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的大家庭往往是由多個小家庭聯合組成的,通常可以達到數十人的規模。當時,一家人的主要經濟來源大多依賴有能力的,特別是有固定收入的男主人。
陸游的家庭就是一個典型例子。
雖說陸游半生居於鄉野,但生活也算滋潤。他娶有一妻一妾,除第五子早夭之外,其餘六個兒子成年後都娶妻生子,且沒有分家。孫輩僅出現在陸游詩文中的就有七八個,此外還有曾孫、曾孫女等。
據學者考證:如果按每個小家庭五口計,再加上陸游夫婦、奴婢等,陸游一家最多可達四十口人。
陸游34歲出仕,86歲去世。這52年中,陸游仕少閒多,總計在家閒居近30年。那麼,這樣一個「閒人」陸游,到底是怎麼養活四十口人的大家子、實現經濟自由的呢?
房子和票子
如果只考慮房產和固定收入,那麼陸游應該算是「中產階級」。
山陰陸氏是紹興大族,陸游的高祖陸軫在北宋「以進士起家」,祖父陸佃則官至執政。可以說,陸游從小家境不錯,雖不算大富大貴,但家裏也給陸游留下了不少遺產,足以夠陸游「少不治生事」。
按照宋代祠祿官制度,一些不受重用,特別是受貶謫的官員,可以到道觀里擔任宮觀官,即便沒有實際執掌,也可以得到經濟收入。例如,淳熙九年(1182),陸游在閒居鄉里時,名義上的職務是「主管成都府玉局觀」,他可以領一份祠祿官的俸祿,這也是他主要的工資來源。

陸游的現代雕塑,表現陸游晚年憂思的形象。來源/浙江紹興沈園陸游紀念館(南苑)

陸游的行書代表作《苦寒帖》,筆意清勁。來源/故宮博物院
此外,陸游也有出仕的時候,正式工作的收入一般更高。宋朝官員的俸祿是比較豐厚的。據《宋史·職官志》記載,元豐改制後,宰相僅俸錢每月就有「三百千」。雖然陸游的收入沒有那麼多,但也不會太少。
陸游40歲時,用自己當鎮江府通判所得的俸祿,在鑑湖邊上營建了三山別業,並在第二年入住,這也是他日後最主要的居所。
當時,普通房子都用茅草頂、土坯牆搭建而成,再圍以短籬,因此有「茅屋三間圍短籬」之稱。陸游的房子則不然,三山別業的核心建築是王夫人所住的正室,是好幾層高的樓房。除了正室,陸游家裏還有「南堂」草舍、東西齋屋、前後小庭、堂屋、若干座小軒,此外又有老學庵、龜堂、道室、山房等,以及連接這些建築物的欄廊;在房屋之外,陸游還專門開闢了數畝園地,或用來飼養家禽,或用來做花圃、藥圃、蔬圃……
不難看出,陸游的別業雖不能說是富麗堂皇,在當地也算是高門大屋了。

紹興陸游故里的三山別業(南堂,復原建築),按《劍南詩稿》等文獻復原的陸游南宋居所。來源/浙江紹興陸游故里景區
三山別業並不是陸游唯一的房產。除了家裏留下的在紹興城區的舊居外,他還曾在雲門寺邊上建了一個房子,供自己居住。晚年時,他又在紹興府城東南營建了自己的石帆別業,而這處別業同三山別業一樣都購置了相應的田產與耕牛。
可以說,地產和固定收入,為陸游打下了「經濟自由」的基礎。
自力更生,豐衣足食
雖然陸游每個月都有穩定收入,但這顯然不足以養活一家四十口人。因此,陸家人平時會在自家土地上種植水稻、大麥和各種粗糧,也會把部分田產租出去,收取租米。
當時,浙東地區的人們習慣一天吃兩頓飯,主食包括米飯、麵食、粥等。其中,大米分為粳米、秈米兩種,秈米口感較差,但煮食時出飯率相對高。陸游家自給自足的則是粳米,算是生活條件比較好的了。

江南稻作場景。來源/(宋)佚名《耕穫圖》
不過,陸家的伙食有時也會稍微差點。在農閒季節,為了節省糧食,把主食換成稀粥、芋頭等也不是稀奇事。陸游對飲食質量要求比較高,曾不止一次委屈巴巴地「吐槽」自己不得不吃粥或芋頭,甚至誇張到說「朝晡恃粥何勞嘆,齒脫牙搖已數年」。
既畜雞鶩群,複利魚蟹賤。(陸游《戒殺》)
種菜三四畦,畜豚七八個。(陸游《幽居》)
鄉間百姓一般還習慣飼養家禽、種植蔬菜,陸家也不例外。蔬菜自不必說,雞、豬和常見的水產品都在飼養範圍內。由此,飯桌上的菜和肉就有了保證,甚至蔬菜還能由奴婢家人等拿到村市上出售,幫補點家用。
值得一提的是,宋代人一般不太重視魚、蝦、蟹等水產品。在陸游看來,真正珍貴的肉食是羊肉、豬肉等,特別是當他有閒錢買了艘釣魚船後,甚至發出了「魚蝦日日厭煎烹」的感慨。
陸家人不僅通過耕作保證一家大小的基本飲食,還開闢了茶園、花圃和藥圃以滿足家用。山貨是山區民眾的重要經濟來源,茶葉就是其中的一種。陸游家種的茶,不僅可以滿足自家人日常需求,還偶爾贈送給鄰居和交遊的僧人。在當時,賣茶也是常見現象,常有「溪姑負籠賣秋茶」。而且,以陸家的產茶規模,放到村市上售賣只算得上是「零售」,因此不會受到官府專賣制度的限制。

宋人攆茶、品茶的場景。來源/(宋)劉松年《攆茶圖》
花圃和藥圃,是陸游最用心照料的兩片園地,甚至到了「老子不辭沖急雨,小鋤香帶藥畦泥」的程度。
傳統農村中,缺醫少藥是常態,而陸游對醫術又頗為擅長。因此,陸家藥圃所產的藥草,許多都賣或送給了周圍有需要的人。贈藥、售藥的舉動讓陸游在村民中擁有了不低的聲譽,陸游還曾賦詩一首以自誇:
驢肩每帶藥囊行,村巷歡欣夾道迎。
共說向來曾活我,生兒多以陸為名。
——陸游《山村經行因施藥》
看來,依靠自家的土地和家人的辛勤勞作,陸游一家人不但能基本實現飲食起居的自給自足,還能用自家生產的農產品到市面上交換,換取其他需要的物品,或是再賺點零用錢。
比上不足的落差感
有好幾處房子和不少田產,有固定的官職和穩定的收入,家裏人能通過勞作解決一日兩餐,能收點租,還有閒錢購置新的田產、釣船和耕牛……在許多人看來,陸游一家四十口人已經實現了「經濟自由」。但是,縱觀陸游的《劍南詩稿》,他卻常常「哭窮」,說自己是「天下最窮人」。
這種「窮」,更多來源於精神層面。
一方面,陸游一家實際上處於「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狀態。陸家的條件雖然遠遠好於普通百姓家庭,但也不如當時受重用的大臣的生活水平。正如宋史學者包偉民所說:「官宦寓公之家必須維持一定的消費水平,後裔更不甘『委其為鄉人』。」
反觀陸游一家,不但寓居鄉里,要親自躬耕,很多時候在飲食上還要選擇芋頭、稀粥、魚蟹之類的「平替」食物,實在說不上是維持着高端的消費水平。並且,陸游幾個兒子的政治成就都不算出色,其中兩個兒子直到陸游去世都還未出仕,孩子們還有丟下書本、出去收租的經歷,這也並非陸游想看到的。偏離詩書傳家、業儒發家的軌道,或許是他心中的一種遺憾。
另一方面,空間產生的疏遠感自始至終伴隨着閒居鄉下的陸游。鄉野意味着偏遠和閉塞,儘管三山別業就在當時的官道隔壁,距離紹興和臨安都不算遠,但「遠離中心的疏遠感卻是切實存在而無法擺脫的」。
儘管南宋的士人文化圈相對分散,但在距離的阻隔下,陸游想要真正融入以臨安為核心的圈子還是很困難的。除了民間傳聞和官方的榜布,他只能通過與以前的士大夫友人聯繫,以獲取信息。
宋朝朝廷向地方通報信息與指令,主要是通過「邸報」傳遞的,而「邸報」又只能存放在州縣政府、僅供官吏查看。在農村里掛名當個祠祿官的陸游顯然不可能讓官府把邸報送上門來,某種程度上,這讓他更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顧以野處窮僻,距京國不三驛,邈如萬里。」精神上的這種「邈如萬里」,可能更讓陸游感到痛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