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人真的心甘情願地服從中國政府嗎?
這是一個我時常反問自己的問題。今天,我想從我個人的經歷出發,談談我所見的中國人——他們如何在高壓之下生存,如何表達不滿,又為什麼選擇不反抗。白紙革命是中國人唯一的反抗方式嗎?我認為不是,事實上,沉默的反抗早已無所不在。
我來自甘肅酒泉,河西走廊的西端,一個多民族共居的地方。蒙、裕固、藏、回、漢族交錯共處,還有極少數白人——他們自稱是古羅馬軍隊的後裔,卻被中國政府劃為漢族。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我對階級與民族界線始終抱持懷疑。可中國政府卻一再強化這些界限:民族、城市與鄉村、身份與背景,被層層分割、建構、管理,甚至對立。
在疫情封控的那段日子裏,我親眼見證了一種無聲而廣泛的反抗——針對「網格長」的象徵性破壞。
所謂網格長,或稱十戶長,最早在新疆試點,是一種細緻入微的社區監控制度。每十戶由一人負責,他不定期上門問話,盤查你吃什麼、與誰來往、是否打疫苗、是否繳費。他代表的不只是一個社區工作者,更是一個制度延伸出的觸角,是一雙時刻盯着你生活的眼睛。而他的滿意與否,決定了你在整個社會網絡中的命運。他可以動用社區資源動員你的鄰居、親戚,將你孤立,讓你失去任何基本支持。
那段時間,我發現在我生活的小區電梯裏,幾乎每一部電梯都貼著網格長的照片。奇特的是,這些照片幾乎無一倖免地被挖去眼睛、割裂嘴巴,甚至撕裂耳朵。就像是古代施「蠱毒」時所用的娃娃,以詛咒的形式發泄憤怒。

這不是偶發事件,而是一種潛伏的民意表達。每一次我進入不同電梯,我都拍下這些照片,記錄這種特殊的「反抗」。這些居民不敢公然說話,不敢張貼橫幅,更無法組織抗議。他們只能以這樣幾近儀式性的方式,釋放心中的憤怒。他們不是不恨,只是不敢明言。
「蠱毒」這一古老的詞彙,成了我對今日中國人心境的最佳描述。
這樣的反抗不是孤立的,也不是偶然的。中國人一代又一代都被教育要服從,因為歷史已經用鮮血說明:不服從的代價,是失蹤、坐牢、乃至死亡。六四、藏區鎮壓、新疆再教育營……每一場國家暴力都在用鐵與血告訴人民:「不要說話,否則你就是下一個。」
所以,他們選擇閉嘴。他們學會沉默。他們像打過麻藥的羊,在疼痛中低聲呻吟。他們不是奴性太深,而是別無選擇。他們不是罪有應得,而是在夾縫中求生存。
白紙革命,是一場重要的突破;但它不是唯一,也不是全部。更多的中國人,正在用他們自己的方式——無聲的、象徵的、孤立的——對這個政府說「不」。這些聲音微弱如蟬鳴,卻從未真正消失。他們,是用蠱毒的方式,在對抗極權。
我記錄這一切,不是為了控訴,而是為了讓世界聽見——在被壓迫的沉默中,中國人從未真正屈服。
寫於2025年7月12日



















