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 > 國際財經 > 正文

霍爾木茲海峽與央行心理水位

資本並不真正害怕明確的壞消息,資本害怕的是壞消息會持續存在,卻沒有人知道它將在何時、以什麼方式結束。市場並不是在交易「戰爭本身」,而是在交易秩序真空會持續多久。

霍爾木茲海峽越窄,市場重估央行心理水位預期越急切。這場衝突,與其理解為一次中東地緣政治危機,不如重新理解炮火正在迫使全球資本回答一個更深的問題:誰還能為未來的能源、航運、結算與安全秩序提供擔保?

這正是為什麼霍爾木茲海峽的意義遠不只是一個海峽。戰前,接近全球五分之一的石油供應經由此地通過;在衝突持續數周之後,全球原油流量已出現大規模受損,替代管道能力明顯不足,部分產油國甚至因儲運約束而被迫壓縮產量。即便衝突緩和,生產與航運恢復也仍需要時間。這意味着市場面對的是一個全球資源秩序節點被擊穿之後的重新定價過程。

如果仍沿用傳統賣方邏輯,解釋會很簡單:中東衝突升級,油價上行,通貨膨脹擔憂抬頭,降息預期後移,股市承壓。這樣的推導當然不能說錯,但太淺。因為它只解釋了價格的表層變動,卻沒有解釋價格為何以這種方式變動,更沒有解釋為何同樣是戰爭,有的只造成短促擾動,有的卻會改變一段時期內全球資產的定價體系。

要理解這一點,必須把戰爭與市場的關係,從「事件衝擊」上升到「秩序重估」。

戰爭與市場之間的三段演化

在這裏,我要再次重敘古典戰爭模式「取亂侮亡,推亡固存」八個字所刻畫的階段論,它比一般的宏觀術語更能解釋現實。所謂「推亡」,不是簡單地擊敗一個對手,而是打掉舊秩序的支點,使它失去穩定提供安全、威懾、通道與供給的能力;所謂「固存」,也不是戰術上的勝利,而是在戰後迅速重建新的穩定預期,使市場相信未來的能源更可達、運輸更可保、結算更可依賴、風險更可計算。

因此,戰爭與市場之間並不是一條線,而是三段連續的演化。

第一段,是舊秩序被推松。

在這一階段,對手未必已徹底失去力量,但作為區域秩序參與者的穩定性,已遭到嚴重破壞。市場最先看到的不是某一場戰役的勝負,而是油輪還能否安全通過,保險費率是否飆升,港口與能源設施是否反覆受襲。當前海運中斷的關鍵已不只是成本上升,更在於油輪遭襲的現實風險;即便一個政權被削弱,以較低成本持續擾亂海運交通的能力,仍可能存在相當長時間。

到了這一步,資本的第一反應就不會是樂觀,而是先給一切風險資產附加更高折價。

第二段,是舊秩序將亡而新秩序未立。

這恰恰是市場最忌憚的狀態。資本並不真正害怕明確的壞消息,資本害怕的是壞消息會持續存在,卻沒有人知道它將在何時、以什麼方式結束。若伊朗被持續打擊,但霍爾木茲依舊脆弱;若地區能源設施反覆遭受衝擊,但新的區域安全安排並未成形;若美國展示摧毀舊均衡的能力,卻尚未證明自己同樣具備重建新均衡的能力,那麼市場就會把當前衝擊從一次性事件上調為長期貼現因子。

這正是當下最應當警惕的地方。市場並不是在交易「戰爭本身」,而是在交易秩序真空會持續多久。

從資產定價看,這種狀態最壞。因為石油不再只是商品,而是全球秩序風險的即時報價器。油價中包含的已經不只是供需差,而是地緣稅、保險稅、航運稅、庫存稅和政策不確定性溢價。一旦這種溢價維持時間拉長,全球資產都不得不在更高風險貼現率下重新估值,最先承壓的便是高估值、高久期(Long Duration)、依賴遠期現金流的資產。市場在此階段對成長股、科技股和高彈性風險資產格外苛刻,並不是因為這些公司立刻失去盈利能力,而是因為它們對貼現率變化最敏感。

第三段,是推亡成功並開始固存。

這一階段真正重要的不是誰先贏下一場戰鬥,而是誰能夠在戰後重新提供秩序擔保。只要市場開始相信霍爾木茲航運可以恢復、能源設施風險明顯下降、地區安全安排比戰前更可持續,此前被風險溢價壓低的資產價格就會迅速修復。油價將出現系統性回落,美元的避險溢價會下降,而此前承壓最深的互聯網、科技及港股龍頭,往往最先展開估值修復。

因此,決定市場未來方向的,不是「有沒有戰火」,而是「戰火之後由誰來定義秩序」。

從這個角度再看目前的市場,判斷就會更清楚:現在舊秩序已經受傷,但新秩序尚未被資本確認。也正因此,市場不會呈現單邊走勢,而會呈現一種典型的分裂結構:一邊是油價、美元、防禦性資產獲得支撐;另一邊是成長、風險偏好和長久期資產持續承受估值壓縮。與此同時,每一次有關停火、談判、恢復運輸的消息,都會引發風險資產的劇烈反彈,但在真正的秩序確認到來之前,這些反彈大多仍只是交易性反彈,而非趨勢反轉。

值得注意的是,雖然這輪衝突會通過能源價格機械性地推高全球通脹,但並不自動意味着世界會重回1970年代或2022年那種全面通脹高峰。原因並不複雜:今天全球經濟的能源強度已明顯低於過去;這輪衝擊更接近供給擾動,而不是總需求過熱;財政刺激空間有限;供應鏈的失衡程度低於冠病疫情後時期;勞動力市場也遠不像此前那樣極端緊張。正因如此,貨幣當局在理論上更應保持克制,而不是把一次供給衝擊誤判為必須用更高利率全面壓制的總需求過熱。有人縱火不代表資本市場必須把海峽內的熱水虹吸到控制塔內。

每一次有關停火、談判、恢復運輸的消息,都會引發風險資產的劇烈反彈,但在真正的秩序確認到來之前,這些反彈大多仍只是交易性反彈,而非趨勢反轉。圖為紐約交易所。(彭博社)

央行必須能保持耐心不誤判

這一點極為關鍵。因為對資本市場而言,真正最壞的局面從來不是油價上漲本身,而是高油價、低增長與政策誤判三者同時成立。如果央行能保持耐心,不把中東戰火誤讀為必須立即全面收緊的信號,風險資產雖然承壓,但仍保留中期修復的可能;反之,若貨幣當局失去克制,戰場在中東,第二戰場就會迅速轉移到全球估值體系本身。

所以,今天真正該問的,不是「誰在戰場上更強硬」,而是「誰能結束這場戰爭,並讓資本重新相信:通道會恢復,供給會恢復,結算會恢復,未來將重新變得可預期」。

資本市場歷來如此。它並不忠於口號,也不忠於情緒,它只忠於秩序的可持續性。

霍爾木茲不只是油價問題,它是一面鏡子。誰能讓這面鏡子重新平靜,誰就會在未來一段時期獲得更高的資產定價權;誰若只能摧毀舊秩序,卻無力建立新秩序,誰留給市場的就只會是更高的波動、更昂貴的保險,以及更低的估值中樞。

因此,這輪戰事與市場關係的真正結論,不是「戰爭利空股市」這樣一句老生常談,而是戰事正在把全球市場從事件交易,推入秩序交易;從短期波動,推入定價權重估。在真正的「固存」完成之前,最合理的市場態度仍然只能是:短期偏防禦,中期等確認,真正的大機會,留給戰後秩序被市場承認的那一段。

責任編輯: 李華  來源:聯合早報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hk.aboluowang.com/2026/0323/236336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