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左一為龔夕濤
1980年深秋,安徽廬江縣城外的一處老宅前,一位七十八歲的老太太坐在鏡頭前,身邊是她的親哥哥龔意農。她穿着樸素的淺色衣裳,臉上佈滿歲月刻下的溝壑,眼神卻出奇地平靜。這張照片,成了她留在人世間最後的影像。一年後,她帶着六十二年的等待,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個世界。她叫龔夕濤,孫立人將軍的原配夫人。一輩子沒生過孩子,卻用整個人生守着一個名分,守着一座空宅子,守着一段早已名存實亡的婚姻。這事兒聽着新鮮,可細想想,又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要說龔夕濤這個人,放在當年那可是響噹噹的大家閨秀。1902年出生在廬江龔家,正經師範畢業,受過新式教育。她不是那種只會繡花的小姐,人溫柔懂事,又識文斷字,在廬江縣裏提起來,誰都得豎大拇指。
孫立人那邊呢,家世也硬得很。他父親孫熙澤是舉人出身,當過山東高等審判廳廳長,還做過北京中華大學校長。這兩家門當戶對,按理說是天作之合。
1919年,孫立人從清華學堂回老家,跟17歲的龔夕濤辦了婚禮。新婚那陣子,小兩口甜得很,孫立人回學校還時不時寫信回來,說些體己話。龔夕濤那會兒心裏美着呢,以為這輩子就這麼穩穩噹噹過下去了。
可世道變了,人心也跟着變。孫立人清華畢業後去了美國普渡大學,後來又進了弗吉尼亞軍事學院深造。他在洋墨水裏泡過,思想開放了,眼界也寬了。龔夕濤呢,留在廬江老宅,伺候公婆,操持家務,走的還是老輩人那條道。
1928年,孫立人學成歸國,一身戎裝回到家,跟父親提了要把龔夕濤接到南京一起生活。這本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兒,可孫熙澤死活不同意。老爺子那套規矩,就是「男人在外打拼,女人在家守着」。他捨不得這麼個好兒媳婦走,更覺得媳婦的本分就是在家伺候老人。
龔夕濤夾在中間,進退兩難。她不願老人家不高興,最後只好自己留下了。這一留,就把這對夫妻推向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孫立人去了南京,一頭扎進官場和軍旅。龔夕濤守着廬江的老院子,過着一個人的日子。
南京城裏十里洋場,花花世界。一次舞會上,孫立人碰見了從長沙來的張晶英。這姑娘活潑開朗,打扮時髦,跟孫立人聊得來,思想也合拍。沒多久,孫立人就陷進了情網。
他想先跟龔夕濤離婚,再跟張晶英結婚。可當他把這想法帶回廬江老家,孫熙澤氣得火冒三丈,劈頭蓋臉一頓臭罵。在老爺子看來,龔夕濤恪守婦道,沒犯一點錯,把她休了,那就是天理不容。龔夕濤自己也不願意離,在她骨子裏,「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這輩子就是孫家的人。
1930年,孫立人做了個讓人跌破眼鏡的決定——不離婚,但照樣要娶張晶英。他在上海辦了婚禮,孫家上下一個都沒來,擺明了不認這門親事。消息傳回廬江,孫熙澤氣得病倒了,龔夕濤自己在屋子裏默默抹淚。
孫熙澤心裏覺得對不住兒媳婦,一咬牙,派人把龔夕濤送去了南京,讓她跟孫立人、張晶英住在一起。在那個古怪的屋檐下,張晶英嘴上客氣,叫龔夕濤一聲「大姐」,可孫立人心裏早就有了別人,對龔夕濤只剩下面子上的客氣。
龔夕濤在那不屬於她的家裏,待了倆月,每一天都像坐在針氈上。最後,她選擇了悄悄離開,一個人回到了廬江老家。從那天起,廬江是她一個人的家,南京是他們倆的家。
1935年,孫熙澤老先生病逝。龔夕濤作為長媳,披麻戴孝,把喪事操辦得妥妥帖帖。孫立人帶着張晶英回家奔喪,可孫家上下對張晶英都冷着臉。喪事辦完,孫家分家,孫立人心裏愧疚,把老家的房產和田地幾乎全留給了龔夕濤。這也許是他唯一能做的一點兒彌補了。
1947年,解放戰爭打得熱火朝天。孫立人因為跟杜聿明鬧得不愉快,被調出了東北戰場。回南京的路上,他心血來潮,決定回廬江老家看看。這是他們夫妻倆這輩子最後一次見面。
他給她帶去了新衣服,還有一塊時髦的手錶。龔夕濤看着丈夫回來,那高興勁兒別提了。可這短暫的溫存還沒捂熱乎,她就聽說了,他很快就要去海峽對岸,這一走,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再見。那塊冰涼涼的手錶,嘀嗒嘀嗒地走着,好像在給她數着往後孤單的日子。
孫立人走了,帶走了張晶英,也帶走了龔夕濤生命里最後一點兒盼頭。她留了下來,守着空蕩蕩的老宅子,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就這麼過着。
新中國成立後,因為孫立人特殊的身份,孫家在大陸的親戚們都遭了罪。龔夕濤,這個被丈夫忘在大陸的妻子,用她瘦弱的肩膀扛起了所有,盡心盡力地保護着孫家的後代。幸虧她的親哥哥龔意農在合肥工作,幫了她不少忙,才讓孫家人熬過了那段最苦的日子。
安徽省委書記曾希聖聽說了她的情況,想給她安排個文史館的工作,她謝絕了,說自己年紀大了,不想給組織添麻煩。
1981年,龔夕濤在廬江去世,享年七十九歲。她一輩子沒有自己的孩子,卻把一生的心血都給了孫家。消息傳到台灣,孫立人那時已經是個八十多歲的老人了,他傷心得不得了。他一遍又一遍地跟自己的孩子們念叨:「你們的龔大媽,那可是真正的大戶人家出來的閨秀。她為我們孫家付出了一輩子,都是我……是我對不起她啊。」
1990年,孫立人也去世了。他臨走前,留下了兩個遺願:一個是在他的原配夫人那一欄,一定要寫上龔夕濤的名字;再一個就是讓大兒子孫安平,無論如何都要回廬江一趟,替他去祭拜龔夕濤。
1993年秋天,孫安平幾經周折,終於回到了安徽老家,在荒草叢中找到了龔夕濤的墳頭。他恭恭敬敬地擺上祭品,深深地鞠了一躬,替自己的父親,完成了這場遲了將近半個世紀的祭奠。
2026年4月2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