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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學裏的階級鬥爭

作者:

你知道什麼是「油揍揍」嗎?

1963年,我升上了高中,還是在重慶市江北縣第一中學。我們年級共兩個班,我們二班稱高六六(2)班。記得那年全縣高中共招4了個班。

不像在初中,班上的同學大多數來自水土鎮了,而是來自全縣各地。那時的江北縣是一個有七十多萬人口的大縣,同時也是一個窮縣。單就交通而言,全縣就兩條公路:一條是解放前就有的漢渝路經過江北縣,另外就是大躍進的1958年從縣城水土鎮到偏岩鄉修的一條大約三十多公里的簡易公路即土偏路。全縣多數地方不通公路,通公路的地方也很少有客車,主要是用來運送物資的。

記得土偏路從修好那天起,一直到「文革」初期都沒有通過客車。因此儘管在一個縣,方圓不過百里,各地卻相對閉塞,甚至口音都有較大區別,各地都有不同的方言和土語。比如說「你」,有的地方說成是「意」,又比如說「牛」,有的地方說成是「油」,也有的地方把「飛機」說成「灰雞」,「開會」說成是「開費」,「院子」說成「灣子」。

當然這並不影響同學之間的交流,只要結合上下文的意思就可以明白了,只是覺得有點好笑而已。但是方言和土語就不同了,不是當地的人就完全不會明白是什麼意思。比如說你知道什麼叫「油揍揍」嗎?

班上有幾個從兩路區(縣轄區)來的同學經常圍成一圈下象棋,圍觀的人還七嘴八舌的幫腔。經常可以聽到人喊:「跳什麼馬呀,油揍揍!」「你才油揍揍呢,將軍!」我們水土鎮的同學開始都不懂「油揍揍」是什麼意思,但覺得很好玩,例如我的朋友方就是這樣。他不斷反覆地揣磨、玩味和咀嚼「油揍揍」究竟是什麼意思,而且一有機會還會「活學活用」一下,哪怕是牽強附會也在所不惜。沒想到的是,他有一天竟會因此惹出禍事來了,更沒想到的是我也會被深深的捲入其中,甚至成了主角。

學生會主席

一天下午,生活委員陳與方為做教室清潔的事發生了分歧,最後不歡而散。晚飯後我和方到教室上自習,教室里還沒有人,不一會童進來了。童是學校學生會主席,是全校學生中最大的官。她叫住方說:「方×,你為什麼不做教室清潔?」她的聲音很大,頻率也很高,還多少帶點官氣。大概是生活委員把下午發生的事給她反映了。

方說:「今天不該我做,我剛做了不久,怎麼就又輪到我啦?」童咬定說該方做,而方咬定說不該自己做,兩人你來我往地爭執起來了。記得方說:「我就是不做!」而童則說:「那不得行,你默倒起你方×就是這麼『麻雜雜』的。」「麻雜雜」是方言中罵人的話,是不講規矩胡亂來的意思,「默倒起」是更複雜的方言,有「私下裏自認為」的意思。

聽到童罵自己,方也火了,高聲質問道「你說誰是『麻雜雜』的!?」「你就是『麻雜雜』的!」童一點也不含糊。最後事情是怎麼完的,我也不記得了,只記得事後方非常生氣,他私下裏對我說:「就算我錯了,她也不應該說我『麻雜雜』的,幫助我也沒這個幫助法,還不是個『油揍揍』!」你看他又來了。我們當時並沒有想到,這件事後來竟成了「油揍揍事件」的誘因。

方和我一樣,家庭出身也有問題,但他從小跟着他哥哥。由於他哥是當時江北縣最大一所完全小學即水土小學的副校長,所以方的成長還是較為順利的,我認為他甚至多少還有點公子哥兒習氣。

評三好生

記得是在高三開學後不久,學校要評上學年的三好學生,程序是先由同學推薦評議,然後投票表決提出候選人名單,最後交學校審批。不知為什麼,我們班推三好生選候選人那天,不但班主任譚老師來了,連陳校長,學校黨支部委員、政治老師吳老師都來了。

第一個程序是學生推薦(那時沒有人會推薦自己)。童雖然學習成績不怎麼的,夠不上三好中的「學習好」,但家庭出身好,政治表現更不用說了:她是學校學生會主席,又是學校黨支部第一批在學生中發展的黨員,(那時中學生入團都非常不容易,更不用說入黨了)正炙手可熱。所以童很快就被提出來了。推薦人說到學習時,當然不會不說她學習成績如何如何好,而是非常聰明地說她學習目的非常明確,學習刻苦努力,進步很大。

推薦結束後開始評議,不少同學都發表了意見。

說實在的,這些意見基本上都是表面文章,套話屁話。說優點時政治口號多,說缺點則輕描淡寫。我知道反正我沒戲,因此根本就沒有怎麼聽,神思飛逸地不知道到哪兒去了。

這時我聽到一個女同學的聲音說:「我給童提個意見。」我抬頭一看,原來是許。開始我還以為她也要給童唱讚歌呢,於是沒有在乎,誰知聽着聽着我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她還真提?」她究竟提了些什麼,我已經記不得了,只記得她的意見很尖銳,也很實在。我暗暗地為她喝彩,同時也為她擔心:「這傢伙吃了豹子膽了,敢這樣給她提意見!」許甚至還發言了兩次。

她發言完了坐下後,教室里安靜極了,同學們面面相覷。

這時,也許是受了許的啟發和鼓舞,坐在我旁邊一直沒有啃聲的方「抻」地一下站起來了。他說「我也來給童提點意見」,他的話像是衝出來似的,聲音甚至有點發顫。他發言比較長,甚至開始有些語無倫次。他並沒有直接說那次他與童的衝突。但我一下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他發言的中心意思是:童作為學校的學生會主席,有責任也有義務幫助同學共同進步,但是她在工作方法上卻存在問題。她對同學不是做耐心細緻的思想工作,而是光講些大道理,甚至簡單粗暴,動不動就訓人,還說別人「麻雜雜」的,這樣不但不會起到幫助同學的作用,反而會傷害同學。

他最後又特別說:「這樣還不是個『油揍揍』」,這傢伙又趁機「活學活用」了一把。他越說越得意了,甚至特別反覆地說了好幾個「油揍揍」。我想,這傢伙過足癮了!

方的意見完了。過了一會,坐在後面的班主任譚老師問了一句:「剛才提意見的同學,你還沒有表示你們贊成不贊成童為三好生呢。」許站起來說「我贊成。」,而方好像還在氣頭上,站起來說「不贊成!」

最後投票,大家還是推選了童為三好學生候選人,我無所謂,統統投了贊成票,我看見許也投了童的贊成票,而方則投了童的反對票。

方總算出了口惡氣,也玩了一下「油揍揍」,但是誰也沒想到這「油揍揍」禍可惹大了。

毛澤東思想是「油揍揍」嗎?

一天我到教室上晚自習,一進教室,就看見教室里的同學全都簇擁在教室後面,原來他們在看教室後的那塊專門搞「階級鬥爭」的黑板報上新刊載的一篇文章,作者是班上的學習委員陳,她也是剛發展入黨的新黨員,題目是《「油揍揍」的提法是不正確的》。「這題目好怪!」我心裏想,同時不由自主的警覺起來,並拱上前仔細地看了起來。

誰知不看則已,一看氣就不打一處來,而且越看越氣,看到最後我已經出離憤怒了。我漲紅了臉大聲問到「這叫什麼邏輯?!還允不允許人講話,還允不允許人提意見了?」方也萬分激動地說要「奉陪到底」,同學們也議論紛紛。

原來這篇洋洋灑灑,密密麻麻寫了一黑板的文章,中心意思卻很簡單:評三好生那天方說童幫助他只知道講大道理,結果還是個「油揍揍」的提法是錯誤的。因為童是用毛澤東思想來幫助方的,方卻說這是「油揍揍」,那麼毛澤東思想不就是「油揍揍」了嗎?

說毛澤東思想是「油揍揍」,這還了得,這不是翻天了嗎!?

我無法平靜下來:這麼簡單的偷換概念的邏輯把戲,竟然堂而皇之的刊載出來,這是赤裸裸的信口雌黃,指鹿為馬!這完全是不要臉的惡意的人身攻擊和政治迫害,無恥之尤!我憤怒地問:「這還有沒有真理,還有沒有正義?」最後我問管黑板報的班幹部允不允許發表不同的看法,得到的回答是「可以。」

下自習後回到寢室,同學們依然議論紛紛,我也繼續憤怒地發表自己的意見。我天真地認為同學們會站在我這一邊,這麼簡單明顯的問題,這麼荒唐的邏輯誰看不出來呢?但是我失望了:同學們雖然都在議論,但多數同學態度都很曖昧,不少人認為這說不清楚,也有不少人慾言又止……

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開始寫反駁陳的檄文。我覺得我從來沒有像寫那篇文章那樣文思敏捷,思如泉湧,早自習結束時,文章已一氣呵成。開始我取的題目是《這是什麼邏輯?》,後來感覺似乎不太清楚明了,就改成了《陳在偷換概念》,但是又覺得「偷換」二字有點對同學不恭,於是乾脆直截了當地取名為《陳××是斷章取義》。中午的時候我又把文章反覆看了幾遍,作了最後的修改和潤色。我知道我不能被人抓住把柄,揪住辮子。

當天下午我把文章交給了黑板報的主持人。文章的大意是:第一,方的意見是指童幫助同學的方法有問題,只會說些大道理,而不是作耐心細緻的思想工作,所以說不會起到什麼作用,用俗語來說「沒有作用」就叫做「油揍揍」,並不是說大道理本身是「油揍揍」,因此陳的說法是斷章取義,偷換概念。第二,陳說童是用毛澤東思想來幫助方的,難道童的思想就是毛澤東思想嗎?我甚至不無挖苦地說:我們是否可以期待有一天會出版《童××語錄》呢?

大概兩個星期後,我的文章全文刊載在教室後面的黑板報上。我等待着他們的反擊,也做好了思想準備。

大概一個星期後,反駁文章出來了,作者不是別人,而是我的同班的姐姐。這下可熱鬧了,姐弟倆幹起來了。政治老師吳趁機宣揚階級鬥爭的複雜性和激烈性,他到處說:「姐弟倆,旗幟鮮明!」

平心而論,我姐姐文章的氣勢和力度都比我的差多了,但平常她是相當會寫的,就寫作而論她應該是全班最會寫的,但這一次卻明顯的底氣不足,不值一駁。但是我還是氣壞了。我想:你沒有堅持真理的勇氣,難道你就不能保持沉默嗎?如果你真的不同意我的看法,你就不能私下裏和我交流嗎?

在相當一段時間裏我都不原諒她。直到最近我才醒悟過來,其實是我首先給她出了個難題。這個事件在當時是一個所謂「大是大非」問題,她的親弟弟跳出來了,當姐姐的當然會受到牽連,如果不表示一下態度能說得過去嗎?於是我釋然了,甚至還感到一絲愧疚。

我繼續等着他們有分量的反擊,但一直沒有出現。相反的倒是有一天方來找我了,他隱隱約約地告訴我說:「算了,他們不外乎就是要我承認我是打擊報復,我承認了就沒事了。」我問:「你承認了?」他沒直接回答我,而是說:「我想把這一切都結束了。」

我明白了,我無話可說,我等待着風暴的來臨……

我等了很久,批判我的風暴沒有來,更大的風暴卻來了。但這不是針對我的,而是「文革」的前奏,批判吳晗的「海瑞罷官」,還有三家村的「燕山夜話」等的風暴來了,而且越刮越猛。「油揍揍事件」好像被淹沒了,遺忘了。但不久方又出事了。

誰呼了反動口號嗎?

在所謂聲討吳晗、「三家村」等的一次遊行結束後,原班團支部書記,現任校團委組織委員的Y就迫不及待地到同學們中間了解情況,他問:「遊行中有沒有情緒低落的,有沒有情緒反常的?有沒有故意穿得破破爛爛的?」

這時一個姓曾的同學說:「好像我聽到方在呼口號時,把『奪回無產階級印把子』喊成了『奪回資產階級印把子』。當時我說:『好哇!你剛才喊的什麼?』他沒有承認。」「真的嗎?」Y如獲至寶。曾說:「我也沒聽得很清楚。」Y卻說:「這不是偶然的,這裏有階級根源,他是地主出身,不久前他又把毛澤東思想說成是『油揍揍』,今天又呼反動口號。」於是一張「呼反動口號的人是誰」的大字報就赫然出現在學校最醒目的地方,署名的是那位姓曾的同學。

這一次我再也不能也不敢說什麼了,我只為方擔心。不久,口誅筆伐方的大字報就鋪天蓋地而來。

難忘的七月五日

隨着「文革」的深入,1966年高考宣佈延期半年。

1966年7月5日,我終生難忘的一天,也是我感到奇恥大辱的一天。

那天下午學校召集高三同學開會,陳校長宣佈:根據上級指示,高三畢業班的學生三分之一的人(是一些所謂表現好,主要是「根紅苗壯」的學生)留在學校繼續搞文化大革命,三分之二的人到農村搞「社教」。我鬆了一口氣,以為我應該去搞「社教」了。

誰知校長接下來換了個口氣說,還有少數學生需要回鄉參加勞動。但最後加了一句:保留這些人半年後參加高考的資格。我聽不下去了,也不敢聽下去了,我知道這裏面一定有我,是的,有我、也有方。我只覺得我的心在往下沉、下沉,沉向那無底的深淵……

回家參加勞動的除了我和方外,還有班上的另一個姓戴的同學,他因私下裏發表了不贊成高考延期半年的言論,被同學告了密,一夜之間就變成了反動學生。吳老師為班主任的一班還有兩個學生,一個姓劉,據說是因為認為自己家庭成分劃為地主是錯誤的,因而寫信上書,被當地工作組說成是為地主階級家庭翻案。還有一位是姓龍的同學,是我初中的同班同學,他是他們班上搞所謂階級鬥爭的犧牲品。一共五人。我們年級一百零幾個人,大概我們就是那百分之五吧。(因為當時經常說的是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人都是好的。)

當晚,在教室外的階梯上,陳校長召見了我們五個人。記得那天晚上特別黑,周圍沒有人,也沒有燈,黑漆漆的,我們互相都不能看清彼此的面孔。陳校長沒有開場白,也沒有像下午宣佈分配名單時那麼隱晦,而是直截了當地說:「你們五個人思想反動,必須回家認真參加勞動,改造思想,否則會越來越反動,會站到人民的對立面上!」

我一聽,馬上就好像掉進了冰窖,全身發涼發抖,牙齒咯得直響;然後又覺得跳進了火海,被烈火烤炙着,一會汗水把全身衣服都打濕了。本來今天下午我還抱一線希望,以為我們僅是表現不好而已,沒想學校已經將我們劃入了敵對陣營。我徹底絕望了。

陳校長還特別說了「油揍揍」事件,不過他沒有說方把毛澤東思想說成是「油揍揍」,而是說:「童是我們支部新近發展的黨員,你卻認為她連三好生都不夠資格,難道我們支部就那麼沒有眼力,還不如你方?」陳校長也沒有說方呼反動口號的事,也沒有清算我的什麼罪行。

校長說完後,我像落水的人一樣想撈住最後一根稻草,提出一個要求,請求學校給我們五人聯繫一個農村的生產隊,讓我們集體在那裏勞動。其實我當時心裏想的是:「讓貧下中農來鑑定吧,看我們是不是真的反動。」

誰知陳校長立即就給我頂了回來:「不行!你們幾個人在一起,臭味相投,會越來越反動。」我噤若寒蟬。我們還能說些什麼?我們無話可說。最後我們怯生生地問什麼時候離開學校,校長冷冷地說:「今晚!」

那天晚上天特別黑,我感覺我的前途也是一片黑暗……

後記

(一)「文革」後知道內情的人告訴了我「油揍揍」事件的真相:

本來那次評優以後並無大事。但是我們年級的另一班即高六六(1)班的階級鬥爭卻正搞得火熱(具體要另文說明了),我們班主任譚老師覺得也應該跟上形勢,於是他找到一班的班主任老師,也就是前面說的政治老師吳老師那兒去「取經」。吳說:「你老譚就是沒有繃緊階級鬥爭這根弦,連身邊的階級鬥爭都視而不見。你看你們班前次評優,居然有兩個同學提我們支部發展的新黨員的意見,而且還說什麼『油揍揍』的!」於是譚老師進一步向他請教,吳對譚也如此這般地作了一番指導,不久關於「油揍揍」那篇文章就出爐了。

據說,當年如果不是方擋着,可能倒霉的就是第一個提意見的那個許了。

另外,在「油揍揍」事件中,之所以很久對我的文章沒有進行反擊,是因為有關人員正在吳老師的組織領導下,準備像當年中共中央評「蘇共中央公開信」那樣對我的文章要一評、二評、三評……只是因為「文革」開始了,沒來得及進行。

(二)下面要說說陳校長和幾位老師。

陳校長是上海解放後參加南下服務團來到西南的。陳校長的仕途並不順利。原因是多方面的,他的前妻在1957年反右中被劃為「右派」可能是原因之一,二是他在歷次整人的運動中並不十分積極,因此有人說他是老右傾。原第一中學的副校長,老民主人士范先生在「文革」後第一次提工資時,曾主動要求把自己的名額讓給陳校長,他說是為了感謝陳校長,因為陳校長,才使得他在歷次運動中都能安然無恙。

記得我剛進高中時,陳校長也曾找我談過一次話,鼓勵我要努力學習,要勇於攀登科學高峰,將來報效祖國。「文革」後,我的二姐來參加江一中的90周年校慶。她是江一中高60級畢業生,後來考入某大學哲學系,更巧的是譚老師也是她的班主任。二姐遇到了近90高齡的陳校長,我姐姐說:「校長好!還認識我嗎?」陳校長深情而滿懷愧疚地對我姐姐說:「怎麼不認識你?要說我對不住你的弟妹們,讓他們在學校受了那麼多委屈!」我姐姐說:「這怎麼能怪你呢,這是那個時代。」後來我姐姐告訴我們這件事情時,我眼眶又濕潤了。為「文革」前的我所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向我道歉的,陳校長是唯一一人。

接下來該說說我的班主任譚老師了。有趣的是,他曾當過我們姐弟三人的班主任,更有趣的是「文革」後我們曾經在一個單位工作,而且他還是我的下屬。他曾多次對人說我可能是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了。其實,他是一個很可憐的人物。按過去的觀點,他也是有些歷史問題的人,因此他平時處處小心,緊跟潮流。運動一來,他又立刻蜷縮在角落裏。江一中有人說他平時「不左就右」,運動一來就像一條「夾尾巴狗」。

對於我,我無所謂原諒不原諒他,我還是稱他為譚老師,從不直呼其名,平時工作中也儘可能照顧他。只是有一次同學聚會時,有人出個題目,要我和另外兩個當時學習成績較好的同學與他合影。還說,你們三人是他的「得意門生」。其實本來我是無所謂的,但聽到「得意門生」這幾個字,我再也挪不動我已經開始移動的腳,最後合影未成。

還記得慶賀他八十歲生日時,酒到半酣,譚老師端着酒杯走到的我面前,斷斷續續地說「我教過你們家三姊妹呀!三個喲!」我知道他的意思,我點點頭,沒有說話,但和他碰了碰杯。直到他去世,譚老師也沒對我說過半句關於過去的事,當然也沒有什麼道歉的話,因此我也不曾對他說過原諒他的話,但至少他對旁人表示過希望我能原諒他。願他的靈魂得到安息。

再說說吳老師。吳出身地主,解放初參加工作,搞過土改,後考入北京師範大學政教系。學習結束後被分配到上海寶山縣教書,在那裏與領導不和,曾經還企圖自殺過。「文革」前兩年調江一中工作,教政治,以後還兼任學校支部委員。北師大的學習經歷,使吳讀了一些馬列的書,還被一些人稱為有一定的理論水平。他口才不錯,很能講課。如果他不是受錯誤理論指導,在課堂不斷地繃緊「階級鬥爭的弦」的話,那麼他的講課也許會受到學生的歡迎。

吳老師是虔誠的階級鬥爭理論的信徒,是執行極左路線的急先鋒。到江一中後,他第一個將學校的花園改成菜園,批判學校的植物園和盆景是資產階級情調;他首先批判學校的反動權威,以「莫須有」的罪名將那些學術水平較高,深受學生愛戴的老師打倒;他還首先在學生中開展「活生生的階級鬥爭」,將不少學生打成「反動學生」和「剝削階級的孝子賢孫」,使校園充滿了火藥味。

另一方面,吳老師也是一個有較堅強的意志力的人。他響應毛澤東的「到大江大河去鍛煉」的號召,在學校率先開始冬泳,並堅持到「文革」初期。他二胡拉得不錯,在業餘愛好者中應該是水平較高的,但他很少拉,因為在他看來,過去的二胡經典曲目都是地主階級和資產階級情調的。有一次我班一個二胡愛好者請他拉劉天華的《病中吟》,他拉了,但不忘強調說這要批判性地欣賞。

吳到江一中後,不久就成為風口浪尖的人物,一直到「文革」初期,他都是叱咤風雲的人。他儼然就是階級鬥爭的鬥士,是正確路線的化身,甚至成為一部分學生的偶像,他的光環甚至壓倒了作風一貫低調的陳校長。這些都使得他逐漸變得忘乎所以,極度膨脹。他甚至還不把上級派來的工作組放在眼裏,天馬行空地獨往獨來。

但他的結局也是悲劇性的。在我們五個「反動學生」被他所代表的力量趕出學校後沒幾天,在駐校工作組的授意下,他被揪出來了,被打倒了,甚至被踏上了一隻腳。因為他積怨太深,學校很多教師和學生早已看不慣他那種頤指氣使、不可一世的派頭。一說打倒他,一夜之間,大字報鋪天蓋地而來,昨天還是他的「得意門生」的學生也背叛了他。

由於樹敵太多,他很快被揪鬥,甚至身體也受到了摧殘,摧殘他的人當中不乏他過去最信任和欣賞的學生。不過他是個聰明人。「文革」結束後,他開始找回了自己,不再盲從,不再鋒芒畢露。他後來被調到黨校作理論教員,被有些人稱為黨校理論水平最高的教師。有一次我和他閒談,當談到黨內和社會上的腐敗現象時,他激動了,我似乎又看到他當年的影子。

吳退休後不久就去世了,只活了六十多歲。並且我還剛聽說了關於他的一個小故事:他生病被診斷為晚期肝癌後,他告訴他的家人不要繼續治療,只需要準備好止痛藥就可以了。不久他去了,據說他並沒有受到多大的折磨,同時也沒有讓他的家人因他生病而陷入窘境。這是一個唯物論者最後的自我完善。應該說,吳老師不是一個壞人,如果在正常的環境下,他甚至可以成為一個優秀的教師。他是那個時代造就的一個精神畸形者。

(三)還似乎應該說說我的同學,在「油揍揍」事件中作為急先鋒的陳。

她家庭成分為下中農,出生農村。她家在江北縣較為開化的地區,父好象是一個木匠,因此她並沒有多少農民那種特有的自私和狹隘。剛進高中時,她並不是幹部,而是在階級路線變得嚴厲以後選拔出來的。她不是一個心術不正的人,本質上說她還是一個心底善良的人。她學習中上水平,不但是我們班上三個黨員中成績最優秀的,在我們班所有的幹部中也算優秀的,因此她得到一般的同學的認可,同學關係不錯。由於家庭出身好,成績也不錯,所以她還是1966年學校準備保送留學前蘇聯的兩個學生之一,只是因為「文革」未能成行。

她為人較為直爽,作風潑辣,並不趨炎附勢。但是她缺少當幹部的權變和機敏,常被人當槍使。「文革」初期批判所謂「反動路線」時曾被揪鬥(這在我們離開學校後不到三個月)。除了在「油揍揍」事件中充當「槍手」外,在「文革」中她還是最活躍的派性頭目之一。「文革」末期她成為江北縣黨委候補委員,並被安排在江三中工作,是江三中叱咤風雲的人物。後來在清算「文革」三種人時被撤職,並調出了江三中到一所鄉級初中教書,後調到兩路鎮實驗二中教初中語文,現已退休。她現在是我們高中同學聚會最積極的聯絡人和組織者之一。

最後說說童吧。其實童也是一個不壞的人。她之所以能當上幹部,除了其他原因之外,我認為她比我們年長也是一個原因。初中時我們還是個少年,而她已經是青年了。剛進高中時,我們不過是一些大孩子,而她已經是大人了。因此她比一般同學要懂事得多,更容易取得教師的信任。她初中不是江一中的,而是水土鎮民辦中學的學生,是學生會主席。

剛進高中時,她在學校並算不了什麼人物,就是在我們班,她也不算。因為學校一級的學生幹部,有高年級學生扛着,而班上呢,班長姓王,是一個各方面都很不錯的女生,團支部書記就是前面說的Y。Y是江北縣初四中的學生,年齡也比一般同學大,在初四中時也是學校的幹部。到了高二年級,貫徹階級路線更嚴厲了,很多學生幹部都因家庭出身有問題被撤下來了,而高年級的學生幹部不少已經畢業,於是學生幹部出現了空缺。當時另外幾個學生幹部為爭權奪利而鬧得不亦樂乎,最後卻讓童檢了落地桃子,當上了學生會主席。

其實童心術不壞,遠沒有Y那麼複雜。她只不過是被那個時代寵壞了的孩子。她直爽,有啥說啥。學習還算努力,勉強能跟上。到了「文革」初期,童登上了她學生時代的頂峰。當時我已被趕出了學校,不知道她究竟當上了什麼。聽同學們說,當時學校工作組的組長,縣委胡副書記說全縣所有老師都不如一個童(另一個說法是說找不出一個童)。當時童可以說是八面威風。她可以隨意召集全縣教師訓話,隨意指責和教訓老師,據說她曾罵某老師連大糞都不如。但是不久她也被打倒了,而且很慘,多次被大會批鬥。後來她回到了農村,淡出了人們的視線。

「文革」中我曾路過她家兩次,一次是躲避武鬥,在她家住了一晚上。另一次是「文革」後期我賦閒在家,到山裏拉煤時在她家又住了一宿。她對我還是很熱情的。不過「文革」後同學們聚會時,她堅決不參加,她覺得她現在的境遇不好,又沒有正式的工作,因此沒臉見同學們。其實她境遇並不壞,聽說她還與人合開了工廠,收入也不錯,家裏也蓋了兩層樓房。不過我們班最近一次聚會時,在我姐姐的再三說服下(她和我姐姐好像關係還不錯),她終於來了。不過,在言談中,我感覺到她的思想好像還停留在過去。願她早日跳出過去的夢魘。

哦!還有許。這個我們班上當年最漂亮、也是最桀驁不馴的女生。「油揍揍」事件後,我自顧不暇,不知道她身邊發生了什麼。「文革」後她下了鄉,其間我只見過她一次,但聽說了她的好些事情。

一件是為了幫助她調離農村,她的一個好朋友特地買了三百顆當時很緊俏的打火石,以她的名義送給相關的人,被她知道以後,她卻「不近情理」地要求她的朋友將這些東西收回來,當然這只是聽說而已。

另一件是當年她的當醫生的姐姐奉命援外到蘇丹,臨行前組織上問她有什麼要求,她說請組織上將她的當知青的妹妹調出農村。誰知上面的調令卻受到當地的阻撓,結果許還是沒有走成。大約是在1976年,我帶領一些學生在白石山上開門辦學,一天意外地看見了許。我問她來幹什麼,她告訴我是來看她的乾媽的。

當晚我們聊了一個晚上,聊些什麼我已經記不得了,只記得她勸我脾氣要改改,我也以勸她脾氣要改改回敬她。據說第二天她就離開了江北縣,投奔她從蘇丹回來的姐姐去了,從那以後我就沒有再見過她。她埋名隱姓,從不和原來的同學聯繫,並且不允許她的家人把她的情況告訴其他任何人。我們只知道她現在寶雞。祝她好運。

寫於2010年9月17日

補註:過了幾年,前述的同學又發生了很多變化。陳已不幸去世,去世前她一直是我們班聚會的積極組織者之一;童比過去開朗多了,已經經常參加同學聚會了;許已經和班上同學聯繫上了,並在2017年回過重慶與同學們團聚。她生活得很幸福,並且是高六六(2)班微信群中最愛冒泡者。

2018年5月

責任編輯: 吳量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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