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妞妞5個月大了，她總是對着我笑，笑得真好看。但是，我們不得不把她送到鄉下去。妞妞，原諒媽媽。」1958年9月14日，21歲的李慧英在日記中這樣寫道。
時光荏苒，經歷了半個世紀的滄桑，72歲的李慧英對51歲的「妞妞」依然充滿母親的愧疚。5個月大的自己究竟經歷了什麼，「妞妞」沒有記憶，但在李慧英心中，那段日子深深烙下了一道痕，每每觸及，痛苦、無奈就像野草般恣意生長。
1958年8月17日，中共中央在北戴河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通過《全黨全民為生產1070萬噸鋼而奮鬥》的決議，掀起了轟轟烈烈的全民大煉鋼鐵運動。「鋼元帥升帳」、「1070萬噸鋼，一噸也絕不少」成為那時的流行語。
醫院架起煉鋼爐
那時，李慧英和丈夫都是江蘇南通地區一所醫院的青年骨幹。在李慧英的記憶里，那時醫院的空地上總是冒着濃濃的黑煙，一座座自製的土高爐前，那些原本手握手術刀的年輕醫生費力地拉着鼓風機，汗流浹背，臉上黑乎乎的。「醫院的醫生和護士被分成兩班，一撥治療病人，一撥煉鋼鐵，兩班輪流倒。」
煉鐵要用鐵礦石，城裏自然沒有這種「稀罕」的原料，於是響應國家號召，家裏的鐵鍋、鐵鏟、窗戶上的鐵杆等鐵器都砸了；鐵器不夠，別的金屬製品也拿來捐獻，甚至銅製「湯婆子」、掛蚊帳用的銅鈎子都被收去「回爐」煉鋼。
當時，有個留過洋的老醫生，老人戴着一塊雕着精緻花紋的懷表，每天擦得鋥亮。組織上找了他不知道多少回，「軟硬兼施」地「勸」老人把那塊表的表殼敲下來煉鋼。「如果不把表交出來，就是違背毛主席的教誨。」李慧英記得，這是組織最後一次找他時說的話。聽完，老醫生默默地將表掏出來，任憑來人用榔頭砸下了刻有精緻花紋的表殼。捧着沒有了表殼的表，老人站了很久。望着那天在秋風中矗立着的老醫生，李慧英第一次開始思考這樣的煉鋼是否有意義，但這樣的念頭僅僅在她腦海中停留了一瞬。
「那時候的人，真是發自內心的狂熱。」李慧英天天起早貪黑地守在高爐旁，指揮着來來往往的煉鋼大軍，甚至有時候，她竟然忘記了自己還有個剛出生的孩子。於是，在9月14日那天，李慧英做了決定，將剛滿5個月的孩子送去鄉下的遠方親戚家撫養。那時，大煉鋼鐵運動還沒有大面積蔓延到農村，李慧英想，孩子在那裏應該會得到更好的照顧。
整整半個月，李慧英沒有去看過孩子，她的心思全在那些錯落高低的高爐上。每煉出一塊「鋼」，她都感到由衷的欣喜。她和同事們小心翼翼地護着那塊黑色的東西，圍着它一起唱起《團結就是力量》。
母親的心比鋼「硬」
最後，首先熬不住提出去看孩子的是李慧英的丈夫。於是，在一個周末的下午，夫妻倆趕了幾十里路，終於見到了孩子。5個月大的妞妞面黃肌瘦，由於經常哭，哭得眼睛紅了，哭得淚水流到了耳朵里，耳朵里開始流膿。看着眼前的孩子，李慧英哭了，丈夫也哭了，一家人哭成一團。遠方親戚家的大姐滿懷歉意地說，我們這裏又要干農活，又要煉鋼，實在忙不過來。別耽誤你們家孩子了，把她抱走吧。
李慧英和丈夫抱着妞妞走了很久，幾乎想把她抱回家。但是，想着回去還有無止盡的工作，誰也沒有時間照顧妞妞，李慧英打了退堂鼓。在鄉間的泥路上，李慧英和丈夫無言地站着，妞妞在母親懷裏安靜地熟睡，仿佛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還是把孩子留在這裏吧。」在抽了三根煙後，丈夫做了決定，李慧英默默地點了點頭。
「各位大嫂，誰能幫我照顧孩子？」在那條鄉間的小路上，李慧英急切地向每一個路過的女人詢問。沒有人願意搭理這個抱着孩子、頭髮凌亂、眼睛哭得紅腫的城裏女人，在李慧英近乎絕望的時候，終於，有一位大姐停了下來，說她願意照顧孩子。李慧英跟着她回了家，雖然不大，還算乾淨。雙方談妥了價錢，就這樣，妞妞又一次在睡夢中被留在了農村。
大煉鋼鐵的狂熱直到12月19日終於有了成果，那天，上級宣佈提前12天完成鋼產量翻番任務，1108萬噸的鋼產量稍高於指標。消息傳來，全院醫生護士振臂高呼「毛主席萬歲！」
這一年的臘月二十七，妞妞終於被接回了家，雖然她因為營養不良依然很瘦。「現在很多人不理解，為了工作對孩子不管不顧。但那時，為了響應國家號召我們真的是可以拋棄一切。」李慧英說。
多少年以後，李慧英知道，在那次全民煉鋼熱潮中，所煉的300多萬噸土鋼、416萬噸土鐵，根本無法使用，最終成為廢品。拋下女兒，沒有盡到一個母親的責任成為李慧英永遠的痛，特別是換來的只是一堆廢鋼廢鐵。
「對不起，妞妞。」72歲的李慧英望着年過半百的女兒，眼裏閃動着淚花。自從女兒長大後，她已經很久沒有用這個名字稱呼過女兒了。
《南都周刊》2009年9月2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