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9年,胡適從上海乘船前往美國後,大陸曾多次向他投來橄欖枝,希望他回來看看。當時,比較早給胡適寫信的是他的老朋友陳垣。
關於陳垣統戰胡適的這段往事,已經有很多學者敘述過了。其實,當時的沈從文也曾奉命統戰胡適,只是他的文章不符合要求,沒能在《人民日報》上發表,這段往事也就被人遺忘了。
關於沈從文統戰胡適的事情,馬逢華有過回憶。
馬逢華是一位詩人,愛好文學,後來成為了經濟學家。1949年的某一天,他在清華園遊逛,碰見了清華大學教授李廣田,從李廣田口中得知了沈從文自殺未遂的消息,於是就去看望沈從文。一來二去,馬、沈兩人熟識起來,並有了很多交往。
據馬逢華回憶,在當時的知識分子改造運動中,有不少人寫「自我檢討」的文章,有的還刊布在了《人民日報》上,當時「好像有人示意沈從文、賀麟等人也應該各自寫一篇類似的文章」,而沈從文卻「久久不能成篇」,「多次向熟人們問起,究竟應該怎樣寫法」。(見馬逢華《懷念沈從文教授》,《傳記文學》第二卷第一期,第14頁)
幾周後,沈從文終於寫了出來。一天傍晚,沈從文把一份初步寫成的稿子給馬逢華看。馬逢華回憶說:
題目是「給胡適之先生的一封公開信」。五百字一張的紅格稿紙大約寫了七八張。我沒有看內容,就問:「沈先生,你為什麼用這樣一個題目?」他把聲音壓低,說:「你不懂。他們希望這樣,對外面可以有一點作用。」(馬逢華:《懷念沈從文教授》,《傳記文學》第二卷第一期,第14頁)
馬逢華打開了這篇稿子,沈從文在旁邊再三重複地說:「物難成而易毀,事難成而易毀,人難成而易毀。」
據馬逢華回憶,這篇文章的內容主要是說:
中國大陸當前的局面,是由中共領導,犧牲了幾百萬生命,換得來的。他(按:沈從文)自己過去既沒有對「革命」盡過力,現在只要還能對中共有些好處,那麼即令把他犧牲進去,似乎也是應該的。以下他就勸胡先生和其他在海外的中國學者們說,國內大勢已成「定局」,你們若還存心觀望,等候國際局面變化,恐怕只是一種幻想,最好及時回國,來「為人民服務」。(馬逢華:《懷念沈從文教授》,《傳記文學》第二卷第一期,第14頁)
這讓我想起陳垣統戰胡適時寫的公開信。當時,陳垣在《人民日報》上發表了《給胡適之一封公開信》。信中,陳垣描寫了北平的新氣象,並慷慨激昂地告訴胡適:「你應該正視現實,你應該轉向人民,幡然覺悟,真心真意的向青年們學習,重新用真正的科學的方法來分析,批判你過去所有的學識,拿來為廣大的人民服務。」(見歐陽哲生編《容忍比自由更重要:胡適與他的論敵》,時事出版社,1999,794-795頁)
兩篇文章,一個在題目中直呼其名「胡適之」,一個則稱「胡適之先生」;一個勸其「應該」如何,一個則說「似乎」「恐怕」如何。與陳垣這篇慷慨激昂的統戰文章相較,沈從文的這篇文章明顯底氣不足。
看完沈從文的這封信之後,馬逢華有些不以為然。他覺得沈從文這封信寫得非常消極,信的主題「似乎成了勸大家同歸於盡」,恐怕不容易應付過關,「還不如不寫為好」。聽了馬逢華的意見之後,「沈從文連連搖頭,似乎有難言之隱」。由此也可以看出沈從文當時的精神壓力。
當時為什麼要用沈從文來統戰胡適呢?
其實原因也很簡單。胡適是沈從文生命中的貴人。沈從文是小學學歷,他能夠登上大學講堂,多靠胡適的幫忙。1928年,胡適在中國公學做校長時,大膽聘請沈從文做大學教師。沈從文第一次上課,見學生人多,非常緊張。原來預備一小時的內容,十多分鐘就講完了。為此,有學生向胡適告狀,胡適笑着說:「上課講不出話來,學生不轟他,這就是成功。」
到了1940年代,沈從文成了名教授之後,他經常在課堂上說:「適之先生的最大的嘗試並不是他的新詩《嘗試集》。他把我這位沒有上過學的無名小卒聘請到大學裏來教書,這才是他最大膽的嘗試!」(《張友松回憶文集》159頁)
由此可見胡適與沈從文的關係,也可以想見用沈從文統戰胡適的分量。可惜,1950年前後的沈從文,在思想改造運動中思想還沒有「搞通」,他沒有寫出像陳垣一樣符合要求的文章,通過沈從文來統戰胡適的策略也就胎死腹中了。
2015-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