣判蔣中懿案件結束前,主審法官科彭萊特納引用了佩利科特案。他說:

「這不是法國現象,也不是中國現象,而是德國和全球共同面對的問題。」

中國留學生迷奸案件:迷藥來自哪裏

藥物問題

這一切犯罪的物質基礎,是藥物。

那麼,這些藥是什麼?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南方周末記者在2026年5月就此事向多個審理本案的德國法院和檢察院發郵件問詢,未獲明確回復。

但綜合中德兩國已經公開的法庭文件、警方簡報、記者臥底調查、《財新周刊》以及最高檢《消失的記憶》紀錄片等的內容,這裏可以大致地總結一下藥物的來源以及幾種不同的類型。

藥物來源大致可以分為三類:醫療機構、境外以及私人作坊。

▍醫療機構內部的「監守自盜」

這是國內被《消失的記憶》紀錄片首次系統曝光的核心渠道。

在該案中,警方追查發現,涉案的七**竟然來自山西某醫院內部。按規定,只有麻醉師才可以開具七**。

但因醫院疏於管理,沒有麻醉師資格證的助理醫生張某,多年來監守自盜,多次使用科主任的系統開具處方,通過竊取手術節餘等方式累計夾帶229瓶七**。

他通過網絡販賣,使用他人身份證寄送快遞,謊稱無標籤的藥品是「洗腳藥水」,騙過了快遞員的檢查。

統計顯示,張某共賣出七**144瓶、咪****15支,非法獲利12萬元。

紀錄片並未交代鶴壁案中多達4000餘粒的三**和3700餘毫升咪***注射液的具體來源,按品種規格與辦案規模推斷,它們很可能也是從類似「管理不善的醫療機構」漏出來的。

這意味着一個非常嚴峻的現實:在麻精藥品監管體系中,從一家二級醫院的麻醉科到全國13個省份的犯罪者,距離比想像中近得多。

鶴壁市檢察機關後來就此向行業主管部門提出檢察建議,推動加強人員管理規範、備藥回收、強化賬實相符。

但要把每一家醫院的每一支藥物都管到位,並不容易。

▍私人化學合成

如果說第一條渠道里漏出來的是「成品藥」,那麼這一條渠道則是配置「原液」。

一群在自家廚房裏、出租屋裏、靠互聯網自學化學合成方法的人,輕易就能把工業原料轉化為迷奸藥水。

最具代表性的案例,是2020年江蘇南京浦口區法院審理的一起迷奸藥製作、分銷案件。9名作案人員自製迷奸藥水,並以金字塔式的代理網絡層層分銷。

判決書顯示,張大偉是這條分銷鏈條的起點,他通過網絡自學配方,製作含有G**成分的原液,並以「催情水」名義對外銷售,宣傳其具有「催情、失憶、昏迷」效果。

2018年3月至2019年8月間,他向下家共出售52次,收取毒資6.39萬元。

這是一種「低技術門檻、低風險溢價、高利潤倍數」的供應模式——只需要一台能上網的電腦、一些可以合法購買的化學前體、再加幾個分銷下線,就能製造大量的迷奸藥水。

▍東南亞郵寄

據《財新周刊》報道,國內多起涉麻精藥品案件中,買家通常通過電報或黃色網站廣告聯繫境外賣家,以虛擬貨幣等形式交易,藥品則從日本、馬來西亞、德國等境外發貨,被偽裝成護髮素、保健品等,或夾藏在信封、廢舊遙控器中。

財新記者還在一個明確宣稱銷售迷藥和偷拍設備的電報群組中看到,該群組有超過1.5萬人訂閱。

置頂消息中,管理員註明銷售多款「迷藥」,均為苯二氮䓬類藥品(三**、咪***均屬此類),每粒報價在78—98人民幣不等。發佈者聲稱,這些藥物自泰國發貨,9—15天即可到貨,「沒有善後能力別買」。

上文提到的STRG_F的記者也是在電報群的推廣的連結訂購了從馬來西亞發貨的「頭髮精華液」。

除了上述來源的藥品,還有另外兩種相對新穎、也最難被監管的類型:合法的工業溶劑,以及「設計師藥物」。

▍ 合法的工業溶劑

***和**是合法的工業溶劑,被廣泛用於油漆稀釋、電子工業清洗、塑料生產等。

但它們進入人體之後,都會被代謝為著名的迷奸藥。STRG_F的記者還從一家正規的美國線上商店購買了一瓶聲稱用於去除假睫毛膠的美容產品「凝膠去除劑」,其主要成分正是***。

這意味着:一瓶看起來無害的工業溶劑或美容產品,可以毫不違法地購買,購買它的人只需要用最低水平的化學知識去稀釋、調配,就能得到一瓶迷奸藥。

正如鄒鎮豪倫敦象堡公寓裏被警方查獲的貼着中文標籤的「***」,它們到達鄒鎮豪的手中,不需要任何醫療處方,它們進入英國,也沒有任何海關障礙。

德國正在推動將***列入麻醉品法管控目錄。

但毒理學家奧瓦特在紀錄片中直言:

「禁令根本解決不了問題。那完全是一種錯覺。對於那些絕對想要它的人來說,它仍然可以弄到。法律根本改變不了任何事。」

▍合成與「設計師藥物」

這是最新、也最讓監管機構頭疼的一類。

上文說過的奧瓦特在頭髮精華液中發現的「設計師藥物」,是一類專門為了規避現有麻醉品管控法律而被合成出來的新型化合物。

其化學結構與已被管控的苯***藥物非常相似,作用機制幾乎一致,但因為它們的具體分子結構尚未被任何國家的禁毒目錄收錄,因此在法律上是「合法」的。

奧瓦特說,他將不得不重新考慮他用於檢測迷奸藥的標準實驗室測試,因為這種物質在他被STRG_F請來分析之前,「無論是他還是科學界都不知道」。

可怕之處在於,當一種新的設計師藥物被納入管控目錄時,黑市上就已經開始流傳了另一種分子結構略有差異的新衍生物。

受害者的尿樣和血液樣本可能在第一時間送進醫院檢驗科,但實驗室的標準面板里可能根本沒有這種新化合物的標誌物,醫生會告訴她:

「你的檢測是陰性的。」

黑暗世界裏的產品疊代速度,遠遠快於法律的疊代速度。

中國留學生迷奸案件:迷藥來自哪裏

尾聲

讓我們回到開始的地方。

2026年5月18日,柏林州法院。

那支幾乎清一色的華人隊伍——大部分是年輕女性——把可容納三十人的法庭擠滿了,又把樓道擠滿了,最後還有四十多人只能站在門外的街上,一直站到下午閉庭。

她們中有案件的受害者,有受害者的朋友、同學、室友,也有與案件沒有任何直接關係、只是讀了新聞的陌生女性。

南方周末記者在散場後記錄下其中一位女性說的話——「我們現在過來,是讓他感覺到,我們都看着他。」

在張大鵬、蔣中懿、周同、邵之霆、許徐開元、翁偲喆、鄒鎮豪、許超、王某……這一長串名字之外,

在各種藥品交易群仍然存在的此刻,

在新的群組、新的「司機」、新的「加油站」、新的「頭髮精華液」在另一條我們看不見的暗河裏重新涌動的此刻;

我們,正在看着他們。

責任編輯: zhongkang  來源:沒藥花園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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