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20日,網紅主播戶晨風在牆內多個平台被禁言。幾天之內,他的微博、B站、抖音等多平台賬號均被清空,一度連網友剪輯的「切片」和回放也難以搜索到。
在被封禁之前的兩年半時間裏,戶晨風先以關注底層民眾貧困的視頻出圈,後到泰國、新西蘭、韓國等地街訪,拍攝全球購買力挑戰系列視頻。他的賬號多次面臨審查限制,但在限制解除後又復出。每次重生後,戶晨風都調整內容,試探審查的邊界。
進入2025年,戶晨風幾乎每天都在直播間與網友連麥,在對談和爭辯中表達自己的世界觀。在審查的紅線不斷收縮的背景下,戶晨風的直播間讓一些粉絲感到一種難得的直接與坦率。
公開報道顯示,戶晨風1998年出生於江蘇,高中畢業後做過汽修工,後來進入一家資產管理公司工作,不久離職。直到2023年,社交媒體讓他的人生出現轉折。早在2023年8月,也就是他因底層民眾養老金購買力的視頻收穫關注後不久,他就在一場直播中說:
「直播聊天挺累的……在這個有限的空間裏面來回橫跳,如履薄冰。」
這句話後來常被視作他對自己處境最準確的概括。他既希望講出自己的想法,又必須時刻防範觸碰封禁紅線;既要維持「理性辯論」的人設,又離不開情緒化表達來維繫流量。他在這種矛盾結構里堅持了兩年多,直到2025年9月底,在多個平台積累了上百萬粉絲的賬號被審查者抹除。

戶晨風
出圈與第一次封禁
戶晨風第一次出圈源於他在2023年3月發佈的一段「養老金購買力挑戰」視頻。視頻中,他跟拍了一位四川南充的78歲的老人,對方每月只有107元退休金,老人表示家裏沒有冰箱,也吃不起肉。戶晨風和老人一起到超市購買米麵和肉,並堅持為她結了賬。這條視頻迅速在牆內引發反響,也把底層老人的生活困境呈現在公眾面前。
這段視頻很快在中文互聯網引發強烈反響,普通人、尤其是底層老人的生活困境被直觀呈現。但緊接着,相關視頻陸續被刪除,他本人在多個平台的賬號也遭封禁。
視頻出圈後,《紐約時報》對此進行了報道。後來戶晨風在直播中表示,登上紐約時報讓他感到驕傲,「我覺得我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我沒白活。」
短暫沉寂之後,戶晨風恢復更新,並宣佈「放棄所有作品的版權」。同年11月,他在多個平台發佈了在泰國曼谷拍攝的《100元人民幣,在泰國首都曼谷的購買力到底有多強?》,正式開啟海外購買力街訪系列。
試探紅線
戶晨風在2023年8月的一場直播中說,自己的直播間「風氣是全互聯網上最自由的,我以此為傲,沒有任何一個直播間的風氣比我更加自由。」
幾個月後的2024年4月,這種「自由」被現實撕開了一道口子。在當月的一次直播連麥中,有網民提問:
「你認為習他是一個獨裁者嗎?」
戶晨風當即表現出明顯的驚慌,立刻掛斷連線,並情緒激動地反覆斥責對方「瘋了吧?」「嚴重違反直播規範!」「太可怕了」。
視頻很快被刪除,但這一幕在錄屏中反覆流傳。不久後,戶晨風第二次被封禁。
他並不是第一個在直播連線中「被沖塔」的主播。早在2019年,另一位網絡主播「藥水哥」也經歷過類似的時刻:9月25日,藥水哥在連線時與網友互懟,當他問對方「你誰呀」時,對方脫口而出「我是習近平他兒子」,藥水哥臉色驟變,立刻切斷直播,隨後多個賬號被封。
更為人所知的被稱為「帶貨一哥」的主播李佳琦。2022年6月3日晚,他在直播中展示一款坦克形雪糕蛋糕,直播隨即中斷。由於時間點臨近「六四事件」三十三周年,被外界解讀為「觸碰敏感符號」。當天深夜,李佳琦在微博解釋稱,因「技術原因」暫停直播,此後停播數月,直到當年9月底才復出。
中國各類直播平台的用戶已接近六億,佔全國網民總數的六成以上。黃金時段,各平台往往同時有上千場直播在進行,即便是擁有龐大數字監控體系的北京,也難以對所有內容做到實時、逐一審查。
在商業利益與政治風險的拉鋸中,平台和主播都在與監管部門「博弈」。他們儘量避免踩線導致永久封禁,又必須不斷製造新話題來維繫注意力,只能在紅線附近反覆試探、騰挪。
兩度遭遇封禁的戶晨風也選擇繼續上播。此後,他陸續發佈在新加坡、韓國、新西蘭等地的街頭採訪,比較當地普通民眾的收入和實際購買力。
蘋果人 vs安卓人
在海外購買力視頻之外,戶晨風在2024年以後,因為一系列爭議性言論,多次遭遇短期禁言、限制關注等處罰。平台未對這些限制措施作出明確的解釋,但人們猜測,戶晨風引發處罰的相關言論包括批判國產電車和國產手機,推崇美國電車品牌特斯拉,稱「多數家庭的年夜飯不如麥當勞好吃」,對中醫中藥持批判態度,等等。在一次直播連麥中,戶晨風表示中藥傷肝,建議網友不要吃中藥。在多名網友與他就中醫藥進行辯論後,戶晨風說:
「碩士理工科類的碩士及以上學歷可以在直播間討論中醫中藥類話題,文科只有博士學歷才能在直播間討論中醫或中藥話題,好吧?……我沒有學歷歧視啊,大家都是平等的,就是我不想不停地給你普及基礎知識。」
相關限制措施均較快被解除,每次解除後,戶晨風就回到直播間,繼續與網友連線。
爭議在2025年夏天達到高點。在7月的一次直播中,戶晨風說:
「一個城市只要沒有山姆,我告訴你,年輕人不要待……為什麼?山姆開在任何一個城市,它都是要做調研的,你這個城市的中產階級多不多?有沒有消費能力?如果說不多,沒有消費能力,那它都不會在這開店,壓根開都不開。所以一個城市沒有山姆,你也別去,你不要在這生活,也不要在這發展,沒有什麼前景的。」
8月,他又在直播中談到蘋果旗艦店:
「我再說一件事,除了我在蘋果旗艦店看到過有殘障員工,就是視力上有缺陷的,我只有在蘋果的旗艦店才看到過有殘障員工。你告訴我哪家安卓廠商有殘障的員工?哪個有?我沒看到過,我去過這麼多安卓廠商的店,大的小的我都去過,我沒見到過……我告訴你,你可以不認同蘋果的產品,你可以不認同蘋果這蘋果那,但是我告訴你,蘋果的人文關懷橫豎是在所有的廠商裏面排第一的。」
在他的敘述中,「蘋果」逐漸被用來指代「高端」「講究」「有內涵」的事物,而「安卓」則對應「能用就行」「湊合」「低端」。在8月的幾次直播里,他進一步延展出「蘋果人」和「安卓人」的說法,用來調侃他眼中「沒見識」的人。
多位網友在連麥中質疑他「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給窮人貼標籤」,一位網友在連麥時說:「你把這個人的人生定義成了安卓人生,安卓學歷,把另外一部分的人定義成蘋果人生,蘋果學歷,這不僅僅是玩梗,這是對於別人人格和經歷、人生、家庭的羞辱,難道不是嗎?」
戶晨風並沒有嚴肅回應這類批評,只表示「沒必要上綱上線」,稱這只是一個「玩梗」,並強調自己也會用「安卓」的說法去調侃富人連麥對象,而不是專門針對底層群體。在一段直播中,他這樣解釋這個梗的流行:
「什麼叫蘋果?一說蘋果就覺得特別講究,是不是?大家一說蘋果那就是高端大氣上檔次、低調奢華有內涵,是不是?這不是我引導你們這麼想,你們自己想一想是不是?一說蘋果手機,那一定是精雕細琢,高端沒錯,高檔是的。那我一說安卓就差點事了,就是能用就行,湊合,愛比來比去,愛跟蘋果比,是不是這種感覺?」
有一次在網友的質問下,戶晨風說:
「我來給你讀個彈幕啊,你是典型的安卓邏輯,安卓人,安卓學歷。」
「我說話都是有前提條件的,是有說話的語境的。他沒學歷沒技能,沒家庭背景沒錢,要啥啥沒有,通馬桶怎麼了?你戴着有色眼鏡啊?職業是平等的,靠雙手掙錢都要點讚啊。」
戶晨風被封號後,牆內社交媒體關於他到底踩到了哪一條紅線有所爭議。其中一種流行的解釋,就是「蘋果人 vs安卓人」被視為煽動群體對立。9月30日,戶晨風被銷號的當天,浙江省委宣傳部微信公眾號「浙江宣傳」發文稱,戶晨風「硬扯『蘋果人』『安卓人』」,「背後藏有三支暗箭:1.利用崇洋媚外消解共識,批評國產,攻擊中國傳統文化。2.利用年輕人焦慮精準收割,對品牌拉踩,刺激年輕消費者的虛榮心。3.利用偏激情緒扭曲價值觀,突破公序良俗底線。」
11月,《環球時報》前主編胡錫進撰文談戶晨風被封號,胡錫進寫道:「一味為了追求流量放肆炒作,煽動對立,在目前的監管體系下,理應受到階段性禁言警告,如果屢教不改,對其封號,以儆效尤,就可能成為社會治理不得不出手的無奈。」
12月,中央網信辦在一則通知中點名戶晨風,指其在多個平台長期使用「安卓人」「蘋果人」等說法,稱其「煽動群體對立」,並據此關閉其全部賬號。官方給出的這一解釋,為封號提供了明確的政策表述。
但網民隨即對「煽動群體對立」這一說法提出質疑,指出在現實語境中,階層、城鄉、身份乃至意識形態層面的對立,本身長期存在,甚至常被官方敘事所動員;封號的真正原因可能並非「對立」本身,而是戶晨風所呈現的價值取向——對西方品牌、市場邏輯與個人選擇的公開肯定,與官方所強調的意識形態和文化敘事難以調和。
有人反問道:「問下養老金雙軌算不算搞對立面?你是警察還是輔警?你是城市戶口還是鄉下戶口?你是公辦教師還是民辦教師啊?你是公司員工還是勞務派遣工啊?」

讓人感到諷刺的是,戶晨風曾在直播中以玩笑的口吻說,政府不該再打擊直播行業:
「主播短視頻是個蓄水池啊,這個行業啥人都來干,你別管你是什麼博士、碩士,還是小學畢業,還是幹什麼,都來干短視頻,都認為自己能幹出一番天地,掙到米,就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假象,就跟那群炒股的是一樣的,都以為自己能炒股能掙到錢。所以說干主播跟炒A股其實是一個道理,其實你都掙不了錢,但是給你一個虛無縹緲的假象,認為自己能掙到錢,能讓一大批人來這就業,能穩住一大批人。」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麼」
在被刪除的一則知乎回答中,知乎用戶 Ray這樣形容戶晨風與體制之間的較量:
「很明顯,Boss戰進入了二階段。一階段的技能《誰讓你說這個的》,進化為《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麼》。」
glbsiD的回答寫道:
「戶晨風的水平非常有限,如果按意識形態劃分,他的很多觀點在知乎上都算不上自由主義,相反有很多精英保守的味道。但即便如此,在這片土地上,他仍然是左派。」
與這些評價相呼應,有人提到戶晨風在直播中公開個人收入和交稅記錄:
「一個真正的納稅人,敢於公開收入和納稅記錄。就沖這點,這人壞不到哪裏去。」——知乎用戶「大兵」
也有人用更抽象的方式總結他所踩中的「危險地帶」:
「在中國有三條紅線是不能踩的:底層人的認知、中層人的面子、頂層人的利益。」——知乎用戶「Cheng」
儘管許多人對戶晨風的觀點或表達方式並不認同,仍然有相當一部分觀眾願意為他辯護,認為他觸碰的是該被討論卻缺乏表達機會的現實。
另一篇知乎回答回顧了他因四川老奶奶購買力視頻走紅並頻頻「被消失」的過程,認為戶晨風「用最直白、最易理解的方式暴露底層問題」,並且讓更多牆內牆外博主關注和拍攝底層民眾生活,網友MIA寫道:
「他不給你描述虛頭巴腦的宏大敘事,就講具體的蘋果、山姆、特斯拉和生活……一戶落,萬戶生,戶子讓更多人關注到這些被遺忘的群體,就憑這點他就沒什麼可黑的。」
在當下的中國互聯網生態里,戶晨風的影響力源自他在有限的縫隙中進行了一場試驗:一個普通人如何在審查、算法、輿論與商業利益的多重壓力下發聲、修正、退讓、再發聲。他既不是體制的反叛者,也不是體制的捍衛者,他的存在本身便呈現出一個正在快速收縮的公共空間中個體的掙扎。在一個逼仄和審慎的輿論空間裏,真實的表達不再依靠修辭,而是藉由冒險來實現。正因如此,戶晨風的起落讓許多觀眾看到自己在體系中的位置——渺小、被約束,卻偶有短暫的能見度和迴響。
戶晨風的冒險讓一些被審查遮蔽的現實重新浮出水面:養老金的貧瘠、消費與階層焦慮、年輕人對生活的無力感等等。當監管最終選擇關閉他的全部發聲渠道時,人們真正失去的或許不是某個網紅,而是一個能夠容納噪音、矛盾、粗糙表達和真實情緒的公共場域。
公共表達的邊界逐步變窄,被抹去的不是一個人的賬號,而是一種原本可能存在的對話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