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9月,93歲的茅以升病情時重時輕,一直不能完全恢復。咳嗽、氣喘、痰涌一直伴隨着他,咳嗽需要用吸痰器幫助吸出。因為吞咽困難,又重新插上了鼻飼管。幾個子女一個都不來看他,只有小女兒茅玉麟始終陪護在他身邊。這天,他突然對小女兒說:「我要走了。」茅玉麟以為父親想要出院,一邊熱牛奶一邊問:「你又要到哪兒去?」茅以升有點生氣,責備地說:「唉,你還不懂,我的病好不了啦。」
說這話兩個月後,躺在病床上的茅以升突然心律失常,血壓過低。醫生護士匆匆趕來,拿着各種搶救儀器輪番使用,站在旁邊的茅玉麟心都碎了,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眼睜睜地看着心臟監視儀上的浪線,從亂跳的小蝌蚪,變成了一條筆直的綠線。
茅以升就這樣走了,他走得心不甘、情不願,到臨終也沒等來子女的諒解。
這一切,都源於茅以升背叛了他們的母親戴傳蕙。
戴傳蕙與茅以升是結髮夫妻,戴、茅兩家是親戚關係,戴傳蕙的三嬸是茅以升的姨媽,就是這位姨媽撮合了這樁婚事。戴家在當地屬於詩書人家,彼此聯姻,也是門當戶對。雖然仍脫不了那個時代包辦婚姻的性質,但新婚之夜,揭去蓋頭,並未發生像魯迅、郭沫若那樣的嫌棄。茅以升固然是溫文爾雅,一表人才,而戴傳蕙知書識禮,生得秀麗端莊,溫柔賢惠,也堪稱嫵媚動人。所以婚後生活,倒也琴瑟和諧,十分恩愛。
這一年,戴傳蕙19歲,茅以升18歲。
茅以升自小就是那種學霸級的人物。他6歲入私塾,7歲讀新式學堂。新婚不久即離家北上,回唐山工業專門學校繼續完成學業。1916年,20歲的茅以升以全年級總分第一的成績畢業,隨即參加了清華學堂招收留美官費生的考試,名列第一,獲得了進入美國康奈爾大學橋樑專業學習的資格。一年後,茅以升就拿到了碩士學位,並榮獲康奈爾大學優秀研究生金質研究獎章。校方對此深感驚異,校長在向他頒發文憑時,當場宣佈:「今後凡是唐山工業專門學校畢業生來康乃爾做研究生的,可以免試入學」。
隨後,茅以升又用兩年時間,拿到了卡耐基理工學院的工學博士學位,他的博士論文《橋樑桁架的次應力》,以其科學創見,被稱為「茅氏定律」。
茅以升留學期間,戴傳蕙獨自帶着大兒子在婆家生活。每逢佳節,家家團圓,戶戶笑語,戴傳蕙卻只能寫信寄託相思。她曾在寄給丈夫的一幅照片背面題詩:「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何時才能依偎窗簾,擦乾彼此相思的淚痕。
1920年茅以升結束了留美生涯回到國內,受聘為母校唐山交通大學教授。數年間天涯兩隔的夫妻這才得以團聚,卻也從此開啟了戴傳蕙動盪不定的一生。
從最初擔任母校教授開始,茅以升以其出色的工作,很快受到各方重視,各種聘約紛至沓來,他的工作機構也頻繁變動,先後出任國立東南大學教授、工科主任,南京河海工科大學校長,交通部唐山大學校長,北洋工學院院長、北洋大學校長。
因為他是橋樑專家,他的工作範圍並不局限於學校。1930年,他擔任過江蘇水利局局長。1934年,又出任浙江省錢塘江大橋工程處處長,在自然條件複雜的錢塘江上,主持設計、組織修建了雙層公路、鐵路兩用大橋。這是中國人自己設計建造的第一座現代鋼鐵大橋,在中國橋樑史上具有標誌性意義。1937年12月23日,錢塘江大橋在建成通車後不到三個月,為了阻止日軍攻打杭州,茅以升親自參與了炸橋。抗戰勝利後,茅以升又受命組織修復大橋,1948年3月,錢塘江大橋恢復通車。
在頻繁的工作變動中,妻子戴傳蕙率領兒女寸步不離,一家人先後搬家30餘次。因為事務繁忙,茅以升從不過問家事,全由戴傳蕙一力承擔,租房退房,購置家具,孩子退學轉學,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但也是在這樣高度緊張的氛圍中,戴傳蕙的神經開始出現狀況。1934年,茅以升受命建造錢塘江大橋,一家人遷往杭州。開初,戴傳蕙為丈夫能施展抱負感到高興,但隨着施工進程,戴傳蕙獲悉錢塘江水勢的兇險後,她不免替丈夫擔心,整日憂心忡忡。在工程最緊張的時候,時常傳來有關險情的消息,使戴傳蕙憂心如焚,焦慮失眠,竟至患上了憂鬱症。
當時,茅以升忙於錢塘江大橋的建設,工作十分繁忙,妻子生病,讓他萬分牽掛。好在親友眾多,有母親和岳母輪流照顧,壓力才稍感緩解。為給妻子治病,茅以升求醫、拜佛,都未見效。但奇怪的是,一有客人來家,戴傳蕙便立即恢復如常,平時出門在外也一如常人,唯獨見到親友就立刻犯病。直到錢塘江大橋建好,戴傳蕙的病才不治而愈。
人們這才恍然大悟,她是把自己同茅以升拴在了一起,吉凶禍福,休戚與共。
自從結婚那天起,戴傳蕙就很自豪自己有個好夫君,和那個時代的多數女性一樣,她放棄了自己作為獨立女性的追求,而選擇了做家庭的賢妻良母。
男主外,女主內。茅以升把他一生中的大部分時間都放在了橋樑事業上,戴傳蕙則一門心思操持家務,生兒育女。
戴傳蕙一直都把茅以升當作她的天,直到有一天,茅以升又做了另外一個女人的天,戴傳蕙才知道自己的天塌了。
這另一個女人叫權桂雲,1925年生於蘇州,父親曾做過蘇州某警察局局長,因患肺病早逝。權桂雲是家中的老四,姐妹五人靠母親替人幫工一手拉扯長大。權桂雲性格溫順,容貌秀美,身材嬌小,講一口吳儂軟語。1946年,茅以升在上海工作,妻子戴傳蕙居住南京,夫妻不在一處。有一天,50歲的茅以升經朋友介紹,與21歲的權桂雲偶然相逢,立刻就被眼前的女子吸引住了。
如果只是單向動情還好,偏偏權桂雲也喜歡上了茅以升。這凡間的男女,一旦互生情愫,有時會勇敢到不顧世俗的種種約束。儘管年齡懸殊,甚至傷害到一方的妻子兒女,兩人也會不管不顧。
從此,茅以升在南京有個家,在上海也有個同居的妻子,兩人還生下了一個女兒茅玉麟。權桂雲溫柔體貼,通情達理,安於現狀,不計較名分,從不提任何過高要求。這也使茅以升在最初的幾年,與南京的妻子戴傳蕙一如既往,相安無事。
1951年全國開展「忠誠老實運動」,茅以升見不能再隱瞞下去,於是主動坦白了他有外室的情況。
這一坦白猶如晴天霹靂。戴傳蕙一直信任丈夫,認為誰家的丈夫出軌自己的丈夫也不會出軌。即便在和權桂雲纏綿的日子,茅以升也從未嫌棄過結髮妻子,始終與戴傳蕙相敬如賓。直到茅以升將自己有外室的真相坦誠相告,戴傳蕙才感覺整個天都塌了。
戴傳蕙畢竟是知書識禮的女性,她沒有哭也沒有鬧,從小接受的教養讓她把痛苦壓抑在了心裏,而沒有採用撒潑的方式發泄。
不過從此後,戴傳蕙的心情一直不好。在外孫女徐依協印象中,外婆從來眉頭緊鎖,心事重重,好像沒有高興過。雖然,戴傳蕙從未對她的六個子女講述自己的委屈,也絕口不提那個和丈夫相處的女人,但已經成人的子女們還是都知道了。這使得茅以升在晚年始終被子女和親友誤解,並給他的生活帶來了很大的困擾。
有段時間,茅以升真是腹背受困。1950年代,茅以升作為黨外人士,因為有人大常委的身份,一直享受着高級幹部的待遇。但政治運動一來,仍然免不了受到衝擊。1957年,茅以升在會上發言,建議黨政部門不要過多干預科技工作的問題。原本,這一建議並未列入右派言論。不料到了58年,他任職的鐵道研究院,卻發起了批判他名位思想的全院運動,來勢兇猛,為時達一個月之久。
事情的起因,是研究院一個名叫王翔的幹部,在一次發言中說,他要走「茅以升路線」,成名成家。於是針對茅以升的大字報和大批判,就在全院鋪天蓋地地開展起來。這件事本來不關茅以升的事,但茅以升是黨外人士,有人膽敢走「茅以升路線」,豈不是大逆不道!
那個年代的邏輯就有這麼怪,矛頭就指向茅以升來了。並且再結合他過去說過的一些話,那內容可就豐富了,批判他的大字報,前後多達500多張。人們來到茅以升的辦公室,把大字報貼在辦公室的四面牆上。這還不罷休,,大小批判會更是接連不斷。茅以升前後三次在大禮堂向全院幹部做自我檢討,直到6月底才檢討過關,宣佈運動告一段落。他的侄子,在同一單位工作的茅于軾可就沒有這麼幸運,除茅于軾外,茅於恭、茅於榕,都被劃為右派。
反右運動使茅以升心力交瘁,也使生性膽小、敏感的妻子非常恐慌。整日坐立不安,幸虧子女們百般勸慰,總算挺了過來。但平靜了不過幾年,文革又來,戴傳蕙這次終因驚恐,導致心臟病復發而撒手人寰。
茅以升的長女茅於美說,母親是因驚嚇喪命的。1966年,茅以升在單位接受批鬥。每天上班,進了大門頸子上就被戴上「反動學術權威」或別的罪名的黑牌子,然後在院內遊走一番。造反派可以在任何時候批鬥他。下班前,再把黑牌子放在傳達室,第二天再接着戴。戴傳蕙每天送丈夫上班,總擔心晚上回不來。當時街上正在抄家,戴傳蕙就同茅以升商量,把居住的三間正房騰出來,兩人去住廚房旁邊的一間小屋子。所有家具、書籍連同家用物資,都開列清單準備上交。茅於美有次偷偷回家探望父母,發現父親的頭髮全白了,母親一頭烏黑濃密的頭髮也脫落不少。
1967年1月13日,茅於美再次回家,母親已於當天清晨遽然去世。她和聞訊趕來的四妹茅於燕,進入小屋,見母親靜臥如安睡模樣,只是渾身已經冰冷了。兩人不禁失聲痛哭,跪在母親床邊,久久不能站立。
茅以升告訴兩個女兒,12日晚上,她們的母親還好好的,上海一個娘家的外甥來家向她辭行,兩人談得還很高興。但就在這天夜裏,宿舍院內突然傳來嘈雜喧囂的人聲,一群紅衛兵敲開宿舍院的大門,呼嘯而過。戴傳蕙大受驚嚇,以為是來抄家的,驚恐萬分,徹夜不能成眠。後來聲音漸趨平靜,保姆過來說是隔壁人家被抄,連被褥都搶走了。戴傳蕙同鄰居關係很好,想到寒冬臘月,鄰居家怎麼禦寒,不免替鄰居着急。茅以升見妻子難過,竭力安慰她,好容易才使她睡着。清晨茅以升起來洗漱,輕手輕腳,想讓老伴多睡一會兒,卻發現戴傳蕙呼吸急促,面色蒼白,嘴唇發紫,情知不對,趕忙打電話叫急救車。偏偏打了好久才打通電話,等到救護車來,醫生把脈聽診後說,心臟已經停止跳動,沒有救了。
茅以升說到這兒,已經淚如雨下;父女相擁,泣不成聲……當夜,茅於美陪父親對坐了一夜,這也是父女倆與戴傳蕙同住的最後一夜。戴傳蕙享年72歲。
後來,茅以升把戴傳蕙寫給他的信件編為一集,裝訂成厚厚的一冊,題簽為「蕙君遺墨」珍藏身邊。
此前,戴傳蕙過70大壽時,曾這樣評價茅以升:「你脾氣好,從不吵架;你生活規律,做事有始有終;你好東西捨不得吃,要等爛了以後……」
茅以升搶着說:「你克己待人,總把好東西給人;你每日操勞,力求家庭整潔;你善揣人心,知道我想要什麼……」
這段記載在《蕙君年譜》中的文字,讀來讓人感動,恰是兩人一生相濡以沫的寫照。
戴傳蕙走後,茅家姐妹下了幹校,再下一代則要麼知青插隊要麼去了兵團,一個團圓的大家庭,四處流散,難以再有團聚之樂了。到了70年代初,日本首相訪華,指名要見茅以升,經周恩來過問,茅以升的處境才有了改善,又可以正常工作了。1977年,繼主持設計了武漢長江大橋之後,茅以升又主持設計了重慶石板坡長江大橋。隨着政治的昌明,他的處境也越來越好,各種頭銜越來越多,九三學社中央名譽主席,中國鐵道科學研究院院長,中國科協名譽主席,中國科學院院士,美國工程院院士,中央研究院院士。
人生步入這種境遇,可謂功成名就,美滿幸福。然而晚年的茅以升,卻因深陷家庭矛盾而不能解脫。
茅以升這輩子,如果不是娶了第二個妻子,基本堪稱完人。他對兩個妻子的做法,相比同時代的郭沫若、梅蘭芳、魯迅,有很大不同。他雖然背着妻子戴傳蕙在外面娶了權桂雲,但與戴傳蕙依舊伉儷情深,相敬如賓,不離不棄。面對文革衝擊,兩人更是彼此牽掛,相依相守。直到戴傳蕙病逝,茅以升給予結髮妻子的,都是一個完整的家庭。
而居於外室的權桂雲,帶着女兒茅玉麟一直住在上海,不消說是有些委屈的。曾經,在「忠誠運動」之後,迫於家庭和社會壓力,茅以升問過權桂雲是否願意離開。當時,權桂雲才26歲,還可以再嫁,但權桂雲選擇了堅守,即便承受孤獨,也寧肯等待。
站在權桂雲的角度,作為女人也不容易。對於來自茅以升家庭的排斥,她始終默默承受,不求名分。這也讓茅以升覺得對她負有責任,不能撒手不管。
在兩難的處境中,茅以升盡了最大的努力,小心翼翼地呵護着來自兩面的情感。可以說,兩個女人都深愛着茅以升,茅以升也同樣深愛着兩個女人。
原以為,隨着戴傳蕙的離世,權桂雲終於可以搬來與茅以升同住了。為此,20年來,權桂雲一直悄悄地躲在一邊,帶着她和茅以升唯一的女兒,在遙遠的異地想着丈夫,也絕不上門給他增添任何麻煩。當這一天在漫長的等待後終於到來時,她從蘇州來到了北京。這是她第一次與自己的男人一起生活,第一次擁有了正常的家庭。然而迎接她和女兒的,卻是不被接受。儘管權桂雲盡心盡力料理家務,幫助戴傳蕙的子女帶孩子,仍然不被認可。不但自己遭受白眼,就連茅以升也不被子女諒解。每當一個人靜下來獨處時,權桂雲總會認為這都是她帶來的紛擾,為此常常自責,鬱鬱寡歡,結想成病,僅僅相聚了八年,便在50歲時,匆匆離世。
短短八年,兩個妻子先後病逝,讓79歲的茅以升倍感傷痛。權桂雲的死,對茅以升打擊很大,他深感對不起這位跟了她二十多年受盡委屈的弱女子。
原本,權桂雲的死,應該給這個家庭帶來和解,茅以升也曾多次尋找機會,試圖彌補過去留下的裂痕。然而事與願違,幾個子女始終不能原諒父親有過外室的行為,他們認為是父親造成了母親的痛苦,父親犯了不可饒恕的滔天罪行。
表面看,茅以升晚年享有各種榮譽,在外面非常風光,但他內心的痛苦、孤獨和挫折感卻非常強烈。他本就有胃痙攣的毛病,只要精神緊張就會犯病,因家庭矛盾,茅以升不止一次疼痛不已。
面對子女對他的不諒解,茅以升不知如何才能擺平這一關係。直到他93歲病逝,他也沒能求得子女的諒解。
2021-11-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