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數學奧林匹亞競賽題,還是潛藏在此回台美貿易協議里的政經算術比較難?我只知道前者講究邏輯、深度和創意,後者則因缺乏共同資訊(知識),對台灣而言更有如一場嚴酷的生存遊戲,反而不容易給出答案。
但對我這個長年教授國際經濟和研究地緣經濟(權力對經濟的作用)的學者來說,倒不失為一個有趣且深具挑戰性的題目。即使受到諸多條件限制,頂多只能得到相對解。
大家心知肚明,台灣國防關鍵仍繫於美方,所以評判標準當然不是一般貿易談判里,常見的有拿有給模式(give and take),台灣國家安全是否因此提升(含軍工產業的合作發展)應是觀察重點,但經濟產業自主性會不會因此流失,恐怕也不能忽略。畢竟台灣和美國的利益並非完全一致,其他國家都可能會是我們將來的風險來源。
不管如何,就答題技巧,還是先從比較簡單的開始。
第一題,在川普2.0之前,台灣出口到美國的產品關稅不到3%,現在則把懲罰性對等關稅(國家別)降至15%且不迭加原先關稅,明顯大幅增加負擔,為什麼大家還普遍額首稱慶、其樂融融?
簡答如下。
能夠完成一個貿易協議,降低不確定性,本身就具有正面意義。
同日韓和歐盟待遇拉齊,包括工具機在內等傳統產業鬆了一口氣,這裏尤指和台灣部分出口產業具有高度競爭關係的日韓兩國。
就對等關稅而言,川普先對各國提高價格(台灣去年四月32%、八月降至20%),達到目的後再打折製造划算效果,確實高招,看來多數人也會買單。川普的目的很清楚,就是讓美國再工業化,重要關鍵製造業回流,包括台灣的半導體產業。
行為經濟學的參考點(透過移動改變認知)、心理帳戶(將事件分開而非加總評價)和損失規避(人們對損失的感受遠比獲得強烈)可以幫忙解釋此一現象。價格或關稅都會被視為損失,所以先抬高再折扣,符合「不幸中的大幸」人性心理,故能奏效。雖然仔細想想,主要仍是絕對值的變動在影響實際福祉(問問傳統產業)。
第二題事關重大,更是高下能否立判的決定性因素。亦即如何看待台美貿易協議中針對半導體「產能—配額—關稅稅率」連動此一機制,可有何玄機?美國商業部長盧特尼克宣稱,美國將因此得到半導體「四成產能」指的是什麼?是他的主觀期待,還是已經暗藏在協議中?
為了方便說明,這裏真的需要一些代數。且用英文字母x代表美國因此協議所增加產能,亦即來自台灣半導體產業或供應鏈的貢獻。而此處的產能最好理解成「供應美國晶片需求的能力」,比較不會產生混淆。
第一階段:於台灣承諾2500億美元(台積電1650+其他850)投資建造期間。
2.5x額度內免232條款晶片關稅。
2.5x額度外適用232條款晶片關稅之「最低優惠關稅」(lower preferential rate)。
因為這裏僅指台美兩國的協議,而且是雙方此消彼長的產能移動,故:
x+2.5x=100%
3.5x=100%
所以x=28.6%
這隱含如果台灣的半導體企業想免除晶片關稅,28.6%是該協議給台灣的期中考衝刺目標。
有趣的是,協議中的「配額外享有最低優惠稅率」文字,內涵接近國際經貿領域的最惠國待遇(MFN),而的確也有媒體如此報導。就我所知,真正的意思是保證你的待遇「不比別人差」(如發現有更低的稅率可自動跟進),而不是讓你一定「比別人更優」。例如,當所有國家的半導體關稅都是100%,找不到任何更低的待遇時,那台灣所面對的半導體產品關稅,也只能是100%。
當然,這個講法乃根據國際經貿法的運行法則和一般慣例而來,川普政府未必會認真看待、甚至遵守。證據之一是,在台美貿易協議內容公佈後,面對韓國關切去年十月底美韓貿易協議里,美國所承諾給韓國的晶片關稅「最惠國待遇」是否能夠適用?美方表示可能礙難照辦,甚至揚言針對半導體關稅,個別協議都必須分開來看。而這顯然已和原來232條款(涉及國家安全)的產業別用途和意旨,大相逕庭。
第二階段:一旦上述投資承諾完成。1.5x額度內免232晶片關稅,額度外適用232條款晶片關稅。如法炮製,可知
x+1.5x=100%
2.5x=100%
x=40%
亦即如果「產能—配額—關稅稅率」連動此一機制奏效,美方最後將獲得來自台灣所貢獻的四成產能。所以盧特尼克的說法確實有其根據。且因為目前美國市場大致佔台積電四分之三營收,在其他條件不變下,此舉最後將恰恰移走台積電三成產能。(40%/100%)*(3/4)。外面有些講四成,應該是語意認知有別或有誤所致。換言之,推到極致的話,此協議極有可能會讓台灣本土將來只剩0.7個台積電(相對而言,並非絕對值)。
除非未來台海發生大變局,不然台積電和台灣政府(社會)面對美國的利害關係應該還是一致。而一旦台積電本土產能的重要性相對降低,亦即矽盾規模縮小三成,對台灣國安衝擊為何,仍有待觀察。注意,市場佔有率下降所導致的市場力或影響力降低幅度往往更大(權力弧度),並非等量減少此種線性關係。藥和毒藥的差別在哪?主要仍在於劑量。
另外,如果這套機制管用,那麼這2500億美元信保要編多少或有無押日期,就比較其次了。因為美方精心設計的這套機制本身就已經是個狠招,同時具有紅蘿蔔和棍子正負誘因效果。但大家目前只看到紅蘿蔔,至於棍子在哪?美國針對半導體即將宣佈的晶片關稅就是棍子。而且按理稅率將不會太低,否則整套機制恐形同虛設。
然而,根據我們的談判總代表、行政院鄭麗君副院長日前在記者會中的說法,不管未來232條款晶片關稅多少,美方已承諾將給台灣至多15%的關稅待遇。當然,如果232條款祭出的晶片關稅太高,無異將會提高美國正要大舉往前沖的AI生態系投入成本,不利發展。但太低又會減損迫使包括台灣在內,各國半導體產業加速赴美投資設廠的誘因。截至目前,這應該是台美貿易協議的最大謎題(puzzle)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