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聖誕節前夜，家住新德里的一名77歲的女性接到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對方冒充一群身穿制服的警察在一個警局裏通過WhatsApp視頻和她連線，說她因為涉嫌洗錢而被逮捕了。
幾天後，她又出席了一場線上聽證會，屏幕前是一位最高法院的法官，坐在一間書架林立的辦公室里。
這一切都是偽造的，是為了騙取她的錢財而精心佈置的場景。當局擔心類似的騙局可能很快蔓延至其他國家，包括美國。
本案中冒充警察的騙子命令退休兒科醫生英德拉·塔內哈(Indra Taneja)幾乎全天候開啟手機和筆記本電腦的攝像頭，以便他們監視她的一舉一動。他們說，她正身處險境，有犯罪分子想讓她閉嘴。
這些冒充執法人員的人說，當局需要核實她的所有資產是否合法。於是，在16天裏，她從自己的賬戶中轉出了160萬美元。然後，這些假警察就連同她的錢一起消失了。
「這一切實在太逼真了，」曾在羅格斯大學(Rutgers University)醫學院擔任助理教授的塔內哈說。「他們下手非常快。」
「數字逮捕」，並被命令在所謂的調查人員核實其資產期間，連續數日甚至數周保持攝像頭開啟。
有專家表示，這類騙局已開始在美國移民群體中出現，但尚未在西方國家廣泛傳播，障礙之一缺乏精通美式或其他西式口音的詐騙人員。
但當局表示，這類騙局的進一步擴散也許只是時間問題。據全球打擊跨國有組織犯罪倡議(Global Initiative Against Transnational Organized Crime)的高級專家傑森·托爾(Jason Tower)稱，在柬埔寨的詐騙窩點，已發現模仿美國聯邦調查局(Federal Bureau of Investigation,簡稱FBI)、加拿大皇家騎警(Royal Canadian Mounted Police)以及英國和澳大利亞執法機關搭建的佈景。
調查人員表示，大多數詐騙活動源自柬埔寨和緬甸。這些國家的政府部門近期帶領記者參觀了一個廢棄的詐騙中心，這些照片便是在那裏拍攝的。
「這簡直是一個全球性的假警察局超市，」他在談到最近在廢棄詐騙園區內的發現時說。「無論從數量上還是細節上，都令人難以置信。」
當局表示，這種冒充警察的騙局在印度坑害了幾萬人，利用了人們對法律體系以及對捲入刑事調查所帶來的社會污名化的畏懼，甚至連受過很好教育的專業人士也會落入圈套。
「這種騙術極為複雜精妙，」印度卡納塔克邦警察局網絡犯罪和毒品部門負責人普羅納布·莫漢蒂(Pronab Mohanty)說。「簡直進化到另一個層次。」
海得拉巴警察局局長提供的一段視頻截圖顯示，一名男子正冒充印度警官，企圖通過視頻通話實施詐騙。
熟悉的配方
印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蘇里亞·康德(Surya Kant)說，從2021年到2025年，印度人因「數字逮捕」騙局損失了近60億美元。今年2月，印度最高法院下令銀行業和執法部門加強調查。警告公眾切勿上當的廣告牌和海報已在全國各地出現。
這些騙局的劇本往往大同小異。一名身穿警服的詐騙者坐在一個掛有執法機構徽章的辦公室里，通過WhatsApp給受害者打電話。假警察打開視頻，拋出犯罪活動的指控。
緊接着就是「數字逮捕」，並附加嚴格的規定：要麼時刻保持視頻通話，要麼定時報到。在數字居家軟禁下，受害者被迫轉賬以支付罰款和保釋金，或是將資金暫時存入指定賬戶以供官方審計。
一些受害者變賣房產或清空了退休投資賬戶。警方稱，班加羅爾一名科技公司高管竟接受了長達一年的虛假「數字逮捕」，被騙走340萬美元。詐騙者通常會做一番研究，以鎖定有錢的和受過良好教育的群體。許多受害者是年長人士。
現年83歲的退役印度陸軍上校弗雷德里克·德薩(Frederick D』Sa)說，去年10月，一名他以為是孟買女警的人通過WhatsApp以涉嫌資助恐怖分子為由「逮捕」了他，而此人看起來完全可信。
他說，她似乎總是從一個警察局裏給他打電話，身穿筆挺的卡其色制服，頭戴警帽。有時還會有低級別警員走進鏡頭，向她敬禮。
「她的英語說得非常好，」德薩說。「她肯定受過教育，不是路邊隨便找來的什麼人。」
這位班加羅爾居民在三天內七次趕到銀行，賣掉了自己的共同基金。他將超過6萬美元轉入了幾個據稱與央行關聯以供審計的賬戶。
這名女警用嚴重的法律後果嚇唬他，他甚至不敢告訴自己的女兒或銀行經理。
「他們能把你逼瘋，」德薩說。「你不知道該怎麼辦。很無助。」他最終追回了約6,500美元，但詐騙犯始終沒有落網。
精心搭建的攝影棚
印度當局搗毀了幾個詐騙窩點。但調查人員表示，大多數精心策劃的「數字逮捕」騙局都源自柬埔寨和緬甸龐大的犯罪中心，騙子們在那裏搭建數字佈景，通過視頻聯繫受害者，令印度警方鞭長莫及。
此外，有多個國家的執法部門表示，這些「攝影棚」對細節的還原甚至到了細枝末節的程度，顯然出自對真實場景有過深度研究的專業人士之手。
在柬埔寨，當局近期帶領記者參觀了一個廢棄的詐騙中心，展示了猶如電影製片廠般的印度警局佈景。在其中一個房間，大孟買警察局(Greater Mumbai Police)的徽章高懸於辦公桌後，側旁豎着印度國旗。一頂警帽放在柜子上，一套皺巴巴的制服扔在電腦旁。
桌面上成疊的表格詳盡記錄了每位受害者的個人信息和資產，包括銀行餘額、家屬年齡及職業。
卡納塔克邦警官莫漢蒂說，針對印度人的詐騙活動通常由印度籍人員負責，他們自己也是被誘騙至詐騙園區工作的。一些後來從園區獲救的印度人告訴警方，他們有時會接受表演訓練和地方口音指導，以便更完美地冒充執法人員。
「這就像一場發生在眼前的魔術表演」，來自南部城市烏杜皮的45歲會計師R·拉奧(R. Rao)說，他也是一名受害者。「理智告訴你那不是真的，但你還是會信以為真。」
「就像被催眠了一樣」
從1月初接到WhatsApp電話開始，拉奧就遇到了一連串自稱是印度電信監管機構、孟買警察局、一個金融犯罪機構和最高法院的官員，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證明他和他的資產與洗錢無關。
拉奧曾阻止朋友上當受騙，也曾建議客戶不要參與可疑的金融交易。但當那個神情嚴峻的「孟買警官」出現在視頻畫面中時，他和妻子還是乖乖聽從了每一條指令。
他們每兩小時報告一次自己的位置，上報所有資產，並對兩個孩子守口如瓶。在騙子的指示下，拉奧甚至抵押了家裏的黃金首飾，貸款2.2萬美元用於「審計」，又向親屬借了1.6萬美元用於繳納「保釋金」。
拉奧有時也會覺得哪裏不對勁，但騙子表現出的絕對自信和對各類問題的對答如流讓他深信不疑。「就像被催眠了一樣」，拉奧說，他沒有追回任何資金。「他們都是完美的演員。」
灌輸恐懼
在塔內哈的案件中，一個三人組成的假警察團隊通過恐嚇讓她和丈夫相信自己身處險境。他們指控她協助一名商人洗錢，並表示如果這名商人得知她配合調查，會下令除掉這對夫婦，就連她在美國的孩子也不安全。
「他們不停地恐嚇我」，塔內哈說。「他們說：『我們需要時刻監控你，這是為了保護你的安全。』」
在騙子的要求下，塔內哈在新德里家中的攝像頭幾乎全天候開啟。即便出門，她也要撥通「警局」電話，將手機放在口袋裏保持通話狀態。到了晚上，他們才允許塔內哈關閉攝像頭睡覺。
12月26日，塔內哈被要求穿上白襯衫參加最高法院法官的聽證會。一名法官出現在屏幕上，身穿黑袍、戴着白領，坐在一張被書本環繞的桌子旁。
「他說，『你必須與我們合作，否則你將被逮捕』」，塔內哈說。聽證期間，那位法官甚至斥責警官們對她過於寬容。
這類詐騙通常通過視頻通話進行：視頻那頭的人身穿警服，坐在辦公室里，背景中執法機構的標識清晰可見。
在這16天裏，塔內哈竟然對那幾位輪班的「警官」產生了好感。她開始稱呼他們為「孩子們」，而對方則叫她「媽媽」。
到了晚上，她甚至會與其中最年輕的一位「警員」共同研讀印度教經文，對方還請她把自己覺得特別感動的段落分享給他。
「他們變得像家人一樣，」塔內哈說。「他們說，『女士，我們想儘快把事情搞清楚。我們正夜以繼日地為你奔走。』」
塔內哈賣掉了投資產品，並從八個賬戶中提取了資金。其中幾筆轉賬金額都在20萬美元左右。
1月10日，她多次撥打警官的電話卻無人接聽。最終，對方回電稱她和她丈夫的嫌疑已經洗清，讓她前往附近的警察局辦理退款手續。
當她趕到警局，那裏的警察起初一頭霧水，隨後在得知她轉賬的金額後大為震驚。塔內哈向警方提供了她匯款的銀行賬戶的詳細信息，真正的執法部門追回了大約22萬美元。但他們始終沒有找到這些詐騙犯，其餘的錢全部打了水漂。
時至今日，塔內哈依然無法理解，自己和丈夫是如何在長達兩周多的時間裏深陷騙子的「魔咒」而無法自拔的。「我們那時真心以為，警察是在竭盡全力救我們的命」，她感嘆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