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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習會的帝王級肥皂劇,上演誰的「最後晚餐」?

川普訪問北京,其實,我覺得這是很悶的話題。但與此同時,我又一直對「中美元首外交」這個題目有點奇怪感覺,因為身邊夫人當年碩士論文「研究」的,正正就是中美元首互訪,得出了石破天驚的觀察:中美元首見面越多,中美關係越重要。

元首峰會成功篇─尼克遜、柯林頓到喬治布希

當然,沒有研究員會引述這篇「論文」,但國際關係學界對國家最高領導人之間的直接互動,也的確自成一家,稱之為 「summit diplomacy (高峰外交)」。例如外交研究學者Geoffrey Berridge是長期研究這類峰會外交的權威,而從冷戰到今天,中美元首互訪足以構成一個大數據規率,幾乎已變成全球政治代表場景:有時真的可以改變世界,有時則只是把世界原有變化,用人類可以理解的方式展示出來。我們可以先重溫一些「成功」例子,然後,再說失敗的。

真正改變歷史的第一個例子,當然是尼克遜 1972年訪問北京,當時中美尚未建交。

那次訪問之所以重要,自然不是因為一貫反共的尼克遜突然欣賞中共,而是因為中蘇交惡後,中美第一次發現彼此有共同戰略利益。美國深陷越戰,希望利用北京牽制蘇聯;中共則希望打破國際孤立,而且也擔心蘇聯乘虛而入。《上海公報》不只是外交文件,而是直接改變冷戰三角結構的劃時代產品。其後中共獲得聯合國席位、中美正式建交、鄧小平改革開放,全部都是這次突破的副產品。

另一個沒有那麼受注目、但同樣改變世界規則的美國總統訪華例子,其實是1998年的柯林頓。

 

今天很多人已經忘記,曾幾何時,西方精英對中共崛起其實抱有相當樂觀、甚至帶點天真的想像。冷戰結束後,華府主流精英普遍相信「和平演變論」,相信只要中共持續融入全球化,最終就會「自然而言」成為自由主義陣營的一員。自然而言?沒錯,當時就是那麼天真。柯林頓訪華,本質上是這種 engagement strategy (接觸政策)的高峰,確立了美國「全力支持」中共融入美國領導的全球化秩序的基本國策。其後中共成功加入WTO,不用再年年用釋放政治犯和美國交換最惠國待遇,大量外資與產業鏈進入中共,中共正式變成「世界工廠」,然後,其他就是歷史了。可以說,今天中共的經濟規模,很大程度源自這段時代建立的國際環境,也就是北京官方說的「戰略機遇期」(aka美國千載難逢智障期)。

還有一個改變歷史的例子:喬治布希。

他剛上台時,其實對中共相當警惕,曾將「北京獨裁者」和「巴格達獨裁者」薩達姆並列,將中共定義為 「strategic competitor」 (戰略競爭對手)。2001年的南海撞機事件,更令中美關係一度非常緊張。但9/11事件之後,美國戰略重心轉向中東,北京則非常聰明地配合美國反恐框架,自己乘機韜光養晦搞經濟。諷刺的是,喬治布希結果反而成為歷史上訪問中共次數最多的美國總統,任內一共訪問了四次,離任後甚至被北京認可為「中共人民老朋友」。當然,「越見越友好」並不是因為雙方突然互相信任,而是因為當時中美權貴階層(不代表人民)仍然存在共同利益,即所謂「利益共同體」。

2005年,美國總統小布希(George W. Bush)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與 中共國家主席胡錦濤握手。(AP)

      2005年,美國總統小布殊(George W. Bush)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與 中共國家主席胡錦濤握手。

喬治布希越見越友好,有沒有中美建交後任內沒有訪問中共的美國總統?原來也有,一個是卡特,不過這時期特例,他任內中美才正式建交,來不及訪問自己就下台,他任內接待鄧小平訪美,甚至是中美關係的高峰。真正任內沒有訪華的美國總統可能大家都不大為意,就是不久前還在台上的拜登。

 

拜登並非不重視中共,不見面也有疫情的藉口。但無論如何,他可能是冷戰結束後最系統地將中共視為長期戰略對手的美國總統。只是他的「強硬」,不像川普般戲劇,而是制度性的:晶片出口管制、AI科技封鎖、供應鏈重組、聯盟化圍堵,都是他任內的政策,全部顯示華府已開始將中共視為長期結構性競爭者。

在拜登年代,「沒有見面」本身,已經是一種歷史訊號。

元首峰會失敗篇─福特、歐巴馬到川普

如果說尼克遜、柯林頓與喬治布希代表了那些產生真正改變的中美元首峰會,歷史也存在另一類美國總統訪華:場面極大、規格極高、媒體極關注,但實際上,幾乎沒有改變任何東西,甚至只是替原本已經開始惡化的關係,提供一場各取所需的肥皂劇。

第一個例子是1975年福特總統訪華。

今天很多人已經忘記這次訪問的存在。原因很簡單:它基本上只是尼克遜外交的延續,沒有自己的個性,也沒有破局的能力。當時美國深陷水門事件後的混亂,總統影響力空前下降,中共大陸則進入毛澤東晚年的權力鬥爭,雙方都沒有額外政治資本,去推動外交突破。因此場面雖然存在,但沒有真正改變任何結構,在當時的歷史脈絡,其實非常浪費。

比較近代的例子是歐巴馬。

2009年前後,全球金融海嘯剛爆發,外界曾經非常流行一個概念:「G2」。不少人認為,美中兩國可能共同管理世界秩序,當時歐巴馬訪華,國際媒體就是這樣的氛圍。

但中美真正的戰略互信,其實已經開始瓦解。那時候,美國精英逐漸覺醒,開始擔心中共崛起,北京則一直深信「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其後南海、網絡安全、亞洲再平衡等問題迅速升溫。回頭再看,歐巴馬時代的元首峰會,頗有「最後晚餐」的味道:表面仍然合作,但底層戰略共識已經消失。

不過更戲劇性的例子,始終是川普。

2017年,川普1.0訪華,北京當時以帝王級規格接待他,希望透過個人外交直接影響川普本人。然而川普是極高波動性的政治人物,他當選後未正式上任,已經和蔡英文通電話,甚至公開質疑「一中政策」(參見今天的「時間囊」經典復刻文章)。北京對川普一直帶有強烈的不安全感,只是覺得 「危險,但可能可以交易。」 結果不到一年,中美全面爆發貿易戰、科技戰,證明當結構性利益衝突形成,再盛大的元首外交場面,也不可能逆轉大方向。

不過元首外交真正有趣之處,有時也來自沒有見面,即法律概念的「omission (省略)」。見不代表很好,但不見通常就是不好。除了拜登的例子,我們也可以骨灰級考古,談談蔣介石。

美國杜魯門總統對蔣介石長期相當反感,美國外交圈普遍認為國民政府腐敗、低效、過度依賴美援,這是蔣介石被美國幾乎放棄的重要原因。有趣的是,兩人從未真正建立過元首層級的直接互動,雙方缺乏任何個人互信,兩國之間只剩下官僚、戰略誤判與雙方的不滿。

相較下,羅斯福總統就很支持蔣介石,而二人是見過面的。開羅會議期間,二人談笑甚歡,當時羅斯福將中共視為戰後「四強」之一,大大提高了蔣介石的國際地位。雖然這種和諧很大程度只是戰時盟友關係,而不是長期穩固的互信,羅斯福去世後,美國對他的態度急轉直下,但也反映了元首外交始終有它的作用。

這次川普訪華,必須明白他與歷任美國總統外交最大的差異,不是對北京「強不強硬」,而是他很有意識繞過國內「deep state」和技術官僚行事。他不太相信國務院、外交官與傳統同盟制度,反而更相信領袖之間的個人化學作用與直接交易。過去尼克遜、柯林頓、喬治布希等人的元首外交,本質上仍然是制度外交的延伸,很多協議其實早已由官僚系統談好,元首隻是最後拍板。

川普則不同。

對他而言,元首外交本身就是繞過官僚、直接處理國際政治的一種方式,而他一直以「交易王」自居。這也是為甚麼他可以一面稱讚習近平,一面發動貿易戰。換句話說,川普不是不相信元首外交;相反,他可能比歷任總統都更相信「領袖本人」的重要性。只是他不認為元首外交可以建立長期共同未來,只是將峰會當作缺乏互信下,直接管理競爭的短期方式。

偏偏在川普時代,世界結構已經改變。由尼克遜到歐巴馬,美國對華政策背後一直有個共同前提:美國相信,中共最終可以被納入現有國際秩序。某程度上,川普1.0已經親手終結了這個時代。到了2.0,更是不可逆轉,無論見面時談了甚麼,如果當真,未免太天真了。 

責任編輯: 孫瑞後  來源:沈旭暉/風傳媒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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