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許多網友被剛剛發生的巨大歷史事件困擾,這就是川普發動的對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夫婦的武裝綁架。這件事不但美國歷史上前所未有,世界歷史上也絕無先例。困擾的原因當然就是不知如何作判斷,無論從法律還是從道德層面。這種降維式的打擊,到底有何法律依據,是否打破了二戰以後一直保持的國際秩序,是否凡霸權國家都可以照此行事?到此刻,還沒有一個權威和公認的定論。這樣下去,世界秩序會不會大亂呢?
紐約時報日前採訪了川普總統,問他行使全球權力是否受任何限制,川普回答說有:"是的,確實有一件事,那就是我自己的道德觀、我的想法。這是唯一能阻止我的東西。我不需要國際法。我並不想傷害任何人。"川普接着又說,他"確實"需要遵守國際法,但也表示,"這要看你如何定義國際法"。雖然川普自詡為"和平總統",並尋求角逐諾貝爾和平獎,但他卻在第2個總統任期內發動一連串軍事行動。川普批准攻擊伊朗核計劃的午夜之錘行動,過去一年來也主導對伊拉克、尼日利亞、索馬利亞、敘利亞與也門發動空襲,包括這次針對委內瑞拉。
難道國際法可以被隨意定義嗎?在國際法之上,是不是還有一個更高的法則,而從頂端對國際法的作出解釋?有的。這就是當代法哲學的泰山北斗,哈佛大學教授約翰.羅爾斯的封筆之作,《萬民法》(The Law of People,1999)。
雖沒有拜讀過這本書,但讀完了此書的簡介後,有一種茅塞頓開之感。羅爾斯是一位溫和的現代自由主義法哲學家,卻在書里給出了一個非常強硬不容置疑的結論,明確告訴世人,文明的規則是不適用於野蠻人的。在這本書里,他提出了一個"法外國家"的概念,來證明對這類國家,文明世界不僅有權拒絕寬容,甚至有權發動戰爭干預。
幾乎工程師式的思維,羅爾斯以是否遵從道德,是否尊重人權,是否有侵略性這樣幾把尺子,對地球上所有的政權進行了一次大掃描。結果畫出了一張層次分明的世界地圖。在這張地圖上,羅爾斯把所有的社會形態分成了5類,直接決定了誰是文明社會的朋友,誰是可以寬容的鄰居,誰又是必須被打擊的敵人。這像是一個國際社會的徵信系統,一個國家的信用等級,決定了它應享受什麼待遇。
第一類是自由國家。自由民主國家作為羅爾斯心目中的理想模板,像是金字塔的塔尖。比如美國、西歐、北歐,此類國家在內部實行憲政民主,在外部推崇和平。
第二類叫做正派國家。這是羅爾斯最獨特也最具爭議性的一個概念。什麼叫做正派?羅爾斯說,這個世界上有一些國家,他們不是自由民主國家,可能實行政教合一,可能沒有一人一票的選舉政治,社會內部有森嚴的等級制度。在很多西方激進的自由派眼裏,這種國家就是落後和專制的代名詞,是需要被改造的對象。但是羅爾斯說,且慢,我們依然必須承認他們是正派的,他們是我們的朋友。因為這樣的國家第一對外不搞侵略,不輸出破壞,他們只想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絕對不會試圖用武力把自己的信仰強加給鄰國。第二,對內尊重基本人權,比如生存權、人身自由、財產權,在法律面前受平等對待的權利等。這些國家可能不給他們的公民完全的言論自由或者參政權,但是絕對不會搞大屠殺,不搞奴隸制,不搞信息封鎖。
為了把正派國家這個概念講清楚,書中甚至專門虛構了一個國家,名字叫做卡扎尼斯坦。這個國家是一個想像中的伊斯蘭國家。在這個國家裏,伊斯蘭教是國教,只有穆斯林能夠當國家領導人。但是這個國家不搞宗教迫害,其他教派的人活得很安全,也能通過某種協商機制向政府表達意見。這樣的一個國家就是正派國家。自由國家不能因為覺得自己的制度優越,就強行去向他們推行和平演變,這是文明世界的底線。要求全世界都變成像美國一個樣子,那美國就成了另一種形式的獨裁者。
第三類就是前面提到的,法外國家,也就是俗稱的流氓國家。這個國家的特徵非常鮮明:對內,他們殘酷壓迫自己的人民,把人權踩在腳底;對外,他們信奉武力,準備通過戰爭或者恐怖主義來擴張自己的權力,鼓勵或者放縱國內的破壞性力量侵入到鄰國和國際社會。對於這類國家,羅爾斯的態度就發生了180°大轉變。他對正派國家有多寬容,對法外國家就有多強硬。羅爾斯認為對流氓的戰爭不僅是允許的,甚至可能是正義的最高形式。
他顛覆了一個在國際關係里被視為鐵律的概念,也就是主權。在傳統的威斯特伐利亞體系之下,主權被認為是至高無上的。別人家內部無論發生了什麼,種族屠殺或暴政,那都是他的家務事,外人無權干涉。但羅爾斯在萬民法里對此提出了一句非常重要的觀點,人權是主權的紅線。只有當這個政府能夠履行保護人民基本權利職責的時候,才配擁有主權,才配享有互不干涉的特權。如果你越過了這條紅線,如果你開始大規模的踐踏人權,甚至像馬杜羅政權被指控的那樣,把國家機器變成販毒和恐怖主義的工具,那麼對不起了,你的主權就已經自動失效了。同樣情形也發生在此刻的伊朗。
第四類,貧窮國家。這些國家,不是壞而是不幸,由於歷史原因,極度貧困,缺乏政治文化的土壤,導致他們始終沒有辦法建立起有效的制度。他們的人民在受苦,但是他們的政府並沒有對外侵略的惡意。當然,自己國家的治理得一塌糊塗。對於這類雙重性,羅爾斯認為,文明世界的責任不是徹底的改造,而是對其援助到一個臨界點之後就果斷放手。左派或者激進的自由主義者會跳出來說,毫無疑問,當然是給錢了。要搞全球分配正義,把富國的錢分給窮國,直到大家一樣富裕為止。
羅爾斯搖搖頭,問了一個根本問題,貧窮到底是因為什麼,自然資源匱乏嗎?不是。比如日本,資源貧乏的要命,但她是世界頂級富婆。再看阿根廷,資源富得流油,卻總陷入困境。委內瑞拉就更不用說了,它是全世界石油儲量最豐富的國家,卻把自己給玩殘了。羅爾斯一針見血指出,造成這些國家貧困和混亂的根本原因不是缺錢缺資源,而是它的政治文化出了問題,制度不公正,人民缺乏政治德行,社會傳統壓抑了人們的創造力。分錢是解決不了問題的,沒有正義的制度,再多的錢也會被腐敗吞噬,或者被用來填補無底洞,甚至反而強化那個政權。所以羅爾斯認為,文明世界對這些負擔沉重社會的援助核心,不應該是輸血,而應該是造血。
第五類,仁慈的專制主義國家。這類國家雖然保證了國民最基本的人權,但是國民沒有任何參與政治的渠道。這種國家的統治者就像是一個仁慈的大家長,對國民說,我這麼做都是為了你好,但是你別插嘴。羅爾斯認為,這樣的國家雖然還行,尚有最基本的人權底線,但是畢竟政治秩序高度不健全,剝奪了人民參與政治的權利。羅爾斯說,這種政權處於邊緣地帶,不算敵人,但也不完全是合格的隊友。這一類仁慈的專制主義國家較少,不是重點,暫且放一邊,除非它向第三類法外國家演變。到了那一步,動手也來得及。
羅爾斯眼中有正義。這種正義不是要把世界變成一個整齊劃一的大同樂園,不是要讓每個人的銀行賬戶數字都一樣,而是給每個社會提供站起來的機會。當一些負擔沉重的國家還躺在泥淖里的時候,有義務拉它們一把,在制度上給予建議,緊急時提供物資幫助,直到它們站起來,成為國際社會中有尊嚴的一員為止。
民主國家當然不應該為了追求財富土地去發動戰爭。為了國家利益最大化而發動的戰爭是舊時代的野蠻行為。但是,只有一種理由可以讓戰爭變得正義,那就是自衛。注意,這裏的自衛不僅僅是說,等敵人打到本國的國土上再反擊。羅爾斯把自衛的概念擴展了。他認為,法外國家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文明世界的一種威脅。因為法外國家不僅對內殘暴,它們對外也往往具有非常大的侵略性。它們信奉的是暴力,不遵守契約。讓這樣的政權掌握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或讓他們成為毒品和恐怖主義源頭,這本身讓守法公民生活在恐懼之中。
綜合羅爾斯教授的法哲學,一條貫穿首尾的脈絡十分清晰。對某些國家首先使用武器,不僅不違背最高的國際法,而且正當和正義。而對那些信仰不同,價值不同的國家,只要它們不突破底線,就必須和而不同。那麼怎麼樣才能分辨兩者的區別?那就是,張大眼睛,豎起耳朵,不被偽裝欺騙,不被謊言迷惑。在這裏,時間也許是最鋒利的試金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