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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躍進」中的小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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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年過年前夕,縣政府發出通知,登記曾經擔任過教師(包括民辦教師)、後來又參加農業生產的人,說要給這些人每月發一定的補助。年已古稀的表姐夫秦振榮和我同住一村,他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曾在好幾個村教過書,聽到這個消息自然很高興,說是「共產黨還沒忘記這些當年下過苦力的人,雖說兒女都很孝順,但這是政府發給自己的錢,用起來理直氣壯」。作為證據,他找出了好幾張當年在那些學校教書時的老照片。其中一張是他1958年在離家二十里的張家莊學校任教時,帶着小學生幫生產隊拾棉花時拍的。照片上熟悉的場面一下子勾起了我的回憶。

1958年是個少見的好年成,秋莊稼長得格外好,可是豐收的莊稼卻在地里收不回來,人民公社已經成立,青壯年勞力都到百里之外的韓城縣支援「鋼鐵元帥」去了。村里剩下的勞力顧不過來,便把眼光盯向了學校里的小學生。我那年十三歲,剛剛考進新建成的坊鎮中學,班上最大的同學也不過十五六歲。上午上課,下午便由老師領到附近村里幫助生產隊拾棉花、割豆子、掐谷。好在都是農村娃,對於莊稼活全不陌生,一個個都幹得很起勁,還嘻嘻哈哈地挺高興。記得我們到二十多里外黃河邊的東王公社幫助收黃豆,我從溝里把一擔黃豆擔到場裏,滿頭大汗,卻不覺得累,那些叔叔嬸嬸還直誇我肩膀上有功夫。

忙了一段秋收,學校接到通知,要組織學生到韓城去大煉鋼鐵。我十三歲,年齡不夠,可個兒長得高,又是班裏的學習委員,便向班主任王天民老師要求也去韓城。王老師也想讓我去,很痛快地答應了。去鋼鐵第一線,首先要準備的是學會一首有關大煉鋼鐵的歌曲。教音樂的馬茂曾老師找了一首現成的曲子,稍加修改,填進新詞,便成了《鋼鐵戰士之歌》,那歌詞我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背起包裹行囊,拿起斧頭杴和钁,奔向鋼鐵,奔向鋼鐵的大戰場!煉鋼又煉人,和高爐同成長;煉鋼又煉人,和礦石同成鋼。加油采呀加油煉,嗨!我們是鋼鐵的大兵團!」

歌兒學得差不多了,便要出發。去韓城要經過我們村頭,班主任讓我頭裏回去,給家裏人道個別,再在村口等大部隊。我們和陽村在坊鎮東北方,相距五里路。我走到半路上的沙子胡同,遠遠便瞅見娘匆匆忙忙地從對面走來,我連忙緊走幾步到娘跟前,高興地說:「娘,我到韓城煉鋼鐵呀!」沒想到娘的眼淚卻唰地流下來了,哽咽着說:「好娃哩,你不曉得——」我說:「娘,沒事。校長說咧,半個月就回來了!」娘一邊拉着我的手往回走,一邊擦着眼淚說:「村里人都說咧,你們這些學生娃一到韓城,就要過黃河開到遠處去……」我笑着說:「沒有的事。半月,只有半月,你娃就回來了!」

太陽快落山時,坊鎮中學的「鋼鐵兵團」來了。去韓城要翻兩架大溝,翻徐水溝時學生們還興致勃勃,「煉鋼又煉人」的歌聲此起彼伏,到半夜過太棗溝時便撐不住了,一個個直打瞌睡,腿機械地跟着前頭的人往前邁。腦袋碰在前面人的脊背上,才一個激靈醒過來。帶隊的老師喊:「唱歌,一班接一班唱!」歌聲倒是響起了,但完全跑調了,無精打采,有氣無力。娃娃們實在是太累了,但上級要求明天到達目的地,老師們也無可奈何。雞叫時分到了芝川,帶隊老師去那裏的中學聯繫,把那裏的學生從被窩裏拽出來,讓我們睡一陣。我們早已疲累不堪,連衣服也顧不上脫便鑽進被窩打起呼嚕。

第二天下午,好不容易走到目的地——西莊公社的溝北村。灶還沒盤好,只能啃自己帶來的饃,喝溝渠里的涼水,一連四五天都是這樣。休息一夜,第二天便給我們分配了活路。年齡大點的學生乾重活,或去陵園拆圍牆的磚頭(韓城人富,墓園極多,且都是磚砌圍牆),拉回來準備砌高爐;或去十餘里外的馬溝渠背礦石。我們這些年齡小的干輕活,上山砍樹,不管柏樹、柿子樹,砍下來當燃料。高爐盤起來了,白天黑夜連軸轉,輪流換班拉那種名叫「韛」的大風箱為高爐鼓風。我們學校運氣好,十來天便煉出了「鐵」。小夥伴們私下議論:「這咋跟咱家裏的鐵不一樣啊?」可當時誰敢說那不是鐵!師生們抬着那團黑乎乎的東西去指揮部報喜,指揮部獎給坊鎮中學一隻黑山羊,讓師生們改善生活。但接下來的日子就不順利了,高爐里連那種「鐵」也煉不出來了;秋雨連綿,後勤供應不上,師生們喝了十幾天米湯,一塊饃也見不上,更談不到吃菜。上面的領導追究責任,說是士氣不振,要「拔白旗」。校長一調查,學生中流傳着這樣的順口溜:「來時只說十五天,誰知現在翻幾番,嗚呼!何時回家園?可憐!」還有一段是:「說說笑笑,來到大灶。吃是狗屎,喝是馬尿!」這當然是擾亂軍心、渙散鬥志的「反動言論」——校長在全校師生大會上作了嚴厲批評。後來,傳播「反動言論」的一位學兄(倒不是他編的,只是該他倒霉,撞到了調查人的懷裏)在第二年考高中時,儘管成績不錯,但高中的大門卻對他永遠關閉了。

五十三天之後,我們終於回到了學校,近三百名師生在韓城近兩個月的成績,就是開頭煉出的那塊「鐵」。但耽誤下的功課還得補上去,每天七八節課,娃娃們成天昏昏沉沉,這時候,我們倒留戀起幫生產隊秋收時那無憂無慮的日子了。

我問表姐夫,你們當初是怎麼想到照這麼一張照片的?表姐夫說,其實當時他們幾位老師誰也沒想什麼,有一個人提了一句,大家同意,便叫來了照相的。就在這不經意間,為大躍進年代的小學生留下了一張影像。照片不是在我們村拍的,上面自然沒有我,但我卻分明從照片上看到了自己,還有我的小夥伴們。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老照片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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