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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的國慶節,說是意義特別重大,各路遊行隊伍鋪天蓋地。我們學校的隊伍在東單一帶等候,全體席地而坐。女同學按要求都穿上漂亮的花裙子,一片花團錦簇。忽然,有同學悄悄推我說:

「你看,你看!」

我抬頭一看,有個女人,不知怎麼走入到我們的隊伍中來,就站在離我不遠的地方,一個勁兒地看着我笑。

她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一身藍褲褂,中等偏高的身材,四十歲左右。她不看別人,單單盯着我看,嘴裏還喃喃地低語着,邊看邊笑,邊笑邊看,可能站在這兒有一會兒了,還不斷點着頭。我有些納悶,這人怎麼了,為什麼總盯着我看?

我也不由自主地看着她,忽然,一個念頭在心的深處閃動狂跳:「是媽媽?是媽媽!那笑容,那眼神,是媽媽在看我!」

那是媽媽的笑容,含着鼓勵與讚許。

那是剛上小學的時候,媽媽帶我去看牙。被牙鑽「嗞嗞」地鑽着的滋味真不好受,周圍很多孩子又哭又鬧,攪得醫生、護士和家長都手足無措。我儘管眼淚汪汪,到底忍住一聲沒哭。用了幾乎一天的時間,最後醫生囑咐完注意事項,媽媽突然問:

「現在能給她吃冰棍嗎?」

醫生頓一了下,扭頭看看我,笑了,說:

「冰棍?冰棍可以吃。注意不要吃硬的東西。」

走出醫院大門,媽媽給我買了一根冰。她一向認為吃零食影響正常吃飯,任我們百般央求,從來不為所動。尤其這次牙上的小洞,她說就是吃甜東西吃壞的。可今天她居然打破她自己的禁令獎勵了我,含着微笑看我吃冰棍。這微笑中所含的肯定與讚揚,像陽光一樣,永遠溫暖着我的心。

還有那眼神,那是媽媽的眼神,心疼而滿含歉意。

那是一個星期天,媽媽帶我們去公園玩。到了公園,弟妹們都跑開了,媽媽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把我叫到身邊說着話。她穿一條淡紫色有花邊的連衣裙,非常好看。我坐在椅上東張西望,嘴裏「嗯、啊」地應着,心裏急着想去玩。說了一會兒話,媽媽突然問我:

「你的腳還疼不疼了?」

我一楞,沒聽懂:什麼腳疼不疼?

一轉頭,與媽媽目光中一種歉疚的神情撞了個滿懷,我再一次楞住了。她俯下身摸着我的左腳踝骨說:

「讓我看看,是打在這裏了,還疼不疼?」

我才想起好幾天以前,為了什麼事,媽媽說我。我犟嘴,把她惹惱了,她正拿着一把刷子刷衣服,就把刷子朝地上猛地一甩,彈了起來,打在我的腳踝上。我蹲下抱着腳哭起來。媽媽一聲不響地走了出去,沒有理我。

我哭過後就把這事忘得乾乾淨淨,此時提起,連打到哪個腳都記不清了,猶猶豫豫地說:

「是右腳吧?」

「是左腳,我看見的,那天我在你左邊。」媽媽一邊肯定地說着,一邊仍摸着我的左腳踝問:

「還疼嗎?」

我想了想,對,是左腳,揚起頭看着她說:

「不疼啦,早都不疼啦!」

看着我那神不守舍的樣子,媽媽微笑着說:

「好,你去玩吧……,不要跑得太快!」

我一邊答應一邊站起來,飛跑着撲向花影掩映的深處找弟妹們玩去了。媽媽的那道愛憐混雜歉疚的目光暖暖地照着我的背。

我正在這麼痴痴地想着,周圍忽然動盪起來,有口令聲讓我們站起來向前移動。我們熙熙攘攘地向前走了一段路又停下來等候,我坐在隊伍中,心神不寧。

不久,我又看見了她!一身藍褲褂,隔着兩排隊伍站在那裏,陽光照在她臉上,她微笑着,仍然只看着我,嘴裏還喃喃地說着什麼。她引起了同學的詫異,旁邊的同學問我:

「她幹嘛老看着你呀?」

我不知該怎樣回答,也顧不上回答,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個女人,盯着她那笑意飄忽的臉和喃喃低語的嘴唇。

她說什麼?她在說什麼?是在講述那次帶學生下鄉勞動的事?

媽媽是中學教師,1965年夏她帶學生下鄉勞動,我送媽媽去學校,下了公交車剛走幾步就碰見了一群學生,馬上有人走上來接過我提的小箱子和媽媽手上的網兜,熱情地說:「老師,我先幫您把東西送去。」

勞動回來,她拿回來幾張學校里的油印小報,有一張上面表揚她在帶學生下鄉勞動中連夜給學生補劃破的衣服,標題是:「熱愛學生的好老師」,旁邊還配了一幅老師在燈下縫補衣服的插圖。

媽媽把報放在桌上,沒說什麼。我看見了這條消息,拿着報去問她。她笑着講,一個學生的衣服在勞動時掛破了,都是男生,誰也不會補(媽媽任教的學校是男生校),又只帶了一件,所以她就趕着給補上了,還說沒想到這麼一件小事學生就記住了。但能看出,她說的時候很欣慰,並且因為受到表揚還有些不好意思。

也許,她是在說着那個永遠無法實現的許諾?

我上高中那年,媽媽送我一個紅色硬紙殼的日記本,她題詞勉勵我努力學習,不斷爭取進步。日記本的插頁是當時剛剛上演不久的大型歌舞《東方紅》的劇照。媽媽一頁頁地翻着,指點着告訴我,這些服裝多麼好看,這位演員的歌唱得多麼好聽……,最後滿懷嚮往地說:

「聽說這個舞劇特別好看,以後我一定帶你們去看!」

媽媽永遠也沒能帶我們去看,她的這句話永遠帶着喜悅與嚮往停留在我的記憶之中。

就在9月8號,「文革」開始不久,媽媽就被她的學生打死了。(但願不是她給補衣服的學生吧!)這一年她42歲,通知我們說她是「畏罪自殺」。父親已經被關在「牛棚」不能回家,家裏大人只有祖母,我們姐妹兄弟四人,誰都沒有哭。沒有人命令不許哭,但那個時候,家裏親人被打死是不許哭的,這連剛上小學的妹妹都懂得。

媽媽離去已經快一個月了。她的話語、聲音,她的動作、笑容,忽然間就從我們的生活中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今天,這個頭髮有些凌亂的、高高個子的女人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一身藍褲褂,和媽媽差不多年紀。她一直把她的目光,笑容,還有她喃喃的低語全都投注到我一個人的身上,她是誰?她到底是誰?是媽媽,她就是媽媽!

遊行終於開始,我走在隊伍中,只覺得木然昏沉。我知道,為了顯示盛大的場面,今年的遊行要求全體師生都參加,否則,會有一多半同學因為「出身不好」被排除在外,我當然也在被排除之列。

那天夜晚照常放禮花,我帶着弟弟妹妹到胡同口去看。那年的禮花紅色的特別多,在遠遠的天空熱鬧地綻放。每次禮花升起,周圍的人群就騰起一片歡呼,往年我和弟妹們也是這樣,可今年我們四個人擠在一起,他們小小的身影靠着我,我們靜靜地看着,一聲不響,禮花無比淒涼。

直到一九七八年十一月,死去十二年的媽媽終於得到平反。

媽媽離開我們已經三十八年了,今年是媽媽的八十歲冥壽。我無論如何想不出八十歲的媽媽是什麼樣的。這麼多年來,只要想起媽媽,我就會想起1966年遊行隊伍中那個女人,凌亂的頭髮,一身藍褲褂。——哦,還有那件小外套。那是媽媽死後一年多,學校發回她的遺物,少得可憐的一堆東西里,有一張取衣單,按地址找去,是個裁縫鋪,也兼改舊翻新。父親的一件細毛料西服小了,媽媽將它拿去翻改成一件女式小外套,正是在那場可怕的風暴來臨前夕。我去取衣服,衣服還在,鋪子裏的人什麼都沒問,什麼都沒說,把衣服拿來包好遞給了我。小外套改得很好,像新的一樣,樣式是媽媽自己選定的,尺寸大小都是按照媽媽的身材仔細量的。媽媽穿上這件衣服,一定得體而漂亮。她總是那麼盯着我,她的微笑,她的眼神,還有那喃喃的低語,她在說什麼?她到底是在說着什麼?

也許,這三十八年來,她一直在詢問:我只是一個平平常常的女人,做為母親,愛自己的孩子;做為老師,愛自己的學生。我只是想努力地工作,好好地生活。是什麼東西剝奪了我這種最起碼的權利?在和平年代,是什麼東西,需要這些平凡人的生命當做它的祭品?是什麼,又是為了什麼,要奪走我的生命?

媽媽的女兒,我,如今已過知命之年,仍然覺得自己很年輕,覺得前面還有一段長長的多彩的生命。媽媽的生命卻終止在四十二歲,當時在媽媽心裏,與她的生命一起被扼殺的,又還有着多少五彩的追求與渴望啊。

至今,也沒有人能夠給出回答。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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