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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論「歷史的垃圾時間」

9月16日我寫過一篇文章,說歷史可以有垃圾時間,個人沒有,當時我是這麼想的:古人說,天下有道則現身,天下無道則歸隱,說白了也是一種躺平,再看歷史上有多少人因為朝廷昏暗而選擇歸隱山林,留下無數名篇?既不影響他讀書寫詩,也不影響他遊山玩水,所以,儘管朝廷有垃圾時間,可是文人墨客可以縱情於山水,平頭百姓可以埋身於隴畝……何垃之有?

但最近又有點兒其他想法了。

以上我舉的那些例子,其實並不準確,比如李白雖然沒有官可做還可以放浪形骸,那是因為唐玄宗容得下他,陶淵明能採菊東籬下那是因為他還有些田畝,商山四皓能拒絕劉邦那是劉邦有大氣魄,要是換了朱元璋你試試?你想歸隱就歸隱?「奸貪無福小人,故行誹謗,皆說朝廷官難做」,誹謗朝廷是重罪,非收拾你不可!

到底怎樣界定「歷史的垃圾時間」?比如,很多人把蘇聯入侵阿富汗視為是蘇聯崩潰的起點,但讓我看,要早得多:從推行古拉格制度開始,蘇聯就進入了倒計時的垃圾時間,而要是按米塞斯的說法,那這個時間就更早了。

1920年,米塞斯發表了題為《社會主義制度下的經濟計算》的文章,從經濟計算的角度否定了帕累托提出的社會主義計劃經濟以及集中配置資源的可能性,而這此時蘇聯尚未成立,換言之,蘇聯尚未誕生之前,米塞斯就通過邏輯推理預言這種經濟體必然失敗,按照米塞斯的邏輯,蘇聯從1922年誕生開始便進入垃圾時間。

這樣推算好像未免有些武斷,但蘇聯這個國家確實從建立開始一直到崩潰,都處在血污之中:崛起於血污之中,崩塌於血污之中。

所以,按這樣的推論,在有些地方,比如在蘇聯,整段歷史都是垃圾時間,這怎麼確定其中的「垃圾時間」?只能說是「垃圾中的垃圾」、「沒有最垃圾,只有更垃圾」。

網絡上流傳一個說法,「歷史的垃圾時間是一個經濟學概念,由(著名奧地利)經濟學家米賽斯提出,是指一個時代嚴重違背經濟自然發展規律,個人無力改變其走向,整個時代必然走向失敗的必然趨勢。」米塞斯沒說過這話,這是網友杜撰的,但也不能說沒有道理。

這個詞語最早來自足球比賽,後來被延伸到整個體育賽事系統,體育術語中的「垃圾時間」,指比賽結果已成定局,剩餘比賽時間無法改變賽果,對比賽而言可有可無,隨後這個詞語被網友用來描述歷史上的一個時期,此時事件的總體方向看似不可避免且不可逆轉,即使個人努力也無法改變結局,這個詞語大概在2024年7月開始流行,如今已經一年多了。

文化階層大概是對這個詞語最敏感的人群,按照清河社長的說法:

每當歷史進入垃圾時間,最先倒下的永遠是文化人、思想者。每一輪文化浩劫就像歷史的複讀機:從尖銳的批評聲消失,到沉默將被認為居心叵測,然後是讚美不夠賣力也是一種罪,最後只留下一種聲音:謊言。

故而,文化階層對這個詞語非常敏感,而且,我們可以看到,在垃圾時間段,不管是社會文化領域還是經濟領域,都跟正常國家和正常社會大不一樣,不管是寫的人還是說的人,往往是那種說假話的人才如魚得水,越是掩蓋問題、文過飾非、諂媚拍馬的人,越是應者雲集,掌聲陣陣,而想要說幾句實話,尤其是帶有反思性質的話,往往會被群起而攻之;至於經濟和科學領域,也往往裹足不前,難有什麼質的飛躍,不要說飛躍,能維持現狀也是非常不容易的。

歷史的垃圾時間是文化的天敵,或者說,除了文化,其他行業也都並不好過,整個國家都陷入一種簡單複製低端文化、低端經濟的惡性循環里,以明清600年為例,尤其滿清,號稱有康乾盛世,但其實全國都在做幾乎是毫無意義的重複性工作:農民機械地種地、收糧食,大臣們重複地上朝,讚揚皇帝,看起來一起都很平穩,按部就班的向前推進着,但本質是社會和國家並沒有進步,只是在原地轉圈罷了。而反觀此時的西方,牛頓開創了經典力學、微積分、光學和天文學理論,與此同時,滿清正在大興文字獄,1689年,康熙八年,康熙拿下鰲拜,獲得空前的權力,而洛克此時發表了《政府論》,同時期英國議會通過了權利法案,限制王權,予以民間更大的空間和利益,激發了來自民間的創新熱情和創造財富的熱情;在亞當斯密發表《國富論》,北美發表《獨立宣言》,瓦特批量生產蒸汽機的同時,乾隆皇帝正大規模銷毀書籍……從這個角度看,黃仁宇所言大明亡於萬曆十五年,以及歷史學者認為西漢亡於最強大的漢武帝時期,似乎也頗有道理——諸如康乾這類明君,在大力夯實自己座位的同時,也把國家和社會的發展夯入了座下之土,從而讓聖光所到之處寸草不生。

(示意圖)

誠然,在明清這段垃圾時間裏,也出現過黃宗羲、顧炎武等思想家,但他們終究只是夜空裏的明星,只能讓世人仰望,無法為社會和國家提供更多的助力,而同期西方興起的啟蒙時代,是晨曦之下的歷史潮流,不僅有明確的方向,更有強大的力量。

所以,方向很重要,如果方向不對,努力只能起到反作用。

滿清的皇帝,哪個不勤政?但是國家最終依然是江河日下,民眾垂頭喪氣,思想是僵化的,精神是萎靡的,日子沒了盼頭,人就散了,反正所有一切都是皇帝的,關我什麼事?這大概也是晚清軍隊戰鬥力不敵西方的一個根本原因。

結語

我也是不願意就此沉淪下去的一員,所以我一直在寫,在說,而且是說一些不受歡迎的東西,我想,這大概是在這個時代里我唯一能做到的、證明我活着的目標和意義的一件事。

責任編輯: 時方  來源:獸歌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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