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代的劇變。
今天很多人回頭看，都會把2001年當成一個時間節點。因為這一年，中國加入了世界貿易組織，也正是因為加入了世貿組織，才有了更進一步的全球化，才有了後面的經濟奇蹟。
但加入世貿組織這件事，也並非一蹴而就。
WTO與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的資料寫得很明白，中國早在1986年7月就提出申請加入世貿組織，1987年3月正式成立工作組，之後就是漫長的談判、清單、承諾文本的打磨。
一直到2001年12月11日，中國才算是正式加入世界貿易組織。
很多人對「入世」印象最深的是結果：外貿起飛、產業升級、供應鏈成型。可站在當年的談判桌邏輯上，它首先是「規則對接」。
談判不是一句「歡迎加入」就完事，而是把關稅降到什麼水平、服務業開放到哪一步、分銷和市場准入怎麼安排、補貼和透明度怎麼寫清楚，一條條落到文件里。
為此，中美雙方對接了多年，一直到1999年11月15日，雙方才達成了關鍵的雙邊協議，為後續中國入世掃清了障礙。
中國加入WTO後，參與世界製造與貿易的深度快速提高，這是事實；美國內部出現產業外遷、部分地區就業承壓、社會對貿易政策的爭論升溫，同樣是事實。
而在差不多25年後的今天，中美雙方的貿易綁定，則已經下探到了一個新的低位。
這是一個時代的結束。
從全年數據來看，美國去年對華貿易逆差減少近32%至2021億美元，創下自2005年以來最低水平。其中，美國自中國進口下降近30%至3084億美元，為2010年以來最低。對華出口則減少近26%至1036億美元。
2025年，美中貿易逆差收窄至2021億美元，降至20年來最低水平。從這個數字來看，雙方的「斷鏈」趨勢似乎還正在加深。
對很多人來說，美國只是一個「國家」，和全球一百多個其他國家一樣，美國別不特殊，自然也就很容易得出和美國做貿易，並不重要這樣的結論。
但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當然不是。美國為什麼特殊？原因之一，還在於美國是全球貿易逆差的提供者，其貨幣美元向全球提供流動性，所以儘管美國對華貿易逆差大幅縮減，但美國同期對墨西哥、越南等地的貿易逆差卻擴大至歷史新高。
如果我們把全球貿易逆差看作是一個大水池的話，那麼美國對華貿易逆差的減少，事實上正是美國對其他國家貿易逆差擴大的另一面。
這一數據變化也揭示了另一個關鍵事實，那就是美國對華貿易逆差的減少並非意味着美國對外部供應鏈依賴的降低，而是美國對供應鏈的重新分佈和貿易路徑的轉移。
換句話說，這是全球貿易格局的大轉變。
在我看來，美國對華貿易逆差的減少，其實是結果。川普上任後，繼續強化關稅工具，將其作為減少對外依賴、推動本土投資和恢復製造業就業的核心手段。
但除此之外，美國還有另一個最重要的策略變動，那就是減少對華供應鏈依賴。2025年中美貿易逆差2021億美元，就是美國減少對華供應鏈依賴的結果。
而美國對越南、墨西哥貿易逆差再創新高，則是美國供應鏈多元化的一個象徵。
當然，只看到中美貿易逆差減少，我們也不能就武斷地認為，中美目前已經完全斷鏈，畢竟中國作為世界工廠的底氣和實力仍然存在，所以儘管中美直接貿易額減少，但中國大量企業通過墨西哥、越南等第三國進行轉口或設廠生產，也繞開了部分貿易壁壘。
所以中美貿易，如果算上轉口貿易的話，佔比仍然很高。
但轉口貿易的特殊之處在哪裏呢？
舉個例子，如果說過去是中國商品直接出口到美國，那麼對國內企業來說，當然利潤會更高，賺的也更多，因為我們是直接賣給了美國，少了「中間商」賺差價。
但今天，隨着關稅等不確定性因素的增多，中國商品直接賣到美國的少了，這個時候國內企業需要先將原材料或零部件賣到越南、墨西哥等地，經由第三國再賣到美國，因為中間多了一個國家，自然對中國出口企業來說，利潤也就直線下降。
所以，儘管中美貿易仍然很重要，但由於大量轉口貿易的存在，所以對中國製造業而言，利潤很大程度上被墨西哥、越南等地賺走了一部分。
中美貿易逆差降至20年最低，也能夠很好說明這一點。儘管中國對越南、墨西哥等地也有貿易逆差來填補對美的減少，但做生意和發達國家做，和發展中國家做，利潤自然也有所不同。
2025年前9個月，中國對東盟、非洲出口分別增長15.8%、25.9%，新興市場已經成為中國出口的又一增長地，且去年中國貿易逆差也再創歷史新高，但由於對美貿易逆差的減少，事實上這可能會呈現出「以價換量」的結構性特徵，換句話說，儘管去年中國貿易逆差再創歷史新高，但由於都是對發展中國家出口，所以導致出口中的利潤變少了。
一方面，去年中國貿易逆差歷史性突破1萬億美元；但與此同時，去年中美貿易逆差又創下20年新低，如何看待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數據？
中國貿易逆差突破1萬億美元，這個數字看起來很高，但由於對美逆差下滑嚴重，對發展中國家地區增長迅猛，所以這更像是企業通過激烈價格戰換來的歷史新高。去年全年中國出口價格指數降至96.1，超六成主要出口商品單價下跌，這是加量不加價的結果。
我們在出口上面臨的局面，其實在某種程度上，和國內所面臨的結構性矛盾是一樣的，那就是加量不加價，都面臨着激烈的價格戰競爭。
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過去幾十年，全球化推動形成了以中國為製造中心、美國為消費市場的「中美國模式」。中國努力生產廉價商品並出口美國，從美國獲得美元之後，再去購買美國國債，這本質上是雙贏的，因為儘管中國商品相對廉價，但出口到美國，利潤仍然有的賺，出口貿易仍然是當年的高利潤行業。
但隨着美國在供應鏈上對華去風險，中美貿易額不斷下滑，貿易逆差不斷下滑，連帶着歐洲也開始在供應鏈上去風險，而中國為了繼續追求增長和降低對歐美依賴，也開始追求其他地區的出口增長。
東盟、東南亞市場這幾年中國出口迅猛，但這些地區有一個特點，那就是他們的人均GDP並不高，消費能力也不強，所以稀釋了出口的利潤，而國內出口商失去了一部分歐美優質訂單後，為了生存也只能降價去搶佔發展中國家的訂單，最終導致了加量不加價的局面，出口企業慢慢變得不賺錢，甚至是虧錢。
反過來，當歐美開始把越來越多訂單交給越南、墨西哥、印度等地生產的時候，這些國家的製造業則開始獲取大量發達國家的利潤，所以我們看到，這幾年尤其是越南的經濟開始出現了當年中國的高速增長，其國家呈現出了現代化的特徵。
回到國內，由於高利潤高附加值行業利潤被稀釋，疊加新冠和地產的影響，消費也開始變得更趨於理性，最終共同導致了國內外出現加量不加價的情況。
根據白宮的消息，川普訪華目前已經定檔了3月底，這次川普訪華，貿易一定會是非常重要的一個談判事項。
但和很多人預期的不同，這次我認為川普這次訪華，可能會要求中國購買更多美國商品，當然作為對等回報，美國可能也會相應購買一部分中國商品。
這種貿易上的談判，應該大概率也會是對等的。
換句話說，那個我們期望的2001年加入世界貿易組織類似的機遇，短期內應該是不會有了。
貿易逆差不一定越高越好，同樣是貿易和生意，不同的國家之間也的確會有很大的區別。就好比一個越南，一個美國，但美國人均GDP八萬美元，越南人均GDP則只有5000美元，對美出口下滑，對越南出口增長，誰更重要？誰利潤更高？
這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未來這也是我們需要認清的現實。去年歐洲和印度此前談了十幾年的自貿協定，突然在去年底雙方達成了協議，自貿協定意味着雙邊關稅稅率大幅降低，絕大多數商品都零關稅，對歐洲來說，這顯然是已經在下重注。
而對印度來說，這也是一個絕佳的崛起機會，雙方各取所需。
而對美國來說，作為全球最大消費國和貿易逆差提供國，想要和美國做生意的國家，同樣也是一抓一大把。如今歐美對華策略在供應鏈上呈現了驚人的一致性，對我們而言，唯一的辦法也就是增加對東盟、非洲、東南亞等地的出口，以此來抵消影響。
利潤可能會少一些，但訂單還能夠不減，我認為在這樣的局勢下，已經非常不錯了。
至於那個時代，則真的結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