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年關,外媒的「教育」板塊突然變得八卦起來。
起因是《華爾街日報》發了一篇關於「有毒媽媽群」的特稿。緊接着,BBC、Business Insider跟進,把這個話題推上了風口浪尖,家長的吐槽和分享評論蓋滿了長長的樓。
更是讓世界不同角落的家長們意識到,原來大家都苦「家長群」久矣。

而在我們身邊,「不要和孩子同學的家長走得太近」漸漸成了一條保命法則,社交媒體上無數人分享着被「背刺」的經歷:
你以為找到了雞娃組織,結果發現那是大型「凡爾賽」現場;你以為大家在互助,結果別人在偷偷努力,只有你在裸泳。最讓人做噩夢的是,你隨口吐槽了一句老師,轉天就真的傳到了老師耳朵里。
更別提那種隱秘的「小圈子」,幾十個人的大群靜悄悄,三五個人私下的小群熱火朝天,正在瘋狂吐槽某位沒被拉進來的媽媽。
有人給了一個精妙的比喻,各種雞娃群、媽媽群,是一場拼財力、拼娃,還要拼演技的「大逃殺」。
那麼,到底是為什麼,一旦家長間成為朋友,總是避免不了滑向各種攀比和抓馬,甚至充滿了中學時代的霸凌味兒?

■社交媒體上很多人都在「退出媽媽群」
01有毒媽媽群的內核是「派系」
《華爾街日報》那篇文章之所以火,是因為它太真實了,真實到讓每個看過的人都覺得膝蓋中了一箭。
文章講了幾個素人的故事,其中最典型的是住在休斯敦的Ebony London。
Ebony本來以為自己找到了完美的「育兒村莊」。
這是一個由8位媽媽組成的小團體,大家一起遛娃,一起吐槽老公。最讓她感到暖心的是,她5歲的兒子癌症復發時,這些媽媽也噓寒問暖,讓她不斷感嘆「人間自有真情在」。
直到去年12月,Ebony因為兒子病情的壞消息,心情極差,臨時缺席了群里組織的一場聚會。結果聚會後,一位媽媽在群里發了一條意味深長的消息:
「感謝所有信守承諾來了的人」。
Ebony瞬間心寒了。因為這句話的言外之意是,「昨天雖然人沒齊,但真正把大家當朋友的人都來了,真的很感動」。
那一刻她意識到,不管她家裏遭遇了什麼天大的難處,在這個小圈子的「服從性測試」面前,她沒來,就是不給面子,就是「不合群」。
這種集體思維和等級制度,讓她感覺瞬間回到了中學時代,必須討好那個「女王蜂(Queen Bee)」,否則就會被排擠。

■美劇《大小謊言》中,一位新來的媽媽就曾說融不進家長群
另一位叫Julie Lu的媽媽遭遇更直接。
她所在的媽媽群有8個人,表面上大家熱火朝天,直到有一天,她發現群里有人問另一個人:「你最近搬家怎麼樣?」
Julie愣住了:搬家?什麼時候的事?
緊接着她發現,群里的人經常聊起一些她完全不知道的旅行和聚會。最後的一根稻草是,群里所有孩子都收到了某次生日派對的邀請,除了她的孩子。
這讓我想起了熱播國產劇《三十而已》。
顧佳費了最大努力把孩子送進國際幼兒園,結果因為不同意把一位患病的孩子開除出班級,而被其他家長集體孤立和排擠。
心理學家Noëlle Santorelli在《華爾街日報》的採訪中,從社會學角度,給這樣的現象下了一個定義:
當你覺得在一個群體裏如履薄冰時,這根本不是什麼友誼圈子,這是典型的「派系」。
真正的朋友圈子是「網狀」的,大家是平等的節點,邊界鬆散,隨時歡迎新朋友加入,核心是「連接」;
而派系則是「金字塔狀」的,它有着森嚴的等級制度和社會規則。它的核心不是連接,而是「排他」。
在派系裏,一定有一個制定規則的「女王蜂」,和一群負責執行規則、甚至不僅要執行還要以此為榮的追隨者。
這種組織的凝聚力,不來自於愛,而來自於恐懼,恐懼被踢出局,恐懼成為那個局外人。

■其實在高中階段,也有非常類似的「派系」和小團體
這種結構會導致一種被心理學家稱為「關係型攻擊」的現象。
不同於青春期男生直接的肢體衝突,成年女性(尤其是高知群體)的霸凌往往是無聲的、高智商的。
比如有策略的沉默(在群里故意不回某人的話)、排他性的親密(當着你的面聊你不知道的聚會)、以及信息封鎖(故意不告訴你某個重要的截止日期)。
說白了,派系的存在,就是為了通過製造「局外人」的痛苦,來確認「局內人」的優越感。
02明星也逃不過「被孤立」
既然有毒媽媽群讓人這麼痛苦,為什麼有的人卻離不開呢?
有一個心理學概念叫「母親新生期」,就像青春期一樣,成為母親是一個生理、荷爾蒙和身份認同劇烈動盪的時期,有極度的脆弱感和尋求認同的渴望。
哪怕你本來是職場精英,但在媽媽群這個微縮社會裏,你只想確認一件事:我是正常的嗎?我被接納了嗎?
為了這個答案,很多人忍受了「毒性」,就連明星都沒逃過。
就在1月初,美國荷里活明星阿什麗·提斯代爾(Ashley Tisdale)寫了一篇專欄,被大量外媒轉發,也在各路家長論壇里爆了。

■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英國媒體,扒出了阿什麗媽媽群里的成員,竟然有昔日童星希拉里·達芙,和高分美劇《This is us》裏媽媽的扮演者曼迪·摩爾
阿什麗寫道,生完第一個女兒後,她極度渴望交流。那種想討論尿布、餵奶、缺覺,以及產後身份迷失的渴望,讓她迅速加入了一個由「朋友的朋友」組成的媽媽群。
剛開始一切都很美好,這些女性都很酷,有自己的事業,有可愛的孩子,阿什麗覺得自己找到了組織。
但慢慢地,味道變了,她開始頻繁刷到群里其他人聚會的照片。當然,沒有叫她。
在一次偶爾被邀請的晚宴上,她發現自己被安排坐在桌子的最末端,遠離核心聊天區。「突然間,我又回到了高中時代,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才會被孤立……」。
那種冷落不是明着罵你,而是表面客客氣氣,但依然像空氣一樣把你隔絕在外。

■BBC最近也討論了有毒媽媽群
最諷刺的是,阿什麗回想起剛進群時,這個團體其實就在排擠另一個媽媽。
當時她選擇了沉默,甚至有一絲慶幸自己是在「圈內」的。而現在,風水輪流轉,她成了那個被獻祭的局外人。
她做了一件很多家長想做但不敢做的事。她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這也太像高中生搞小團體了,我不陪你們玩了」。
結果呢?有人送花想息事寧人(但不回應她的質問),有人開始假意打圓場:「哎呀我們以為你被邀請了呢,以為你只是沒來」。
但阿什麗心裏很清楚,如果你們真的在乎我,聚會時發現我沒來,為什麼沒人發條微信問一句「你在哪」?
03關於孩子的隱秘戰爭
有毒媽媽群里烏煙瘴氣的關係,讓我想起蕾切爾·西蒙斯寫的一本書《女孩的地下戰爭》:「女孩之間的攻擊往往不是拳頭,而是眼神、竊竊私語、惡意的排擠和操縱關係」。
而在家長群里,這種隱性攻擊被無限放大了。
社會學家和心理學家指出,家長群之所以容易變質,是因為它基於一種極其脆弱的連接:你們唯一的共同點,是你們的孩子在同一年出生、在同一個班級,或擁有相似的愛好。
除去這一點,你們的價值觀、經濟狀況、教育理念可能天差地別。但在高壓育兒環境下,這種鬆散的連接被強行綁架了。
這裏面充斥着資源競爭(搶跑道、搶名額)、比較焦慮(誰家孩子先說話、先走路、考滿分),以及投射心理(把自己的未完成的願望投射在孩子身上)。

■有毒媽媽群的行為模式,很像這本書中十幾歲女孩的關係特徵,所以有媽媽會說,誤入這樣的小團體,仿佛回到了高中
最近外國家長總結了有毒家長群里的6種典型角色,不妨看看你身邊有沒有這樣的人:
凡爾賽大師:
看似在抱怨,實則在炫耀,「哎呀煩死了,我家孩子鋼琴比賽又是第一,練琴時間都擠佔了奧數課」。
她們需要不斷的點讚來維持電量,一旦群里冷場,她們就會製造新的焦慮。
雞娃信息小靈通:
掌握着學校或社區過去十年的所有八卦和潛規則。她們是信息中心,但也經常利用信息不對稱來確立自己的權威地位。
她們就像宮裏的掌事姑姑,知道哪塊磚底下埋着秘密,誰也不敢得罪。
焦慮製造者:
「聽說流感又要來了!」、「這道題是不是超綱了?」、「隔壁班已經學到微積分了!」。有人說,她們的存在就是為了讓群里的血壓時刻保持在140以上。
不說話的潛水員:
只讀不回,暗中觀察。她們想要信息,但不想沾染任何因果。這其實是最聰明的生存策略,但在「女王蜂」眼裏,這是不忠誠的表現。
捧場氛圍組:
不管誰說了什麼廢話,哪怕是「今天天氣不錯」,她都會秒回三個愛心表情包。她們是群里的氣氛組,但嚴肅的討論就比較難以進行。
擁有權力的女王蜂:
這通常是群主或核心人物。她們決定「誰在圈內、誰在圈外」,喜歡私下建群,有時候也會冷暴力。

■如何識別有毒的友誼,其實對每個年齡段都是必修課
這種令人窒息的家長社交,想必很多朋友已經在各路美劇里見識過了。
從早年中產郊區狗血劇情的《絕望的主婦》,到講述富人社區媽媽圈的《大小謊言》,再到最近因為「誰把孩子帶走了」而引發信任危機的懸疑劇《都是她的錯》。
編劇們一遍遍地告訴我們,那些表面上光鮮亮麗、在學校門口互相擁抱親吻臉頰的媽媽們,私底下可能正拿着顯微鏡尋找對方生活里的裂縫。
而《大小謊言》裏有一句台詞,也許是對這種關係最恰當的註腳:「我們都是好人,但我們都能做出可怕的事」。
在孩子的世界裏,友誼也許意味着分享半塊橡皮;但在家長的世界裏,友誼往往夾雜着利益、攀比和深深的不安全感。
很容易抱成團,但也可能瞬間分崩離析,散成一盤沙。
如果下一次你在家長群里感到被冒犯、被忽視或者格格不入,別急着反思自己「是不是不夠好」。
見面點頭微笑,群里保持禮貌,放學各自回家,或許就是最好的家長友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